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傻了。
在他们原本的剧本里,这场会议应该是这样的:董事长被泼了咖啡,董事长面不改色,董事长嘴角含着三分讥诮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董事长用一段不带脏字的、逻辑严密的、彰显格局的发言把助理怼得哑口无言,然后董事长挥挥手让保安把人带出去,继续开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格局要大,姿态要稳,眼神要冷,这才是董事长的剧本。
结果呢?
董事长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大逼兜把人家抽得原地转圈,张嘴就是"你爹董事长",然后喊保安、报刑拘、算账算到人家得蹲监狱,现在又叉着腰站在会议室正中间,活脱脱一个刚打完胜仗的土匪头子。
科学吗?不科学。
要是王小欠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他一定会转过身来,拍拍谁的肩,语重心长地说:"科学,太科学了。老子这个才是真科学。你们那个'面不改色三分讥诮'的董事长才他妈是最不科学的——被人泼了咖啡还得端着?那是人吗?那是冰箱。"
可惜他没听见,他现在正忙着狞笑。
眼睛里半点笑意都没有的狞笑。他歪着脑袋,像打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蜷在地上的江源。
江源这时候,忽然福至心灵。
解释一下,福至心灵这个词,一般是指人突然开窍了,领悟了什么高深的道理。但江源这个"福至心灵",纯粹是求生欲逼出来的。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所有的"我是总经理面前的紅人""柳总对我有意思""公司以后是我的"之类幻想刹那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活下去。
他猛地扭身,一把抱住柳如烟的小腿:"柳总!柳总!如烟姐!你帮我说句话啊!我真不知道他是董事长!他开会从来不坐主位,我以为他就是个挂名的顾问……我、我才来公司七天,七天!人事都没给我发完整的通讯录!我真不认识他!"
他把"七天"喊得特别响,像这七天能成为他的免死金牌。
柳如烟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抬起眼皮,对上王小欠的目光。
"王董,"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江源确实年轻,入职才几天,不认识你也是正常的。这件事他的确冲动,我会批评他,给他记过,扣他当月绩效,你看——"
"放屁。"
王小欠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脆。
他转脸看向门口那两个保安,手指直接戳过去:"他们,就这两个保安,保安!哪个不认识我?哪个不知道我是董事长?你们认识吗?"
左边那个保安条件反射似的把腰一挺:"认识!董事长!"
右边那个慢半拍,赶紧跟上:"认识!董事长!"
王小欠收回手指,重新看向柳如烟,脸上那点狞笑已经没了:"你看,两个站大门的保安都认识我。你那个'入职几天不认识'的助理,每天在你办公室进进出出,你告诉他隔壁那间办公室坐的是谁了吗?你没说?还是你'忘了'说?"
柳如烟的嘴唇抿了一下。刚要张嘴狡辩。
王小欠没给她组织语言的时间,继续往下砸:"还'年轻',二十好几了吧?大学毕业了吧?刑事责任年龄都过了多少年了。我告诉你,年轻人犯法一样判,合同工犯法一样开除,总经理助理往董事长身上泼咖啡——你管这叫'冲动'?这叫'寻衅滋事'加'故意毁坏财物',再加一条'严重违反职业道德',三重叠加,够他去看守所喝白菜汤了。"
他转过身,对两个保安一挥手:"把他送所里去,就告故意毁坏财物,刑拘流程该怎么走怎么走。他要是不服,让他律师来找公司法务。"
"是!董事长!"两个保安把胸一挺,气势汹汹走上前,一人一条胳膊,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江源从柳如烟腿边架了起来。
江源两条腿悬着乱蹬,皮鞋尖在空中划拉:"柳总!不——"
"吧嗒"一声,会议室门开了又关了。
声音断了。
王小欠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
柳如烟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她右手无名指的婚戒已经被她转得歪到了指节侧面,指根一圈泛白的勒痕。她深吸一口气,嘴巴刚张开——
"你闭嘴。"
王小欠没看她。
"你以为你那点想法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站在会议室正中央,环顾了一圈。头他歪着头、咧着嘴、叉着腰、西装前襟还有一大块咖啡渍——说实话,压根没有半点董事长该有的雍容气度,反而像个刚刚踹翻了赌场的军阀头子,正在清点战利品。
"柳如烟,你进公司之前,就是个普通文员,每个月工资四千八,房租都交不起。老子看上了你,把你捧到了总经理的位置上,年薪加分红一百多万。你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你招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助理,天天在你办公室门口晃悠。,让他坐进高层会议。,让他当众泼我咖啡,你坐在对面,不吭声,不制止,事后第一反应竟是'我批评他'。"
他停下来,站在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飘了,还是早就想换人了?"
柳如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嘴唇翕动,但这次她没有开口——王小欠叉着腰站在她面前粗脖子红脸,骂人不过脑子,但偏偏每句话都砸在要害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我现在宣布,免除柳如烟蓝海创投集团总经理职务,即刻生效,人事部马上出文。"
他顿了顿,看着柳如烟那张从铁青转成煞白的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离婚的事回头再说,你先回去收拾东西。体面不体面的,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主位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眼胸前那块咖啡渍。
"……妈的,三十八万。"
他嘀咕了一句,一屁股坐进那把宽大的董事长椅里,往靠背上一瘫,双腿一翘搭上会议桌边缘,皮鞋底朝外,冲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高管们摆了摆手。
"都愣着干嘛?下班。明天重新开会。"
没人动。
王小欠皱了皱眉:"怎么着,等我请你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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