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哥,你咋了?」
大河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带着哭腔。顾青河猛地回神,船边的水哗啦一响,那具浮尸还趴在水面上,脸朝下,衣服干得发白。
哪有什么大河的脸。
他盯着水面看了三秒,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奶奶生前说过一句话:夜捞遇熟人脸,是水里的东西在勾魂。认了,魂就跟着走了。
「没、没事。」他咽了口唾沫,「看花眼了。」
「你刚才跟中了邪似的,我喊你八声你都不答应!」大河蹲在岸上,两条腿直打颤,「你那脸,白得跟河里的东西似的。」
「喊什么喊。」顾青河稳住声线,「水上的规矩,半夜不兴大声喊名字。回头真把东西喊来了,你负责?」
大河:「……那东西,不是已经来了吗?」
两人同时看向船边那具浮尸。
「这不是东西,」顾青河踢了踢船舷,「这是货。二百块钱的货。」
「货?」大河缩着脖子,「你刚才碰它那一下,脸都白了。这钱挣得,烫手。」
「烫手怎么了,」顾青河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放,「不挣这钱,下个月房贷你替我还?」
大河闭嘴了。
岸上那个穿制服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照亮她半张脸。制服,马尾,眼睛亮得吓人。
「顾青河,」她说,「你刚才,碰了那具尸体。」
陈述句,不是问句。
顾青河心里一紧。奶奶说过,阴行的活,最怕被人盯着看。他刚才问尸,全被她看进眼里了。
「我是捞尸的,不碰尸,怎么捞?」他嘴上不输,「大姐,你哪位?」
「苏见微,749局。」她把证件举起来,「你奶奶顾三娘,是你什么人?」
又是这句话。顾青河盯着那张证件,上头盖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章,红得扎眼。
「她是我奶奶,」他说,「早走了。怎么了?」
「你奶奶是青州河最后一代捞尸人,」苏见微说,「你手里那本《捞尸人手册》,还在吧?」
顾青河表情没动,心里却咯噔一下。手册的事,他连大河都没提过。
「什么手册?」他装傻,「我奶奶的遗物就一口樟木箱,锁了三道锁,里头全是旧衣裳。」
「旧衣裳?」苏见微的目光往船头那根插着的引魂香上一落,「那你船头这香,也是旧衣裳烧的?」
顾青河:「……」
「你奶奶的调子,你学了几成?」
「八成,」顾青河说,「剩下两成,奶奶说等我娶了媳妇再教。」
「那你这辈子悬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河里捞上来似的,又凉又扎手。」
「搬货的会唱引魂咒?」苏见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船头那根插着的引魂香,「一更天,河水涨,冤魂引路莫回望。这是顾三娘当年夜捞的调子,一个字都没差。」
「……你这是蹲我多久了?」
「从你下河开始。」苏见微说,「上来吧,跟我回局里,有些话要问你。」
「回局里?」顾青河瞪眼,「我夜班,白天还得搬货,误工费谁出?」
「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
「义务是义务,钱是钱,」顾青河说,「我们老顾家,义务可以尽,钱不能少。」
苏见微沉默了两秒:「误工费,749局按标准补你。」
「多少?」
「二百。」
「二百?」顾青河差点把竹篙扔进河里,「我今晚这一单就二百,你们一折腾,明晚我还得重捞,等于倒贴一晚上!」
「三百。」
「四百,包船油。」
「三百五,爱要不要。」
「成交。」顾青河立马把竹篙捡起来,「你这人,砍价倒是不含糊。」
苏见微没接茬,话锋一转:「你这手艺,祖传的?」
「祖传的,传了八辈,」顾青河蹲在船头,「从老老老太爷那辈就开始捞。怎么了?」
「你刚才碰那具尸体的时候,听到了什么?」
顾青河想装傻。可这女人的眼睛太毒,他撒谎的功夫在她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何况问尸这种事,他也编不出来——人家管的就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听到水声,」他说,「还有一句喊话。」
「什么话?」
「救命,他不是人。」
苏见微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你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躺在解剖台上,脸色青白。顾青河正要问这是谁,目光落在女人的手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叫赵曼,」苏见微说,「三天前死在城东的出租屋里。法医验过,不是淹死的,心脏骤停。可她指甲里的泥,是青州河下段的黑泥。死前三小时,她整个人在河里待过。」
顾青河盯着那指甲缝里的泥,没说话。
「你今晚捞的那具浮尸,就是赵曼。」苏见微说,「尸体三天前还在解剖台上,今晚出现在你码头的河里。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连指甲都是干净的。」
「指甲是干净的?」顾青河抓住了这句话。
「法医照片上,她指甲缝里全是泥。可今晚捞上来的这具,指甲缝干干净净,像被人拿刷子刷过。」
顾青河心里翻了个个儿。奶奶当年教过他一句口诀,说到一半就住了口:走水尸,不沾水,指甲藏泥,泥里掺灰——后半句,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往下说,只说等他懂了灰是啥,就懂了。
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抓过尸体的手腕,指缝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粒黑泥。那泥不是普通河泥,捏开,里头有细碎的纸灰。
「怎么了?」苏见微问。
「没什么。」顾青河把拳头攥紧,「你说的这尸,阴行里叫走水尸。」
「走水尸?」
「不是淹死的,是死后被人放进水里的。」顾青河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这种尸不沾水。水里的东西知道它有事,不肯收它。岸上的人把它放下来,是要借它办一件事。」
「办什么事?」
「不知道,」顾青河摇头,「奶奶当年没教完,说等我懂了再教。她没等到那天。」
苏见微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赵曼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青州河码头。监控拍到,前天晚上十一点半,有人从你们码头下水,背着一个长条的东西,像裹尸袋。」
夜风贴着河面刮过来,芦苇荡哗哗响。
「她指甲里的泥,是码头下游那片河湾的黑泥。」苏见微说,「顾青河,那是你的码头。」
「你怀疑我?」
「我谁都没怀疑。」苏见微说,「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前天晚上十一点半,你在哪儿?」
顾青河愣住了。
前天晚上。他天天在码头守到半夜,可前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沉到连大河来喊他换班都没听见。
「我在船上睡的,」他说,「睡过头了。」
「你不是说,码头这边半夜总要起来看两回船?」
「那晚,」顾青河说,「我没起来。」
大河在边上听了一耳朵,插嘴:「青河哥那晚睡得跟死猪似的,我趴窗户喊他,他连翻身都没有。我还寻思,是不是白天搬货累着了。」
顾青河心里又是一沉。他搬了三年货,再累,半夜河里起风他都能醒。
「搬货累,也不至于那样,」他说,「你那天晚上,听见啥动静没?」
大河挠头:「没啊,风平浪静的。就是后半夜,河里咕嘟咕嘟响了一阵,我还以为是鱼翻花。」
「几点?」
「不知道,」大河说,「我困得睁不开眼,哪顾得上看表。」
顾青河没再问。咕嘟咕嘟——那是有人把东西往水里放的声音,他小时候听奶奶说过。
话说到这儿,顾青河自己也觉得后背发凉。奶奶说过,捞尸人的耳朵,水里掉根针都听得见。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他低头,看着指缝里那粒掺着纸灰的黑泥,忽然明白过来。那晚他睡得那么死,不是累的。
「苏警官,」他说,「你今晚来找我,不止是问话吧?」
苏见微没接话,转身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明晚九点,我还在码头等你。有个活儿,想请你干。」
「什么活儿?」
「一个有钱人,他女儿出事了。」苏见微顿了顿,「钱给得多。」
顾青河眼睛一亮,嘴上还端着:「得看什么事。我们老顾家的规矩,钱是钱,命是命,别拿钱买命。」
「明晚再说。」苏见微的身影没进路灯外的黑暗里,「对了,你那粒泥,别扔。回头有用。」
顾青河低头,看指缝里那粒黑泥。
风从河面吹过来。老太太当年没说完的那后半句,他今晚终于懂了——
灰里养鬼。
「大河,」他忽然开口,「回家吧。明晚,咱可能得加个班。」
「加班?」大河愣住,「捞尸还带加班的?」
「不是捞尸,」顾青河把黑泥揣进兜里,「是接单。」
河面上,风忽然停了。
作者寄语: 求大大们赏张推荐票!票多我捞尸都更有劲。明晚九点码头见,带你们见识见识大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