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疗愈院的药剂调配室在北楼底层,窗户朝东,上午的光从东边进来,落在操作台的前三分之一处。
操作台是石面的,长两臂半,宽一臂。石面在中间的位置有一道浅凹——不是磕碰,是几十年的研磨动作在同一个位置重复之后,石头被磨下去的。凹的深度大约两毫米,长度大约一掌。她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把研钵放在那道凹里,研钵就稳了,不晃。
不晃的研钵不需要用手扶。不需要用手扶的意思是,另一只手可以做别的事。
她来这里的第三个月发现了这道凹的用途,第五个月开始依赖它。依赖不是习惯。习惯是可以停的,依赖是停了之后手会去找。
调配室的门在早上七点开,开的不是她,是药剂长。药剂长开门之后先看温度计——调配室的温度必须保持在十六到十八度之间,低于十六度,药膏的基质会析出结晶;高于十八度,挥发成分会在罐里损失。温度计挂在门内侧,水银柱的位置在十七度二。
药剂长看完温度,说"开始",然后走出门,去前厅处理处方单。
她开始。
今天的单子有四十七罐。
二
四十七罐是外用药膏,配方编号"愈-3",用于魔力通道表皮炎症。
愈-3的基质是三种东西:羊脂、蜂蜡、千层叶浸出液。比例是六比二比一。比例写在配方卡上,配方卡钉在操作台正前方的木板上,木板上钉着十四张卡,十四张卡是调配室全部允许配制的品类。
十四张。
她到的第一年,木板上有十九张。少了五张,五张是"已停用配方"。停用的理由写在卡片背面的小字里,小字的措辞是统一的:"经评估,本品之临床必要性不足。"
临床必要性不足。
不足的意思是:需求存在,但需求不被承认。承认需要登记,登记需要科目,科目需要预算,预算需要审批。审批的链条上有七个人,七个人里没有一个见过用药的人。
她把六份羊脂称出来。
称用的是黄铜秤,秤砣是标准件,每个秤砣上刻着重量——两盎司、一盎司、半盎司、四分之一盎司。四分之一盎司以下的重量用游码。游码是一根细铜丝,在秤杆上滑动,滑动的位置对应刻度。刻度的最小分度是十六分之一盎司。
十六分之一盎司,大约是一点八克。
一点八克是这台秤能读出的最小差异。小于一点八克的误差,秤不显示,因此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需要被记录,不需要被记录的东西不需要被解释。
她称完羊脂,放进大研钵。
蜂蜡是块状的,需要用刀削。削的厚度影响熔化速度,熔化速度影响与羊脂的混合均匀度。她削的厚度大约是一片纸的三倍。三倍是她自己定的,配方卡上没有写。配方卡上写的是"适量削片,低温熔化"。
适量。
适量是一个无法被审核的词。无法被审核的词,意味着这一道工序的质量完全取决于操作者。操作者的手决定药膏的效果,但效果不写在任何报告里,报告里只写"按配方执行"。
按配方执行。
她削完蜂蜡,量了千层叶浸出液。浸出液是昨天泡的,泡了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是标准时间,标准时间在卡片的第三行。
她把三样东西放进铜锅,铜锅架在低温炉上。炉子是魔石供能的,功率调到第二档。第二档的温度大约六十度。六十度是蜂蜡的熔点之上、千层叶挥发成分的损失阈值之下。
这个区间是十二度。
十二度的窗口里,她要搅拌四十分钟。
三
搅拌的方式是单向,速度是每分钟大约三十转。
三十转是她数的。第一年她数过,数了三次,三次分别是二十八、三十一、三十。第二年她不数了,手知道。手知道的速度比数出来的速度稳,因为数需要分心,分心会让手腕的幅度变化,幅度变化会让漩涡的中心偏移,偏移的中心会让边缘的药膏混合不均。
不均的药膏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是这一行最难的地方。药膏的均匀度不能用眼睛判断,不能用气味判断,不能用稠度判断。它只能在涂抹之后、在皮肤上、在三天之后,由炎症是否消退来判断。判断的人是病人,病人不知道药膏是谁配的,病人只知道"这个药有点用"或者"这个药没用"。
有点用和没用之间的差别,可能是搅拌的第八分钟手腕偏了两度。
她搅拌到第十九分钟的时候,前厅有人进来送单子。
送单子的人是杂役,杂役把单子放在操作台的右端,右端是"待处理"的位置。她没有停手,只是把视线移过去看了一眼。
单子是一批新订单:五十罐,愈-3,收货方"林德疗愈院·第三分院",交付日期是三天后。
五十罐。
她今天已经配了四十七罐。四十七罐是昨天下的单子,昨天的单子对应的是本院的库存补充。五十罐是外院的,外院的单子走的是行会内部的调拨渠道,调拨渠道的计价方式与本院不同——本院按成本计,外院按调拨价计,调拨价比成本高百分之二十二。
百分之二十二是行会的渠道费。
渠道费覆盖的是运输、仓储、质检、单据。质检由行会指定机构执行,执行的方式是抽检,抽检比例是每批次百分之五。
五十罐的百分之五是两罐半。
两罐半向上取整是三罐。
她搅拌到第二十二分钟,想到了三罐。
四
三罐的意思是:五十罐里有三罐会被打开,打开之后会被检测,检测的项目是基质比例、有效成分含量、微生物限度。检测合格之后,那三罐不会被退回,也不会被使用。它们被留在检测机构,作为留样。
留样保存期两年。
两年里,那三罐药膏不会给任何人用。
五十罐减去三罐,是四十七罐。四十七罐是实际交付的数量。但单据上写的是五十罐,计价按五十罐,调拨价乘以五十。
差额三罐的钱,在账面上叫"质检损耗"。
损耗是一个被承认的类目。承认的意思是:它有编号,有科目,有填写格式。填写格式里有一栏是"损耗原因",原因的可选项有四个:挥发、结晶、污染、取样。
取样。
取样是四个选项里唯一一个不是意外的。挥发是温度造成的,结晶是时间造成的,污染是操作造成的,取样是制度造成的。制度造成的损耗,在"损耗原因"这一栏里,和其他三种并列,用同一个字号,同一种墨水,填在同一个格子里。
她搅拌到第三十一分钟。
第三十一分钟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件事:她可以在备注栏写"损耗",把数字写成一,把另外两罐留在调配室,作为本院的备用品。
备用品不进账。不进账的意思是:不存在。不存在的药膏,可以给不在处方系统里的人用。
不在处方系统里的人,是北楼三楼的那几个人。
三楼是"长期观察区"。观察区的病人没有处方权——处方权需要注册编号,编号在入院时被"代为保管",代为保管的意思是:由院方统一登记,统一登记之后,个人不再持有。不再持有编号的人,不能开具处方。不能开具处方的人,不能获得药物。
不能获得药物的人,皮肤上的炎症会持续。持续的炎症会让通道表皮的损伤加深。加深的损伤在出院评估时会被记录为"原有病症之自然进展"。
自然进展。
她在第三十四分钟把搅拌的速度放慢了一点,慢到大约每分钟二十六转。慢是因为她的手腕需要重新分配力量——不是累,是她在算。
算的内容是:如果她在备注栏写"损耗一",那么单据上的交付数量应当是四十九。四十九罐需要装四十九个罐子。她今天已经洗好了五十个罐子。五十个罐子减去四十九,剩一个。
剩一个的意思是:有一个罐子会被留在调配室。
留在调配室的罐子,在盘点时会被发现。发现之后需要解释。解释需要写在盘点差异表上。盘点差异表的审阅人是药剂长,药剂长会问:为什么多一罐。
多一罐的答案是"装错了"。
装错了是操作失误。操作失误会被记录,记录会影响年度考核,考核影响的是她的"留用评估"。
留用评估每年一次。评估的结果有三种:续用、试用、不续用。
不续用的人会被转出疗愈院系统。转出之后的去向,她见过两次。两次都是"转入洁净序列之预备阶段"。
预备阶段在北楼地下。
她搅拌到第四十分钟,停了。
五
她把铜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石面的那道浅凹里。
凹的宽度比锅底的直径小,所以锅底不是落在凹里,是落在凹的两侧。两侧受力,中间悬空。悬空的锅底散热更快,散热快意味着药膏在凝固之前有更长的可操作时间。
这道凹是给研钵做的,不是给铜锅做的。但铜锅放上去也稳。
稳的东西不需要分用途。
她用勺子把药膏舀进罐子。舀的动作是:勺子在锅里划一个弧,弧的终点在锅的边缘,边缘的位置药膏会自然聚积,聚积的地方舀出来的量最稳定。每一勺的量大约是零点八盎司,误差在十六分之一盎司以内——也就是这台秤读不出来的范围。
读不出来的范围,就是合格的范围。
她舀到第四十七罐的时候,锅里剩的量大约够一罐半。
一罐半。
她把第四十七罐装满,刮平罐口,盖上盖子。然后她把锅里剩下的药膏全部舀出来,舀进第五十个罐子——不是第四十八个。
第四十八和第四十九,她照常装了。装的方式是从明天早上要配的那一锅里预支。预支的意思是:明天的四十七罐里,会有两罐装不满。
装不满的罐子,她会用昨天剩下的补。
昨天的剩下的来源,是前天的预支。
这条链她从第二年开始建立,建立了三年。三年里,每一天的交付数量都是单据上的数字,每一天的锅里都剩下一点,每一天剩下的一点都进了第四十八和第四十九罐。
第四十八和第四十九罐,不进单据。
不进单据的罐子,存放在操作台下方第三个抽屉里。第三个抽屉的标签是"待检留存"。待检留存是一个真实的类目,类目允许存放最多五罐。
五罐的上限,她从来不超过三罐。
不超过三罐的原因是:三罐在视觉上不像是囤积,像是正常周转。正常周转不需要解释。
她今天装了四十七罐进交付箱,两罐进第三个抽屉。
抽屉里原来有一罐。加上两罐,是三罐。
三罐。
她关上抽屉,抽屉的滑轨发出一声很短的摩擦。摩擦的位置在滑轨的后段,后段的润滑油在三个月前用完了。她没有补——补润滑油需要领用,领用需要填单,填单需要写用途。
用途写"抽屉滑轨",会被批准。
会被批准的事情她反而不做。被批准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这个抽屉在某个人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位置。留下位置的东西,会在盘点的时候被多看一眼。
她宁可用没有润滑的滑轨。
六
下午两点,她把交付箱推到前厅,交给杂役。
杂役在单据上签字,签字的位置是"经手人"。她在"配发人"那一栏签字。
签完字,她把单据的第三联撕下来,第三联是药剂室留存联。留存联要订在当天的台账上,台账按日期排列,排列在架子第二层。
架子第二层的台账,她到这里的第三年,已经排满了两排。
两排是七十二本。七十二本里,每一本的"损耗"栏都有数字。数字从一到四不等。
她自己的那一栏,三年里的数字是:一,一,二,一,一,三,一,二,一……
平均一点四。
平均一点四的人,在考核表上的评语是"操作规范,损耗控制良好"。
她把今天的留存联订在台账上。订的位置是当天的页码之后,订书钉的角度是四十五度。四十五度是她的习惯,不是规定。规定里没有写订书钉的角度。
没有写的东西,不会被检查。
她订完,抬头。
前厅的光从西边的窗户进来,下午的光角度低,落在地板上,把地板分成明暗两块。杂役推着交付箱走过明的那一块,箱子的影子在地上移动,移动到暗的那一块的时候,影子消失了。
消失不是箱子不见了。消失是光不够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转身回调配室。
调配室的灯还没有开——下午的光够用,灯在四点以后才开。四点以后开灯的原因是:电力的配额按日计,日配额的使用记录在电表上,电表的位置在前厅,前厅有人看。
四点以后,看的人下班了。
她走回操作台,把研钵放进石面的凹里,开始洗锅。
洗锅的水是温水,温水从水槽的左边龙头出,左边的龙头接的是炉子的回水管,回水管的水温大约三十二度。三十二度的水可以溶解羊脂,不损伤铜面。
她把锅里的残膏刮干净。刮下来的残膏大约有两勺的量,两勺的量不够装一罐——一罐是八盎司,两勺大约是一点二盎司。
一点二盎司的残膏,她放在一张油纸上,油纸折成四方,四方放进她自己的口袋。
口袋是工装左侧的口袋,口袋的深度大约一掌半,一掌半的深度可以放下一个折好的油纸包,放下去之后,从外面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的东西,在出门检查时不需要申报。
出门检查在北楼的侧门,侧门的检查项目是:随身携带物品申报。申报的方式是出示口袋。出示口袋的意思是把口袋翻出来。
她把口袋翻出来过一千多次。一千多次里,油纸包从来没有在里面——因为她总是在翻口袋之前,把油纸包放在调配室的第三个抽屉里,第二天早上再取出来,取出来之后放在工作台的废料盘里,废料盘的东西在下午由杂役统一送焚烧。
焚烧之前,油纸包会被她取走。
取走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五十分,杂役来推废料车之前的十分钟。十分钟里,她会把油纸包从废料盘移到自己的工具盒,工具盒在下班时随她出门,工具盒不需要申报——工具盒是"作业用具",作业用具在申报清单的第二类,第二类的检查方式是目视,目视的检查时间平均一点五秒。
一点五秒。
一点五秒里,没有人会打开一个装着刮刀、量勺、滤布的工具盒。
她洗完锅,把锅倒扣在架子上。架子的第三层,倒扣的位置是锅底朝外。锅底朝外的原因是:朝外的时候,锅底的水会沿着锅沿滴到石面上,石面有凹,凹会把水收集在一处,一处的水容易擦。
锅底朝内的时候,水滴到架子下面,架子下面是木地板,木地板吸水,吸水之后会发霉。
发霉的地板需要报修。
她把锅放好,走到窗边。
东边的窗在下午没有光,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被人用松脂补过。补的痕迹是黄色的,黄色在灰白的玻璃上很显眼。
她看着那道补过的裂纹,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她回到操作台,从第三个抽屉里取出那三罐。
三罐她都不动。她只是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她把抽屉推回去。推的时候滑轨发出那声很短的摩擦。
摩擦之后是安静。
她回到操作台前,拿起刮刀,开始清理石面上残存的药膏。清理的动作是单向的,从操作台的左端刮到右端,刮到右端的时候,药膏聚成一堆,一堆的形状是长条,长条的方向和她刮的方向一致。
一致的方向意味着没有反复。
没有反复意味着手是稳的。
手稳的时候,她不去想北楼三楼的那几个人,不去想地下预备阶段,不去想留用评估,不去想七十二本台账里那个平均一点四的数字。
她只想下一刀刮到哪里。
下一刀刮到石面的边缘。边缘之外是空气,空气里没有药膏,没有药膏的地方不需要刮。
她刮到边缘,停。
把刮刀在抹布上擦了两下,擦的方向是从刀根到刀尖。刀尖是最后擦的,因为刀尖最容易残留,残留最容易在第二天被看见。
被看见的东西需要解释。
她把刮刀放回工具盒,工具盒的盖子合上,合上的时候卡扣发出一声"嗒"。
嗒。
和碗底落在木箱上的声音一样短。
她把工具盒提到身侧,走向侧门。
侧门的检查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工具盒。"她说。
检查员看了一眼工具盒,看了一点五秒,挥手。
她走出去。
外面的天是下午四点二十的天,光已经开始斜了,斜的光把她影子拉长,影子的方向是东——朝着北楼,朝着调配室,朝着石面上那道两毫米深的凹。
明天早上七点,她要配四十五罐。
四十五罐里,两罐不进单据。
她的口袋是空的。油纸包在工具盒的最底层,压在滤布下面。滤布是白色的,白色压在油纸包上面,从上面看,只看见白。
白是一种颜色,也是一种结果。
她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轻不是因为小心,是因为她在疗愈院住了三年,三年里她的脚步自己变轻了。
变轻的脚步在走廊里不会被人定位。
不被定位的人,可以在下午一点五十分走到废料盘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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