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七遍的时候，孤烟暮蝉终于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饿醒的。
她睁眼瞪着天花板，足足愣了三十秒才意识到——不对，这天花板不对。她记得自己住的是仙界的云顶宫，白玉为顶，夜明珠镶边，冬天有云绒毯铺地，夏天有冰魄珠悬梁，连床榻都是万年玄玉打磨的，躺上去不冷不热，舒坦得像泡在温泉里。现在这算什么？一块掉皮掉渣的石灰板，中间还有一道裂缝，裂缝里估计还住着一窝蜘蛛。她甚至能听见头顶有老鼠跑过的动静，吱吱吱的，脚步还挺急，估计是赶着上班。
然后记忆就像被人撬开的保险柜，哗啦啦全涌了出来。
她，孤烟暮蝉，仙界瘟神，掌天下时疫，御万般微尘，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麾下七十二路疫部仙官见了她都低头叫一声"暮蝉尊上"。结果呢？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阴了一道，魂魄打散，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她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个人的脸，笑得温温柔柔的，嘴里说着"暮蝉，对不住了"，手上却半点没留情。
然后就到了这里。
这个叫"地球"的地方。
原主的记忆像一本被泡了水的日记本，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认。这姑娘也叫孤烟暮蝉，名字一模一样，巧得让她怀疑是不是天道在跟她开玩笑。但这姑娘的命跟"瘟神"这俩字刚好反着来——瘟神是天上的大爷，她是地上的孙子。医学院大二退学，因为交不起学费，加上那会儿原主亲妈病重，两头顾不上。退学之后打了几份工，攒的钱全填了医院的窟窿，人还是没留住。亲爹走得早，亲妈一走，这世上就剩她一个了。
亲戚？原主记忆里翻了一圈，连个逢年过节发短信的人都没有。
孤烟暮蝉撑着胳膊坐起来，扫了一眼这间出租屋。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塞了个塑料衣柜和一摞医学教材，教材上落了一层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还贴着"退学手续办理流程"的便签条。墙角蹲着一个小电饭锅，锅里剩着半锅白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膜，看样子是两天前煮的。冰箱嗡嗡响着，她拉开一看——半瓶老干妈，一瓶牛奶，牛奶的保质期前天就过了。冰箱格子里还有一颗蔫了吧唧的青菜，叶子已经黄了，软塌塌地趴在盒子里，跟它的主人一样认命。
她关上冰箱门，沉默了三秒，然后仰头骂了一句："操。"
骂仙界那个王八蛋的。
骂完她又想笑。堂堂瘟神，掌无数生灵生死，结果沦落到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要是让七十二路疫部仙官知道了，估计能当场笑死一半，另一半就地给她烧纸。
笑归笑，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感知还在。
仙识，那种能穿透表象、直窥本真的灵觉，虽然微弱得像是风里的一根蛛丝，比前世全盛时期弱了九成九都不止，可的的确确还在。她下意识地放出那一丝仙识，先是在出租屋里扫了一圈——隔壁有人在咳嗽，楼下有人在炒菜，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闪一下灭一下——然后她收回来，往自己身上一探。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自己的体内。
那不是肉眼看到的血肉骨骼，也不是现代医学教材里的解剖图，而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亿万万个渺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命，在她血管里游弋、在她肠道里繁衍生息、在她皮肤表面密布如星。它们太小了，小到任何凡俗的眼睛都看不见，显微镜大概能照出个轮廓，但绝对看不真切。可在她的仙识之下，每一颗都清晰得像是在夜空里数星星，圆的、长的、带鞭毛的、抱团成串的，各式各样，密密麻麻，热闹得像个集市。
细菌。
原主的记忆管它们叫细菌。这姑娘学过医，虽然只读了两年，但基本概念是有的：细菌分两类，好的和坏的，好的叫益生菌，帮忙消化帮忙代谢；坏的是致病菌，让人发烧让人拉肚子让人咳出血来。现代医学对付坏细菌的办法简单粗暴——抗生素，管你好的坏的，一锅端。
原主就是这么干的。记忆里她这两年感冒过三次，每次都是去药店买消炎药自己瞎吃，吃完了是舒服点，但她不知道那些抗生素把肠道里的益生菌也杀得七七八八。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滥用药物，她体内的菌群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孤烟暮蝉的仙识一寸寸地扫过自己的肠道、胃部、皮肤、口腔，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益生菌和致病菌打得头破血流，好几个关键位置甚至出现了"空白地带"——那是菌群彻底崩盘之后留下的荒漠，连个站岗的都没有。随便来点什么外来的病菌，这片荒漠就是最佳登陆点。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场重感冒就能把她送进ICU，ICU的钱她还掏不起。
但她忽然笑了。
因为她在笑自己——她是瘟神啊。
在仙界，所谓的"瘟疫"从来不是简单的死人病，而是微尘之灵的潮汐涨落，是亿万微小生命在宿主身上的集体狂欢。好的时候叫"平衡"，坏的时候叫"疫病"，但本质上，都是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在活。她掌管的从来不是杀人，她的本职是平衡。让该多的不多，该少的不少，让闹事的安分下来，让委屈的得到补偿。仙界那帮仙君们把她当瘟神供着，怕她怕得要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擅长的其实是"劝架"。
微生物之间的架。
孤烟暮蝉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个诀，一丝微不可查的仙气顺着经络沉入丹田。太少了，少得可怜，跟她前世挥手间调动亿万仙气的排场比，这一丝还不如她从前打哈欠漏出来的多。但够用了。她现在面对的不是什么太古毒菌、仙界奇瘟，就一具营养不良的小姑娘身体里那点乱糟糟的菌群罢了。
仙气下沉，附上她的仙识，然后——
她"听"见了。
胃里那群幽门螺杆菌像一帮闹罢工的工人，举着小旗子冲她嚷嚷："饿！饿！饿！不给吃的我们就罢工！这胃酸快把我们淹死了，你管不管？管不管？"
肠道里的双歧杆菌温和许多，弱弱地传递着求助信号："环境太酸了……兄弟们快撑不住了……本来我们占着这块地的，后来被那帮肠杆菌赶跑了，人家有外援，我们没有……"
口腔里的链球菌最佛系，懒洋洋地飘着："随便吧，都行，你爱咋咋地，反正我们也不指望你。"
皮肤表面那些葡萄球菌最嚣张，像一帮占山为王的土匪，直接朝她传达警告信号："这地盘是我们的，你别过来啊，过来了我们咬你。"
孤烟暮蝉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乱。乱得像个菜市场。但乱得很有意思。
这帮小东西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诉求，像极了她前世管的那些疫部仙官——有忠心的有滑头的有闹事的，她当年能把七十二路都摆平，今天还治不了几个菌？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盘算着从哪儿开始下手，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呕出来。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喘气的，每一声都闷闷的、沉沉的，听着就像肺里塞了团湿棉花，怎么都咳不干净。
孤烟暮蝉认得这个声音。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隔壁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孙，六十多岁了，老伴儿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老太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就是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会冲原主笑一下，笑得有点腼腆。但近两个月，这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了。
原主最后一次听孙老太太咳是三天前，那会儿她刚从医院办完退学手续回来，身心俱疲，听见了也没力气管。可现在——
孤烟暮蝉的仙识自动朝隔壁探了过去。
没费什么力气，仙识穿过那堵薄得跟纸似的墙壁，直接罩住了孙老太太的身体。肺部的画面反馈到她意识里的一瞬间，她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
老太太的肺里，密密麻麻全是菌。那种致病的、让人咳个没完没了的肺炎链球菌，成群结队地驻扎在肺泡里，像一帮侵略军占了城。老太太的免疫细胞在拼命抵抗，但明显打不过，双方在那片小小的战场上拉锯了两个月，战况惨烈，老太太的身体已经被拖垮了大半。
孤烟暮蝉看了一会儿，轻轻"啧"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系统界面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淡金色的光幕浮在半空，简陋得像某个业余程序员花了三天赶出来的半成品，连边框都没对齐——
【万微仙统已激活】
【检测到周边异常菌群波动，是否开启"微观视野"进行探查？】
【注意：首次使用无消耗。后续每次使用将消耗微量仙气，仙气不足时技能无法释放。】
【当前仙气储备：极低。建议尽快寻找补充途径。】
孤烟暮蝉盯着光幕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时候。"
她扫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其他栏目。境界那一栏写着"凡尘·医徒"，经验条是空的。技能栏里三个灰色的图标，只有"微观视野"亮着，后面跟着括号"可升级"。
她没急着点。
她站起来，翻了翻原主遗留下来的东西。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一本存折。银行卡余额：八十三块五毛。存折上更干净，取款记录从三个月前就断了，最后一笔是"支付市人民医院-住院费"，后面跟着一个让孤烟暮蝉想骂娘的数字。
她默默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然后趿拉着那双断了带子的人字拖走到门口。鞋带断了一根，她用破T恤上撕下来的布条打了个结，勉强能穿。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摞医学教材，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秀，是她这辈子——不对，是原主这辈子最后的用功。
孤烟暮蝉把那本书合上，拍了拍灰。
"放心，"她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你这个当医生的梦，我帮你圆了。"
门关上了。
系统面板最底部，那行针尖大的小字在她转身的时候闪了闪——
「凡尘之上，另有天地。隐藏机缘散布于万象之中，窥得一线，可破壁垒。」
「若无所遇，则永困此境。」
那行字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灭了，像是一个被彻底遗忘的提示，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看见，就沉回了系统深处。
作者寄语: 兄弟们，正式开张了。这本书的核心就一句话：别人用药杀菌，他给细菌开代表大会。以后看到他把手搭在病人脉搏上，别以为他在号脉，他大概率是在跟人家胃里的幽门螺杆菌谈判：“能不能别闹了？闹够了我给你换个新家。求收藏，求推荐，求追读。要是觉得这书对胃口，评论区吱一声，我每条都看，心情好了剧透给你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