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睁开眼睛,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他感觉脑袋像是挨了一记重拳,嗡嗡作响,整个人狼狈地趴在粗糙的泥土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周围那熟悉的土墙和荒草,李顺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又是这个梦吗?
这个场景,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挣脱的梦魇,无数次在深夜将他惊醒。
这是1981年的一天。
不远处一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子,正搓着手,步步紧逼。
被他逼迫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眉目温婉,面容莹润,一张标志的鹅蛋脸透着惹人怜爱的苍白。
这女子叫林婉,是村里没能成功回城的知青之一。
而那个步步紧逼的男子,正是小河村里的一霸,村长赵富贵的独生子,赵大彪。
林婉单薄的身段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双肩微微向内拢着。
她双手死死地拢在袖口里,一步步地往后退。
李顺趴在地上,心脏狂跳。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林婉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无比刚烈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的袖子里此刻正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接下来那难忘的一幕,是林婉绝望之下的…。
赵大彪满脸猥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婉儿啊,你躲啥呢?你倒是说说,我赵大彪哪点不好?”
赵大彪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就想去抓林婉的胳膊。
“你看看你现在,父母都不在了,在这小河村无依无靠的,连饭都吃不饱。”
“你就从了我吧!跟了我,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以后在这小河村横着走!”
林婉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决。
“你别过来!”
赵大彪反而笑得更猖狂了。
李顺咬着牙,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发软,但眼神却透有着一股狠劲。
他永远忘不了前世林婉死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绝望,空洞。
那个眼神,像是在李顺的心口上割拉了一辈子。
因为正是他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软骨头,被赵大彪威逼利诱,把赵大彪带到了林婉所在的地方。
李顺愧疚了一生,悔恨了一生。
此时林婉已经退到了土墙根,退无可退。
她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倒在地,扬起一阵灰尘。
林婉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那是一种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的死寂。
她的右手猛地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是一把。
“不要!”
李顺眼神一凝,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半块沾着泥土的青砖,朝着赵大彪冲了过去。
李顺咬紧牙关,抡起手中的青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赵大彪的头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赵大彪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哎哟!”
赵大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脑袋,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赵大彪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林婉握着剪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锋利的尖端距离她雪白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弄呆住了。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震惊和茫然,傻傻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李顺。
李顺喘着粗气,手里还拿着那半块染血的青砖。
青砖粗糙的质感磨着他的掌心,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这种强烈的真实感,让李顺有些恍惚。
这一切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的肌肉。
这不是梦。
李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转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林婉,脑子里飞速运转,想了一个能说得通的说辞。
“林知青,你没事吧?”
李顺的声音放得很平稳。
“我看这赵大彪一直对你图谋不轨,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我就想着,干脆假装带他来找你,趁他没防备,直接一砖头解决这个问题,永绝后患。”
林婉愣愣地看着李顺,似乎还在消化他这番话。
她那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呆萌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惜。
此时倒在地上的赵大彪终于缓过了一点劲。
他双手抱着鲜血直流的脑袋,艰难地翻了个身,眼神中充满了恶毒。
赵大彪死死地盯着李顺。
“李顺……你他妈的……你敢打老子?”
赵大彪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语气里的嚣张却丝毫不减。
“你个狗娘养的怂包!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赵大彪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在村里受尽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的软柿子,今天居然敢下这么重的手。
李顺冷冷地看着赵大彪,没有说话。
他感受着年轻躯体里蕴含的力量。
他终于确信,这不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也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1981年。
李顺,名为顺,老话常说“名如其人,顺风顺水”。
可他这一生,却过得比黄连还要苦,比蜀道还要坎坷。
似乎这就是他这个家族逃不掉的悲惨宿命。
就在今年,本就劳累成疾的父亲撒手人寰。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借遍了亲戚邻居,欠下了大笔债务。
如今家里已经到了揭不开锅,快要饿死的阶段。
更要命的是,他们家祖上是大地主。
在这个年代,成分不好就像是在脑门上刻了字,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一家人在村里过得如履薄冰,受尽了白眼。
前世的今天,就是他人生的一个巨大转折点,也是他坠入无底深渊的开端。
那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回不了城的女知青林婉,就在他的眼前,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殷红的血染红了小河村的土地,也染红了李顺一生的梦境。
林婉死后,赵大彪因为是村长的儿子,家里有权有势。
村长赵富贵上下打点,颠倒黑白,硬生生把罪名扣在了李顺的头上。
他们四处散播谣言,说李顺见色起意,林婉不堪受辱才…。
一夜之间,李顺成了整个小河村讨伐的过街老鼠。
村民们的唾沫星子差点把他淹死。
而那个真正的凶手赵大彪,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在村里作威作福。
直到两年后,事情才迎来了转机。
林婉失踪多年的哥哥,突然衣锦还乡。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陪同着市里、省里的一众大领导,排场大得吓人。
林婉的哥哥雷厉风行,直接调动了专案组,很快就查明了当年的真相。
赵富贵被撤职查办,赵大彪更是被直接判处了死刑,吃了枪子儿。
虽然林婉的哥哥查清了真相,并没有刻意针对李顺。
但李顺心里有鬼。
他知道是自己把赵大彪带过去的,他害怕林婉的哥哥秋后算账,害怕自己哪天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性命。
在极度的恐惧和愧疚中,李顺趁着改革开放浪潮,决定逃离小河村,去外面的大城市闯荡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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