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快递盒。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缠了两圈,绕得规整,像是怕里面东西掉出来,又像是怕人拆开。没有寄件人姓名,寄件人地址是打印的,一排陌生的城市名,连个电话都没留。那个城市名他没见过,念了一遍,也念不顺。纸箱有些旧,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辗转了很远的路。盒子外头套着一层塑料袋,塑料袋上还沾着泥点。
陆沉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什么要紧东西。他把胶带撕开,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黄铜子弹壳。盒子里没有填充物,子弹壳就那么直接躺在盒底,衬着灰扑扑的底纸。
子弹壳擦得很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指腹贴上去,能摸到一道道细密的划痕,是常年被人握在手心里的那种。底部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也是打印的:
“收手。”
陆沉把子弹壳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转得很慢,像在掂量什么。黄铜的质地,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灯光从纸背面透过来,那两个字笔划清楚,排得很正,像是打印的人连字体都挑过。
“收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他确实笑了一下。不是嘲讽谁,是觉得这两个字来得太直白了——连个弯都不绕,像是笃定他会怕。
他拿着子弹壳走到堂屋,站在师父的遗照前面,把子弹壳放在相框旁边,正了正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子弹壳摆正。子弹壳立在相框边上,像一枚摆错了地方的棋子。他看了看,又伸手把它往里挪了挪,让它挨着相框。灯光落在黄铜壳上,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堂屋里那张条案,他站过无数次。小时候他够不着,师父把他抱上凳子,让他看相框里的人——那是师祖。后来师祖的照片换成了师父的,条案还是那张条案。香炉里落着薄薄一层灰,师父在的时候,香炉也不常点,只有初一十五,师父才点三炷香,插上,也不拜,就那么插着,等香烧完。他问过师父,怎么不拜。师父说,“拜什么,人活着的时候说清话,比死了烧香强。”条案边靠墙立着一根竹竿,师父夏天晾衣服用的,一直没收。竹竿头上系着半截红绳,褪成了粉色。师父走后,他没动过这些东西。
他想起师父生前,也只有那么一回喝过两口酒。那是收K渠道的第二年,师父说,“有些东西你追得越紧,它跑得越远,你不追了,它反倒自己送上门来。”那两口酒,师父分了几口慢慢喝完,放下酒杯的时候又说,干这一行,眼要毒,心要稳,手要慢。他记到现在。眼毒,他学了;手慢,他学了;心稳,他学不会。师父笑他,说你才多大,急什么。他当时没听懂,只当师父喝多了。后来师父走了,他把那两句话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现在他站在遗照前面,口袋里揣着一枚子弹壳,还是没想明白。他又想起师父说过,早年间也有人递过这样的信。不是子弹壳,是一枚旧铜钱,红绳穿着,压在一件唐三彩底下。师父把铜钱抽出来,看了看,放回那人手边,说东西收不了。那人没再说什么,抱着三彩走了。那件三彩是假的,师父说,真的就是那枚铜钱。他把手伸进口袋,又碰了碰那枚子弹壳,凉。
堂屋里只有白炽灯细小的电流声。他站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又擦了一下——其实刚才已经擦过了,玻璃上没灰,他还是擦了擦。擦完,他最后看了一眼相框里的人,往桌边走。
“师父,”他说,“你看,他们急了。”灯光下,师父的照片里,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着他。
他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把那枚子弹壳从遗照旁边拿回来,又转了一圈,放在掌心。黄铜壳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合拢手指,把子弹壳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急了好。”他说,“急了,才有人会出错。”他把子弹壳放回口袋,拍了拍,像是放一件随身的东西。
他把子弹壳收进口袋,走出堂屋。夜风灌进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还没爬过院墙,院子里黑得只剩轮廓。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屋,巷口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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