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两天，老街异常平静。
没有突如其来的警车，没有陌生的监视目光，也没有再收到威胁短信。整条街巷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息，摊贩照常出摊，游客往来穿梭，喧闹声、谈笑声、吆喝声交织，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顾衍和苏荞都清楚，这份平静是假的。
越是风平浪静，越说明暗处的监视从未停止，对方正耐心观察，确认他们是否真的放弃调查、低头认命。
衍古书斋大门常开，顾衍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每日清晨开门清扫、整理古籍，午后接手正常的修书订单，泡茶、静坐、打磨工具，一举一动都和往日避世度日的模样别无二致。没有再联系苏荞，没有再翻阅旧案资料，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在外人看来，那场轰轰烈烈的旧案调查，早已随着证据被扣、线索中断，彻底画上句号。顾衍终究还是认了命，不敢再与强权抗衡。
街口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驻，只是不再刻意紧盯书斋大门，车窗时常半掩，车内人影慵懒靠着，看似松懈，实则视线从未离开书斋半步。
监视还在，只是节奏放缓了。
傍晚时分，夕阳余晖洒满老街，暖光温柔，冲淡了连日的压抑氛围。
苏荞穿着便装，像寻常逛街的游客，慢悠悠走进老街，手里提着两杯热茶，步伐松弛、神色自然，没有半点办案时的紧绷凌厉。
她如常走进书斋，推门而入，轻声闲聊，全程语气平淡，看不出丝毫异常。
“这两天没动静，上层那边应该是信了我们放弃调查的说辞。”苏荞将热茶放在桌边，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我队里的报备已经全部停掉，所有复盘申请撤回，对外统一结案搁置，没人再盯着我们的动向。”
这两天的示弱蛰伏，效果远超预期。
上层势力最擅长以结果判断局势，证据被扣、官方施压、调查停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最彻底的胜利，自然不会再耗费精力紧盯两个“认输”的人。
顾衍抬手合上手中的古籍，淡淡开口：“松懈只是暂时的，他们的底线从来没变过——谁敢翻案，就封口谁。我们只是暂时跳出了他们的紧盯名单。”
“那徐慎之那边呢？有没有异动？”苏荞追问。
这两天他们刻意蛰伏，最大的目的就是等徐慎之的反应。强权施压过后，最容易让人心态崩塌、滋生动摇，也是徐慎之最可能主动异动的时机。
顾衍抬眼望向老街深处那条僻静支路，语气沉稳：“有。”
“这两天我没靠近老宅，但一直在留意那条支路的动静。”
他观察力远超常人，三年独居老街，早已练就洞察细微异动的本能。风吹草动、人影往来、作息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徐慎之不再闭门死寂。每天黄昏，他会短暂打开院门透气，偶尔会在院门口站立片刻，看似纳凉，实则一直在观望老街动静，像是在确认风头是否过去，也像是在等一个机会。”
这个细节，足以说明一切。
此前数十年，徐慎之老宅院门常年紧闭、落锁封链，生人勿近，半点烟火气都无。可强权封证事件过后，他彻底打破了常年的戒备作息。
他怕了，也醒了。
“他在等我们。”顾衍笃定开口。
苏荞心头一振：“那今晚？”
“今晚最合适。”顾衍起身，顺手拿起一件薄外套，“夜色够深，老街人流散尽，监视者松懈，正好避开所有视线。”
错过今晚，一旦对方彻底放松警惕、重新收紧管控，再想接触徐慎之，只会难上加难。
两人没有过多商议，默契早已成型。
夜色渐沉，晚霞褪去，整片老街被暮色笼罩。游客尽数离去，摊贩收摊关门，街巷慢慢陷入安静，只剩零星路灯亮起，投下昏黄光影。
顾衍如常关灯落锁，动作不急不缓，和往日打烊作息毫无区别。街口黑色轿车里的人影淡淡瞥了一眼书斋，没有任何异动，彻底放下了戒备。
两人分开行动，一前一后，错开距离，沿着不同路线绕向老街深处的老旧支路。
苏荞走在前头，刻意绕远路，佯装夜间散步，不动声色排查沿途是否有隐藏监控、暗哨盯防。顾衍紧随其后，压低存在感，全程避开所有光亮与探头。
整条支路寂静荒芜，两侧老宅空置破旧，晚风穿过空荡院落，卷起细碎风声，听着格外萧瑟。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深浅交错的暗影，完美遮蔽了两人的行踪。
越是靠近青砖老宅，空气越是凝滞压抑。
还未走到院门口，顾衍就已察觉异常——院门没有彻底落锁，一道细微的缝隙静静敞开着，像是刻意为来人留出的通道。
苏荞脚步一顿，眼神警惕：“是故意留的门？会不会是圈套？”
毕竟对方势力庞大、手段阴狠，难保不是故意设局，引诱他们闯入，再扣上私闯民宅、非法取证的罪名，彻底坐实过错、赶尽杀绝。
顾衍微微摇头，目光沉静看向那道门缝：“不是圈套。”
“圈套不会这么直白，更不会只留一道缝隙等人。这是徐慎之的试探，他在赌，赌我们敢来，也赌我们能护住他和真相。”
三十年的惶恐压抑，两天前的强权震慑，早已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他不敢公开接触，只能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自己的妥协与松动。
顾衍上前，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向内推开。
院门开启的瞬间，一股陈旧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院内寂静无声，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满院荒芜的枯藤杂草，透着沉沉死气。
“进来吧。”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院内正屋的阴影里缓缓传出，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沧桑，没有戒备，没有敌意，只剩无尽的疲惫。
人，终究是松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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