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伤口不见半滴鲜血。
皮下漆黑纹路如同蛰伏的虫豸，顺着血管缓缓匍匐蔓延。纹路掠过之处，疼痛感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陌生麻木，仿佛这一截胳膊，正在慢慢不属于自己。神魂深处，虚空带来的钝痛同步钻出来，两股折磨拧作一团，反复碾轧神经。
陆辞垂眸看向手臂。
视野骤然错位。
虚无深处浮起一道倒影。那是他自己，倒影整条胳膊已经被黑纹彻底覆盖，漆黑纹路攀过锁骨，一圈圈缠上脖颈。幻象转瞬消散，可后颈那道被人死死盯住的寒意，真实得挥之不去。
身侧文书肩膀微微绷紧，指节死死抠住身下浮冰，指腹被冰面磨得发白。他不敢开口，只用目光落在陆辞手臂，眼底的震颤藏不住。
包裹众人的那层冥气护罩，微光已经薄得近乎透明，光点一片片剥落消散。一缕乱流擦过文书鬓角，几缕黑发瞬间化为飞灰，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照这个损耗速度，护罩撑不到中转节点。
四周漂浮的浮冰愈发密集，不少冰面表层，隐隐漾开漆黑如墨的镜面光泽。前路整片区域，到处都是镜域的陷阱。
没人敢随意扫视周遭，所有人都低垂视线，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立足的巨型浮冰，竭力避开一切反光冰面。
虚空没有昼夜，没有声响，只有乱流穿梭虚无，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
陆辞指尖按在左臂伤口，炭灰残留的粗糙触感蹭过皮肤。
接触的刹那，皮下蚀纹猛地躁动起来。一阵眩晕猛然袭向脑海，零碎幻象冲进意识：无数各种各样人影，被困在无边镜面之后，嘴巴无声开合，肢体疯狂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飞快晃了晃脑袋，强行把幻觉压下去。
诅咒不是一次性伤害，它潜伏在血肉里，会趁精神紧绷的时候，不断出来干扰判断。
“不能原地停留。”陆辞用气音送出声音，“护罩耗竭之后，乱流会直接撕碎我们。中转节点的光点就在前方，必须向前推进。”
原地留守，只有死路一条。
可往前，就要闯过这片遍布镜面异象的浮冰群。暗处那团负伤的黑影依旧潜藏在缝隙之中，不知何时便会再度扑出。
另一名文书身体猛地一颤，下巴朝斜前方一点。
一块漂流而来的巨大浮冰，静静横亘在虚无当中。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并非使团的人。
死者身着褪色腐朽的古官袍，虚空环境封存了躯体，不见腐烂。他半边身子陷进冰层，脖颈烙印一圈漆黑镜光，生前显然也遭受过镜域拖拽，拼死挣脱之后，最终殒命于此。
浮冰随虚空洋流漂流，把一段久远的死亡，送到他们眼前。
陆辞控制距离，绝不直视冰面，借着浮冰侧面的阴影角度打量遗骸。
死者手掌死死攥着一块破碎青铜镜片，镜表泛着那层熟悉的漆黑光泽，镜片边缘布满被冥气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很久以前，同样有人手握冥类力量，尝试对抗镜域。
前人走过这条路，最后依旧倒在这里。
他们手里拥有完整青铜镜片，尚且落得身死虚空，而陆辞手中，只剩下名册燃烧之后的一点残灰。方才的干扰手段，风险远比预想的更加凶险。
“不要触碰尸体，不要碰那块青铜镜片。”陆辞用气音提醒。
谁也不知道触碰遗物，会不会触发新一轮镜像枷锁。
就在载着尸骸的浮冰缓缓从身侧漂过的瞬间。
浮冰背面，漆黑镜面光泽悄无声息亮起。
畸变的倒影不是来自活人，而是那具死去的古官。
镜内的尸体缓缓抬起头颅，空洞眼窝，燃起两点幽冷的黑光。它没有冲破镜面，只是隔着一层镜域，沉沉望向浮冰上的一行人。
几乎同一时刻，后方浮冰缝隙，那道漆黑黑影又有动静。
方才被冥灰灼烧，它本体边缘还在不断溢出缕缕黑烟，却没有遁走。它似乎打算借镜中这头死去的灵体，逼迫陆辞继续消耗仅剩的炭灰底牌。
一明一暗，两层杀局悄然成型。
陆辞快速复盘眼前所有线索：护罩濒临崩解；左臂蚀纹持续啃噬神魂；镜域已经唤醒死者倒影；幕后黑影蓄势待发；手里的炭灰残渣已经所剩无几。
硬碰硬，底牌耗尽之后，全员都会葬送在此处。
想绕开，整片浮冰迷宫到处都是镜面，根本无路可绕。
他视线再次落向那具正在漂流远去的古官浮冰，一个冒险念头在心底成型。
能不能借这具尸骸，把暗处的黑影彻底引出来。
代价清晰摆在眼前：一旦刺激过度，镜中死者会挣脱镜面，化为实打实的杀物扑杀过来。
又是一场赌局，不存在万全之策，只有相对更小的风险。
陆辞余光又晃过一层虚幻影子。
虚无某个看不见的镜面深处，属于他自己的倒影，依旧静静窥伺，等待他意识松懈的一瞬，完成身份窃取。
远方，中转节点的朦胧光点微微亮起。可那片布满镜面的浮冰迷宫，横亘在光点与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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