第1章 十年工龄,一口血吐在工位上
屏幕上是鼎盛集团西区产业园的结算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晃得眼睛发酸。
林森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指尖刚点下最后一条核对标记,喉咙猛地冲上一股浓重的腥甜。他来不及抓垃圾桶,身体往前一倾,一口暗红的血直接喷在了摊开的纸质文件上。
褐色血迹浸开黑色印刷字体,刺得人眼疼。
旁边工位的小姑娘吓得猛地往后一靠,手忙脚乱去摸手机:“林哥!我打120!”
斜对面的部门经理王凯只是抬了抬眼皮,眉头皱得很紧,语气里全是不耐:“别慌,说不定就是胃出血。报表甲方明天一早就要定稿,小林要是还能撑,歇十分钟就接着弄一下。别耽误整个项目的进度。”
没有人上前扶他一把。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那份还没有收尾的报表。
林森用纸巾擦干净嘴角,纸团捏在手心,沾着淡淡的血腥味。胸口闷得厉害,心脏跳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撞破肋骨。
今年他三十二岁。
十年前夏天,二十二岁的林森大学毕业,进到鼎盛集团当实习生。刚入职不到半年,父亲突发重病住院,家里凑不出手术押金。张鼎盛当时批了一笔两万块的困难补助,没有苛刻的附加条件。
这份人情,林森记到现在。
之后的日子,别人推出去的烂摊子,跨部门踢来踢去的急活,出了事就要有人扛锅的烫手项目,领导第一个找的永远是他。
“小林靠谱。”
“年轻人多做点不吃亏。”
“公司心里有数,以后有岗位优先考虑你。”
一句句许诺,他当真了。
同批入职的同事,有的升总监,有的跳槽年薪几十万,最差的工资也翻了两三倍。只有林森,岗位原地不动,薪资跟入职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五险一金一直按最低标准缴纳。
功劳被上级拿走,黑锅落到自己身上,早就成了常态。
他不是没有拿到过外面更好的offer。每次下定决心要走,副总赵坤就会找他谈话,提起当年那笔救助金,画一张升职加薪的大饼。一次又一次,林森留了下来。
人情还得差不多,身体先垮了。
长期熬夜,三餐随便对付,常年紧绷的精神压力,胃病、心律不齐、重度失眠缠了他好几年。今天这一口血,是身体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不用叫救护车,我自己去急诊。报表核对完了,文件存进共享盘了。”
林森简单把沾血的单据收进碎纸机,拿起放在桌角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转身走出办公区。
身后飘来王凯跟旁人闲聊的声音。
“林森这身体真是越来越差,以后要紧的项目不敢再交给他了。”
林森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
楼下正午阳光刺眼,鼎盛集团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十年青春耗在这里,为了一份旧人情咬牙坚持,现在,这份债,该清了。
老周从大厅追出来,塞给他一张便签:“一定要去检查,钱不重要。身体才是自己的。”
老周是整栋楼为数不多愿意跟他说真话的人。
医院急诊的检查报告出来,医生指着片子,神色严肃。
“心肌轻微损伤,胃黏膜大面积糜烂。再长期高强度劳累,很容易出恶性意外。工作压力太大就辞了吧。”
林森坐在走廊冷硬的塑料椅上,打开手机备忘录,一笔一笔算了十年到手的全部工资。数字不多。
人情还完了,没必要再耗下去。
回到出租屋,这间三十平的小房子他租了八年。他点开OA系统,提交离职申请,理由只写了四个字:身体原因。
发送成功。
悬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没有太多伤感,只有一种松快。
第二天下午,他接到赵坤的电话。对方没有挽留,没有一句保重,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
“离职申请批了。今天过来一趟,把交接全部办完。”
林森装好自己保管的资料、U盘,下午两点准时到公司。
归还工牌、门禁卡、备用钥匙,一份份交接清单签字确认。人事把离职证明递给他。
“手续全部办结,从今天开始,你跟鼎盛集团没有劳动关系了。祝你以后顺利。”
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十年牛马日子,到此为止。
林森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大门。
离出口还有几米,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迎面走来,停在他面前。
“请问是林森吗?我们是经侦大队的,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一桩案子。”
林森心头一跳:“警官,什么案子?”
“鼎盛集团报案,有线索指向,你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多次侵占公司资金,涉案总额六千零二十七万。”
林森下意识抬头。
大厅二楼落地窗边,张鼎盛、赵坤、财务总监刘媚三个人站在一起,静静往下看。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万事就绪的漠然。
一张巨大的网,在他失去利用价值的这一刻,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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