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落,萧川就睡不着了。
他躺在草席上,盯着台后那根横梁。横梁上挂了一盏油灯,火苗贴着灯芯跳,影子在木柱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招。
他坐起来。
前世做活动,开场歌是最重要的东西。人刚进场,脑子还在找座位,耳朵还在听旁边人嚼舌头,主持人说十句,观众未必记住一句。可一首歌能把几千人的呼吸拢到同一个节拍里,也能把台下藏着的心思压下去。
明天盲选,台下会有泥瓦匠,有挑担子的脚夫,有从军营退下来的老兵,也会有坐在前排看热闹的士族子弟。
他们来听别人唱。
萧川不想只让他们听别人唱。
他翻身下席,从箱底找出一块刮平的木板,又把油灯拨亮。墨汁快干了,他往砚台里添了几滴水,用手指压住砚边,慢慢研开。
笔尖落下,第一句写得很慢。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他停了片刻。
白天报名的人排到街尾,卖炭的、织布的、赶车的,站在一条长队里,挨个报上自己的姓名和行当。他们报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很轻,像怕占了别人的地方。
萧川低下头,笔尖重新落下。
"没有故事,也没人来问。"
写到第三句,他冷不丁想起一个人。
那是他前世带过的一个实习生,刚毕业的小姑娘,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干的全是没人愿意干的活。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萧川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惊醒了,第一句话是:"萧哥,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萧川当时没说话。
后来那个小姑娘辞了职,走的时候连欢送会都没参加。萧川在朋友圈看到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在老家县城的火车站,配了一句话:"回家了,没人问,也没关系。"
他把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此刻笔尖悬在木板上方,那句话从他嗓子眼儿往上顶,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墨痕里。
"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命。"
油灯添了三回,墨换了两砚。木板正面写满了,他又翻到背面。写到最后一行时,天边发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酸麻的手腕。
歌成了。
一百零八个人,明天要一起唱。曹熙此前为了防生事,已把入选者集中安置在乐坊附近的六处大院里。可若只发歌词,台上必然有人唱成哭腔,有人抢拍,有人唱到第三句就忘了第一句。
萧川盯着木板,骂了一声。
"这破时代,连个排练厅都没有。"
他披上外袍,抓起木板往外走。
街上的包子铺刚揭笼,白雾从竹屉里钻出来。萧川伸手抓了四个,丢下四文钱。刘大叔抄起擀面杖追出两步:"你这是买包子,还是抢粮?"
"借四个,明日还你一笼。"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连笼屉都想拿走!"
萧川边走边咬,烫得舌头发麻,朝后扬了扬手。刘大叔看着他跑远,骂声顺着街面追出来:"你这吃相,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
萧川没回头,嘴里塞着包子,含糊道:"野狗也得干活!"
他先去了城南的说书棚。
李老头正给几个孩子讲刘关张,见萧川进来,把醒木一拍:"小萧,今天没空。"
"李叔,帮我跑一趟,把城南能叫来的说书人都请到空地。"
"出什么事了?"
"教唱歌。"
李老头手里的醒木落在桌上,半天没捡。
"你让我唱?"
"您负责教别人,不负责自己唱。我唱一句,您记一句。您会讲故事,教人跟着节拍说话,这事您比我合适。"
李老头盯着他手里的木板,嘴里那句拒绝转了两圈,又吞了回去。
"若唱得难听,算谁的?"
"算我的。"
"若唱得好呢?"
"算大家的。"
李老头把醒木塞进腰带,起身便走。
"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交代在你手里了。"
他说走便走,腿脚一瘸一拐,出了棚子却跑得飞快,后头几个孩子追着喊他还没讲完。
萧川转去东市乐坊。
棚下坐着四名老乐工,琴弦、笛管、木鱼摆了一地。领头的赵乐工已经六十多岁,手背筋骨凸起,正捏着一根断弦打结。
萧川把木板放到桌上。
"赵师傅,借几个人,借一下午。"
赵乐工拿起木板,先看词,再看曲调记号。看完一面,又翻到背面,指腹沿着墨痕走了一遍。
"这是谁写的?"
"我。"
"写给谁?"
"写给你,也写给我,写给台上台下每个没人问过来处的人。"
赵乐工抬头看他。
"这词太直,没雕琢。"
"百姓没空猜谜。"
"调子也简单。"
"让一百零八个人一起唱,复杂了就会变成一百零八种灾难。"
赵乐工沉默了片刻,二话没说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到木板旁边。
"留着买包子。你这张脸,一看就没吃饱。"
萧川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
"您看人真准。"
赵乐工将木板拍在桌面上,冲身后的老伙计招手。
"今天不调琴,抄谱、教歌!"
下午,城南空地来了三十七个说书人。
有人带着醒木,有人拎着茶壶,李老头站在人群前头,手里捏着一根竹条。萧川站上旧木台,清了清嗓子。
他的音域不宽,声音带着通宵留下的沙哑,第一句出口时,台下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人群里的闲话停了。
"没有故事,也没人来问。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命。曲折辗转,不过谋生。"
李老头手里的竹条垂下来。
萧川接着唱第二段。
"我是无名的人,我未曾悔恨。顶风冒雨,护着微薄的光。这盏灯照不远方,能照脚下的路。我弯着腰上山,不求登顶,只盼身后的人,少走一步。"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地上只剩风吹草叶的声音。
李老头眯起眼睛,抬手在鼻头上抹了一把:"小萧,那句'护着微薄的光',庄稼汉听着隔了一层。田里风大,百姓护的是苗,是星火。改个'护着微薄的光',嗓子好使劲。"
萧川低头想了想:"听您的,改。"
赵乐工在台边坐下,摆好古琴。
"都别愣着了,跟着我哼。"
琴弦拨出第一段曲调,简单,舒展,起调时压着嗓子,到了后半句,音便往上托。三十七个说书人跟着哼,头一遍各唱各的,第二遍开始有人合上,第三遍有了大致的节拍。
临近傍晚,三十七名说书人和乐工分头赶往安置选手的六个大院。
夜里大院中灯火通明,有人抢拍,有人记不住后半截,说书人们便用竹条打着木盆带节奏,一遍遍磨合。
萧川定下的规矩极简单:记不住词的跟着哼,唱不全的只管副歌,声音不必高,聚在一起就行。
第二天卯时,城南空地挤满了人。
台前没摆椅子,士族子弟占了左边,百姓挤在右边,中间拉着一道维持秩序的麻绳。
萧川站在台上,看见刘禅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
刘禅看了一眼涌动的人潮。
"你说两千人,怎么来了这么多?"
"我说的是能看见台子的两千人。"
"那看不见台子的呢?"
"他们会把消息传出去。"
刘禅看了看台后四间隔屋里闭目养神的关羽,撇了撇嘴:"你昨晚还说不改章程,今天开场怎么多了合唱?"
"章程没动,给盲选提提气。"
"你再临时加戏,我让父王把你派去管粮仓。"
"那我就写一首《粮仓的人》。"
刘禅憋了半天,笑出声来。
辰时一到,萧川走到台前,手里捏着竹筒敲了一下。
脆响传开,台下安静了大半。
"今儿不念官话,不报长名单。盲选开头,先请诸位听一首歌。"
后台帘子掀开,一百零八个人陆续走上宽敞的木台。
泥瓦匠排在最前,手掌上的灰还没洗净;老兵站在第二排,军袄袖口补了两块布;织布女抿着唇,手指缠着半截蓝线;瞎眼老妇被孙子牵着,站在靠后的位置。
赵乐工在台侧拨动琴弦。
第一句由泥瓦匠领头,嗓门粗粝:"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一百零八个声音随之跟上来。
起初不算整齐,有的快了半拍,有的尾音发飘,像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巷口同时开口。
"没有故事,也没人来问。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命。"
台下的私语声没了。
到了中段,乐工的笛声与鼓点切入,原本参差的声音被拢在一处,节拍咬合起来。
"我是无名的人,我未曾悔恨。顶风冒雨,护着微薄的光……"
老兵唱到此处嗓子微哑,旁边的织布女接上。瞎眼老妇摸着孙子的肩,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入风中。
人群被声浪推着往前拥,中间那道麻绳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开。几个百姓往前跌了两步,碰到前排的士族锦袍。
几个家仆刚要喝骂,刘禅从隔屋步出,扶着栏杆道:"今日乐台之下,只论听曲,不论贵贱。绳子撤了便是。"
人群静了片刻,跟着爆出满场喝彩。
台上的歌声到了高潮:"要平凡,不要平庸。要普通,不要低头。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头顶苍穹,努力地活!"
余音在长街回荡,停了三息,台下爆出掌声。
"好!"
"唱得好!"
人群里有人擦拭眼角,也有商贩扯着嗓子大喊:"大娘唱得好,明儿俺还买您的果脯!"周围人笑了出来。
关羽走出隔屋,抚了抚长髯,道:"当得起。"
张飞从另一边走出来,抬袖抹了抹脸:"俺打仗没掉过泪,听这帮泥腿子嚎两嗓子倒有些扎心。"
诸葛亮摇动羽扇,道:"萧公子这一曲,把人心稳在台前了。"
萧川收起木板:"军师,前戏演完,该上正菜了。"
人群外围,一个黑衣人站了很久。
他腰间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本是奉令来取萧川的命。
瞎眼老妇开口的第一句,他就停住了动作。
那声音很像江州老吏,死前念叨着家里的小孙女。老吏的声音也是沙哑的,调子不准,字音沉重。他杀那个老吏的时候,老吏没有求饶,只是反反复复说一句话:"我家丫头还等着我回去。"
他站在原地,听完了整首歌。
歌里唱的无名的人,是台下的百姓,是台上的老妇,也是他自己。一个杀了十五年人、连名字都没有的影。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第一次觉得,这把刀有点沉。
码头的赵老大站在人群后方,穿着粗布短打,脸上一道刀疤。他不是来听歌的,是来替人盯梢的。可听到"我是无名的人"那一句时,他愣了一下。
二十年前他也在码头扛包,冬天扛米袋冻裂了手,夏天扛盐包晒脱了皮。他扛了十年,从一个瘦猴扛成了壮汉,又从壮汉扛成了一道刀疤。扛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只知道别人喊他"刀疤赵"。
他听完歌,转身离开。当天晚上,他把手下的脚夫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以后,东市那个萧公子的事,是咱们的事。"
脚夫们问原因。
他说:"有人唱了咱们。"
卖糖葫芦的唐婆婆推着小车从路边经过。她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可她不是。
三十年前,她是蜀地最大的情报组织听风楼的楼主,手下眼线遍布三国。退隐二十年,在成都街头卖糖葫芦,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听完歌,她站在小车旁停了许久。
她从车上拿下一串糖葫芦,在最上面的山楂上用指甲刻下暗号。那是听风楼的规矩,意思是此人可交。
她推着小车离开,嘴里哼着曲调,铜铃叮当作响。
织娘苏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没织完的布。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织娘,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靛蓝的染料。
可她不是。
蜀地最好的密码师,能把任何情报织进布匹的纹样里。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破译。
听完歌,她低下头,手里的梭子动了起来,将曲调的节拍织进了布匹的纹样里。
从那天起,这种纹样成了萧川情报网的专属暗号。
台上的人散了,台下的人还没走干净。
萧川蹲在台角,把木板收进箱子里。手心全是汗,黏着墨汁,搓了两下没搓干净。
李老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小萧。"
"嗯?"
"你这歌,是写给谁的?"
萧川想了想。
"写给那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人。"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萧川一个人坐在台角,听着远处渐散的人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台后那根横梁底下。
他抬头看了看那根横梁。昨晚他躺在草席上,盯着它看了半宿,觉得胸口有一块空地方。
现在那块地方满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
前世他办过上百场活动,站在万人体育馆的后台,听着山呼海啸的欢呼声,琢磨的是下一个项目在哪里,下一季度的KPI怎么定。
可这一刻,他蹲在三国时代的一个破台子上,手心沾着墨汁,琢磨的是
那个小姑娘发的朋友圈,他一直没点赞。
远处有个人影从人群后方的阴影里退出来。
他没有走台前,而是绕到了台后的暗处。腰间的短刀已经抽出了半寸,指节攥得发白。
萧川蹲在台角,背对着他,正把木板往箱子里塞。后颈完全暴露在刀尖之下。
三丈。两丈。一丈。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风里飘来的东西——远处街巷里,有人在哼那首歌。调子不准,嗓音沙哑,像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一边收摊一边随口唱。
那声音和江州老吏死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老吏没有求饶,只是反反复复说一句话:"我家丫头还等着我回去。"
他的手指松了半分。
萧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城东走去。手心沾着墨汁,搓了两下没搓干净,一路走一路甩,像个刚干完粗活的伙计。
黑衣人站在原地没动。
短刀慢慢收回鞘里,咔嗒一声轻响,淹没在渐散的人声中。
暮色从城墙根底下爬上来,吞掉了他的影子。他退后两步,转身没入巷子深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干草上。
萧川什么都不知道。他正琢磨明天盲选后台那堆破事,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嘴里嘟囔了句"奶奶的,人手不够"。
远处街巷里的哼唱声越来越散,像风刮过屋檐,慢慢没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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