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二蛋,今年三十岁,守村人。
说好听点是守村人,说难听点就是个没出息的单身汉。别人都出去打工了,我偏不,守着三间破瓦房、两亩薄田、十几只鸡,还有一辆八千块买的二手五菱之光。那车破得够呛,白漆晒得发黄,后视镜用胶带缠着,跑起来突突响,但在我眼里,比什么奔驰宝马都金贵。
可谁能想到,这两年村里男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这个以前没人正眼瞧的守村人,突然就成了香饽饽。
事情是从熊二开始的。
熊二这人,村里人都知道他脑子不太灵光。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颠三倒四,动不动就哭,有时候还对着墙骂半天。他爹临死前给他娶了个媳妇,就是熊二婶,叫赵金凤。
赵金凤跟熊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长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两个酒窝能把人甜死,说话做事利利索索的,一点也不疯。村里人都替她不值,说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摊上熊二这么个主。
可赵金凤从不抱怨,嫁过来三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熊二伺候得妥妥帖帖,任劳任怨,跟头老黄牛似的。熊二犯浑的时候打她骂她,她也不还手,只是躲,躲到气消了再回来。
去年秋天,熊二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省城。走的那天,他蹲在村口哭,说不想去,说想在家守着赵金凤。赵金凤蹲下来给他擦眼泪,柔声细语地说:“你去挣钱,我在家等你,乖。”
那语气,像哄孩子。
熊二走了以后,村里人以为赵金凤会松一口气,可她反而更沉默了。一个人下地干活,一个人洗衣做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能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一坐就是半天。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啃玉米,突然听见墙那边传来“咚”的一声,接着是赵金凤的声音:“二蛋!二蛋!你过来帮我一下!”
我赶紧跑过去,隔着墙头一看,赵金凤踩在凳子上,正伸手够屋檐下的一个篮子,凳子歪了,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别动!”我翻墙过去,一把扶住凳子,帮她把篮子取下来。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我笑了一下:“谢谢啊,二蛋。这死熊二走之前把篮子挂那么高,我够不着。”
我看了一眼她家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开得正艳。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熊二走了,家里就你一个人,有事喊我。”我说。
赵金凤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点了点头。
我翻墙回去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二蛋,你是个好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我赶紧跳下墙头,心跳得有点快。
晚上,三奶来了。
三奶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三娘,今年五十出头,是村里的小卖部老板娘。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外头做生意,她就一个人守着那个小卖部,顺便当村里的“情报站站长”。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男人在外面找人了,谁家孩子考上学了,没有三奶不知道的。
“二蛋啊,你这院子该收拾收拾了。”三奶拎着一袋花生米进来,直接往我屋里走。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烫了卷发,涂了口红,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跟四十出头似的,风韵犹存。
“三奶,这么晚了,您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三奶把花生米放在桌上,自己坐下了,翘起二郎腿,裙子滑上去一截,露出白生生的小腿。我不敢多看,去给她倒水。
“你秀兰嫂子让我跟你说,让你明天去帮她修修水管,厨房那水管漏了好几天了。”三奶接过水杯,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李秀兰是王大壮的老婆,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话不多,见谁都笑眯眯的。大壮在东莞当保安,一年寄回来两万块钱,李秀兰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从不跟人来往。
“行,明天我去看看。”
三奶满意地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二蛋,熊二走了,他家里就金凤一个人,你少往那边凑合。那女人不简单,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没凑合,她让我帮忙取个篮子。”
“帮忙?”三奶哼了一声,“帮来帮去就帮出事了。听三奶的话,离她远点。”
我没吭声。三奶又叮嘱了几句,拍拍我的肩膀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院门口停着的面包车,说:“你这车倒是派上用场了,村里这些女人,去镇上赶集都指着你呢。”
第二天我去李秀兰家修水管。
李秀兰家在村东头,白墙灰瓦,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见我来,赶紧开了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黑色健美裤,把那副好身段勒得凹凸有致。她低着头,声音也低:“二蛋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水管在哪?”
“厨房。”
我跟着她进厨房,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家的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有点挤。我弯腰看水管,她在旁边站着,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这管子老化了,得换根新的。”我说。
“那你去镇上买?我出钱。”她问。
“不用,我家有,我去拿。”
我回家拿了根新管子,开面包车过去的。李秀兰站在门口看见我开车来,笑了一下,说:“二蛋哥,你这车真方便。”
换好管子,试了水不漏了,李秀兰端来一碗绿豆汤。我接过来喝,她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二蛋哥,你说大壮在东莞,会不会找别的女人?”
我差点呛着:“应该不会吧,大壮老实。”
“男人老实不老实,谁知道呢。”她叹了口气,眼眶有点红,“他一年就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我一个人……算了,不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喝完汤就赶紧走了。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庄稼。
接下来的日子,找我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酒鬼李四的老婆张翠花来找我修电视,说电视看不了了。我去了一看,明明是电源没插。张翠花不好意思地笑,非要留我吃饭,炒了四个菜,还拿出一瓶白酒。我说不喝,她自己倒了一杯,说:“李四那个死鬼,天天喝,喝完了就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我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她抓着我的手不放,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贫困户老罗家的大女儿小翠来找我借书,说想自学考个会计证。小翠今年二十五,长得清秀,就是家里穷,老罗瘫在床上,她妈又有慢性病,一家子全靠她撑着。她来借书是真借,但借完书不走,坐在我院子里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婚姻大事上。
“二蛋哥,你说我这样的,还能嫁出去吗?”
“咋不能,你人好又能干。”
“可是没人来提亲啊,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都出去打工了,谁看得上我?”她看着我,眼睛亮闪闪的,像山涧里的清泉。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白得透明。
留守人妻小美就更直接了。小美是前年嫁过来的,老公在深圳送外卖。她长得时髦,烫了头发,涂指甲油,跟村里的女人不太一样。她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一件紧身连衣裙,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一扭一扭的。
“二蛋,我家的灯泡坏了,你帮我换一下呗。”
我开着面包车去了。换了灯泡,她非要给我钱,我说不要,她就拉住我的袖子:“那你让我怎么谢你?”
我说不用谢,她凑近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二蛋,你说我老公在深圳,会不会有别的女人?”
我已经听腻了这个问题,但小美问的时候,我还是脑子一片空白。她身上的香水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头晕。她靠得更近了,几乎贴在我身上,嘴唇凑到我耳边:“这村里的男人都走光了,就剩你一个了,二蛋。”
我落荒而逃,面包车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但赵金凤跟她们不一样。
她从不主动来找我,也从不让我帮她干活。每次见面都是在村口、地头或者小卖部,她跟我打招呼,笑容淡淡的,话也不多,但那双眼睛总是看着我,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有时候我开车去镇上,路过她家门口,能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洗衣服,或者在择菜,或者在喂鸡。她听见车响会抬头看一眼,如果是我,就轻轻点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我心里发软。
那天我在小卖部买东西,三奶不在,赵金凤正好也在。她买了一袋盐和一包挂面,我买了包烟,两个人站在柜台前,谁也不说话。
“二蛋,你这车去镇上多少钱一趟?”她突然问。
“什么钱不钱的,顺路就带你。”
“那不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油钱总要给的。”
我没接,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脸上什么都没抹,干干净净的。眼角有一小块淤青,虽然用粉盖了盖,但还是能看出来。
“熊二打的?”我问。
她的手缩了一下,把十块钱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就说带不带吧。”
“带。钱收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钱收了起来。那天我带她去镇上,她坐在副驾驶,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笑,就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像背景里的流水声。
快到镇上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二蛋,你知道吗,熊二在家的时候,天天打我。他走了以后,我身上终于不疼了。”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家里空荡荡的,又觉得连个打自己的人都没有,也挺可怕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到了镇上,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车窗对我说:“二蛋,你别对别人太好。这村里的人,谁对你好,谁在利用你,你得看清楚。”
她走了,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李秀兰炖了排骨让我去吃,我没去。张翠花拉着我的手哭,我把手抽出来了。小美约我去镇上逛街,我找借口推了。小翠来还书,我在院子里跟她聊了一会儿,但天黑之前就让她回去了。
只有赵金凤,我拒绝不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从不要求什么。她不需要我修水管,不需要我换灯泡,不需要我带她去吃麻辣烫。她只是在我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在小卖部偶遇的时候聊两句,在车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可就是这样,反而让我心里最不踏实。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我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打开门一看,赵金凤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二蛋,熊二打电话来说他要回来,他听见村里人说我和你……”她的声音在抖,“他说回来要打死我。”
我赶紧让她进来,找了条干毛巾给她。她站在屋里,雨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没有哭,但那种强忍着的表情,比哭更让人难受。
“金凤,你先坐下,我去烧水。”
我转过身去烧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指尖冰凉。她坐在床沿上,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
雨下得很大,打在瓦片上啪啪响。
“二蛋,我能去你车里坐坐吗?”她突然问。
“车里?外面下着雨——”
“就一会儿。”
我拿了两把伞,带她走到院门口,打开面包车的车门。她钻进去,坐在后座上,我坐进驾驶座,把车门关上。雨声一下子变小了,车里的空间像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安全又安静。
赵金凤把枕头抱在怀里,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座椅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雨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二蛋,你这车虽然破,但是我觉得,这是我这几年待过最安全的地方。”她轻声说。
我没有说话,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最低音量。一首老歌从喇叭里飘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看着车窗外的雨幕,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明天熊二会不会真的回来,会不会真的打她。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如果有人想欺负赵金凤,得先过我陈二蛋这一关。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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