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衍没有马上动。
货架最上层，那只眼睛隔着保鲜膜看着他。
它没有眨眼，眼球上布着几道细小的血丝，瞳孔随着吴衍的位置移动。保鲜膜缠得不紧，眼皮被压在里面，偶尔抽动一下，膜上便会鼓起一小块。
货架上不止这一件。
往旁边看，手指、耳朵、半张脸，还有几段分辨不出属于什么部位的东西，全都用保鲜膜包着，贴上了白色价签。
每一件商品都有名字。
人体组织。
过期店员。
早班员工。
最下面那件没有标签，保鲜膜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手臂，手腕上还挂着员工牌。
吴衍认得那块牌子。
周立。
老周已经不在货架尽头了。
货架整理员站在那排商品前，背对着吴衍，一只手按着最上面的保鲜膜。它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攻击，似乎在等什么。
吴衍低头看向收银机。
屏幕上的库存数字又变了。
人体组织，三。
过期店员，一。
早班员工，一。
合计五件。
他扫了一眼店里的货架。刚才还摆满饮料和零食的几排货架，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大半。那些商品被挤到了边角，价格标签也换了位置。
只剩下五件东西被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它们是这家店今晚真正要整理的货。
吴衍拿起桌上的扫描枪，对准那只包着眼睛的保鲜膜。
滴。
收银机发出一声提示。
商品名称，人体组织。
单价，三十六元。
有效期，已过期。
吴衍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按确认。
货架整理员缓慢转过身。
没有眼睛的脸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价签。价签上写着人体组织，下面的日期是今天。
它把价签贴到了保鲜膜上。
收银机的数字跳了一下。
人体组织，四。
那只眼睛突然闭上。
吴衍抬手关掉扫描枪，朝货架走了两步。整理员没有阻拦，只把身体往旁边让开。
地面上有一条拖痕，从冷柜后面一直通到货架前。
吴衍顺着拖痕看过去，冷柜旁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脸朝下，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皮肤上贴着价签，字迹被血浸开，只能看见一个周字。
老周还活着吗？
吴衍没有靠近查看。
他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张刚才掉落的标签。标签背面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拿在手里时会轻轻收缩，像某种活物的皮。
他把标签贴到旁边的货架上。
货架没有反应。
又拿起一包薯片，放在标签下方。
没有反应。
最后，他把那张标签贴在自己手背上。
收银机立刻响起提示音。
早班员工，库存一。
吴衍看向屏幕。
价签上的字没有变化，手背也没有任何异样。可货架整理员动了，它走到吴衍面前，伸出手，想把那张标签从他手上撕下来。
吴衍侧身避开。
整理员的手擦过货架，最上层那只包着眼睛的保鲜膜忽然鼓起，像里面的东西在撞击。货架发出轻微晃动，几件人体组织跟着滑了下来。
吴衍抬手接住了一只耳朵。
耳垂上有一道旧伤。
他见过这道伤。
这是老周的耳朵。
那具趴在冷柜旁的尸体，少了一只耳朵。
吴衍把耳朵放回保鲜膜旁边，没有说话。
货架整理员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这一次，吴衍没有躲。他任由那只手搭上来，另一只手摸到收银台边缘，按下了收银机的退货键。
屏幕跳出一行字。
退货对象，请确认。
吴衍拿起扫描枪，扫过货架上的五件商品。
滴。
人体组织。
滴。
过期店员。
滴。
早班员工。
他按下确认。
收银机里传出尖锐的响声，像卡住的纸带正在被强行拉出来。所有价签同时翻动，保鲜膜里面的东西开始撞击包装。
货架整理员抓着吴衍的肩膀，手指一根根收紧。
吴衍只看着屏幕。
退货失败。
原因，员工无权退货。
他早就猜到会这样。
夜班员工只能收银，不能处理商品。老周刚才把价签贴到自己身上，等于完成了登记。现在店里的规则已经把他们都变成了库存。
吴衍抬眼看向货架整理员。
你不是在收货。
整理员没有回应。
你是在补货。
它的手停了下来。
吴衍继续说：货架缺什么，你就补什么。缺一名员工，就把员工放上去。缺人体组织，就从尸体上拆。
整理员的头慢慢歪向一边。
货架上的那只眼睛再次睁开，视线落到吴衍身上。
吴衍抬起手，把手背上的价签撕了下来。
价签撕开时，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痕。没有流血，红痕却在往外扩散，像标签上的墨水进入了他的身体。
收银机重新亮起。
早班员工，库存一。
吴衍把撕下来的价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立刻传出一声人的惨叫。
声音只持续了半秒。
货架整理员转身冲向垃圾桶。
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几乎没有给吴衍反应的时间。吴衍往旁边退，后背撞上收银台，货架整理员的手擦着他的胸口落下。
马甲被撕开一道口子。
里面的衣服没有破，皮肤上却多出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那条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像是有人用笔在他身上画了一道价签边框。
吴衍伸手按住黑线。
没有疼痛。
这不是伤口，是标记。
货架整理员已经抓住了垃圾桶。它把垃圾桶提起来，倒在地面上。废纸和包装袋散了一地，那张被揉皱的价签也掉了出来。
价签已经展开。
上面的名字换了。
吴衍。
整理员捡起价签，抬手朝他走来。
吴衍看向垃圾桶旁边的地面。
刚才那声惨叫不是幻觉。垃圾桶里有东西，应该是被丢弃的商品。只要是商品，就会被整理。
他踢开一只空纸箱，露出下面的电源插座。
便利店的冷柜、照明、收银机，全都接在同一排插座上。插座旁边贴着一张检修标签，字迹和排班表上的红字一样。
未经许可，不得断电。
吴衍伸手拔掉了冷柜的插头。
货架整理员停了下来。
冷柜里的灯熄灭，风扇声也没有了。
几秒后，冷柜后面传出撞击声。
砰。
砰。
里面像是关着什么东西。
吴衍没有去看。
他拔掉第二个插头，收银机的屏幕闪了两下。货架上的商品开始失去标签，白色价签一张张从包装上脱落，飘到地面。
货架整理员抬头看向天花板。
它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吴衍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个东西需要店铺继续营业，灯光、收银机、冷柜，还有货架上的标签，都是它整理商品时的依据。断掉电源，规则就不完整。
只要规则不完整，它就不能判断什么东西该放在哪里。
吴衍走向收银台另一侧，拔掉了最后一根电源线。
店里又黑下来。
这次不是关灯三十秒。
收银机熄灭，监控屏幕也灭了。货架上的商品不再移动，只有冷柜后面的撞击声还在持续。
货架整理员站在几排商品中间，脸朝向吴衍。
它看不见他。
吴衍也看不见它。
他没有动。
那东西突然朝他冲了过来。
吴衍侧身躲开，听见有什么东西撞在收银台上。木板向里凹了一块，挡板被撞得开合了一次，里面的旧书从缝隙里滑出来。
吴衍弯腰捡起旧书，转身往员工区退。
身后传来货架倒塌的声音。
一排商品砸在地上，保鲜膜破开，眼睛和手指滚到不同的方向。黑暗中，几件东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还在找自己的位置。
吴衍退到员工区门口，摸到墙上的应急灯。
应急灯没有亮。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一小簇火。
火光只照出几步远。
货架整理员站在收银台前，身体朝向他。它的手臂垂在身侧，手里还抓着那张写着吴衍名字的价签。
吴衍看着它，忽然问了一句。
周立，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整理员没有眼睛的脸动了一下。
它把头转向冷柜。
冷柜后面的撞击声停了。
接着，趴在地上的那具尸体慢慢抬起了头。
老周的脸贴着地面，半边脸已经被透明胶带缠住。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别让它开门。
吴衍看清那几个字时，货架整理员也转过了身。
收银台下方，那道门缝自己打开了。
门后传来风铃声。
和第一章里一模一样。
铃声响过三次，便利店所有断掉的电器同时亮起。收银机屏幕重新出现，监控画面也恢复了。
货架整理员站在那道门前，手里的价签慢慢贴上自己的胸口。
它身上的员工牌亮了起来。
姓名一栏不再是周立。
上面只剩下两个字。
过期。
吴衍翻开旧书。
的人形轮廓已经补全。
纸面上浮出四个黑字。
货架整理员。
仍旧空白，也没有任何内容。
货架整理员抬起手，摸向门把手。
吴衍把水果刀插回腰侧，拿起收银台上的打火机，朝那道门走去。
老周用手指写下的字还留在地上。
别让它开门。
可门后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门里有人敲门。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请问，店里还有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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