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醉。
陆深侧躺在包厢的真皮沙发上,西装外套皱成一团,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茶几上,七八个空酒瓶东倒西歪,地上还有两个。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雪茄的混合味道,刺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
他睁开眼。
水晶吊灯晃得他眼晕。他下意识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眼镜,摸了个空。
——眼镜呢?
陆深皱了下眉,强撑着坐起来,揉着眉心环顾四周。
不是他熟悉的"深记"会所的包厢。
是…县城老房子客厅那张褪了色的旧沙发,扶手上还贴着他小时候撕不干净的奥特曼贴纸。
墙上挂历是 2011 年的。
挂历正中间,印着"恭贺新春"四个烫金大字,旁边是一只咧着嘴的兔子。
空气里飘来一股小米粥的香味。
陆深愣了整整十秒。
他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骨节分明、右手虎口没有那道三年前切鱼时留下的疤。
他又摸了摸脸。下巴光洁,没有十年应酬熬出来的胡茬。
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少年十七岁,眼睛明亮,下巴线条干净。校服外套搭在门把上,袖口还沾着没洗掉的墨水。
——是十七岁的陆深。
高三,开学前七天。
陆深扶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昨晚。
昨晚…不,是前世昨晚。
他在"深记"总部顶楼的私人包厢里,喝了整整两瓶 Macallan。
是周鹤从成都赶过来陪他喝的。
周鹤已经得了胃癌,瘦得皮包骨头,挂着吊瓶从医院里溜出来,就为了陪他喝这一顿。
「陆深,」周鹤端着酒杯,咳了两声,笑着说,「我他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替你挡了那顿酒。」
那是 2017 年。
陆深还在做餐饮供应链时,他陪一个大客户喝了一整晚。喝到胃出血,客户没签成,陆深反倒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
那之后周鹤的胃就一直不好。
再后来是胃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
陆深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送走周鹤那天,陆深在自己办公室坐了一夜。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苏鹿笙。
朋友圈一条横线。
他想起上一次看到她的名字,是三年前。
三年前他从大学同学聚会上听到她的消息。
——跳楼。
陆深那晚没回家,他在会所包厢里喝到烂醉。
酒醒后,他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他妈到底在忙什么?
他想起 2016 年。
苏鹿笙在微信上约他喝咖啡。
第一次:「陆深,明天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他秒回:「在谈融资,下次吧。」
第二次:「陆深,周末可以吗?我请你。」
他回:「出差,回来联系你。」
——没联系。
第三次:「陆深,这次真的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回:「幼笙,我今晚陪周鹤应酬,改天好不好?」
第四次。
没有第四次。
苏鹿笙没有再发消息。
陆深那时候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直到 2018 年,他从老同学那里辗转打听到——
那次约他,苏鹿笙是想告诉他:她怀孕了。
她本想当面说。
可他三次没去。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手术期间没有任何人陪。
术后并发抑郁。
两年后,2018 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她从租住的公寓 17 楼跳了下去。
陆深扶着洗手台,慢慢滑坐到马桶盖上。
他用手捂住脸,浑身颤抖。
那个连话都没好好跟她说过几句的女孩,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她听不太清的女孩,就这样没了。
而他陆深,前 32 年最大的成就,是把自己的连锁餐饮做到了上市边缘。
是赚了 8 个亿。
是他妈说的那句"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可他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一个本可以救下的人。
他失去了一个本可以叫"爸爸"的孩子。
他失去了一个愿意在朋友圈里给他发"陆深,记得吃早饭"的女孩。
他失去了周鹤。
他失去了太多。
而最讽刺的是,他失去的所有人,最后一次对他说话,都是同一种语气。
——失望、隐忍、克制、不愿麻烦他。
——"陆深,我没事。"
——"陆深,你去忙吧。"
——"陆深,我自己可以。"
前世 32 年,他最大的错觉,就是"我以为我什么都有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深?醒没?妈给你煮了粥。」
江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深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眼眶已经湿了。
他几乎是扑过去拉开门。
江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醒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熬夜了?」
「妈……」
陆深张了张嘴,那个字堵在嗓子里,硬是说不出来。
江梅以为他还没醒酒,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不烫。快去洗把脸,粥要凉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深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江梅一愣:「小深?」
陆深声音发紧:「妈…我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
江梅笑了,伸手点了下他额头:「傻孩子,妈妈天天都在。快去洗脸。」
门关上。
陆深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用拳头捂住嘴,死死咬住,没让自己哭出声。
——2011 年。
——妈妈还没被骗走那套老房子。
——爸爸还没因为下岗天天喝酒。
——周鹤还没得胃癌。
——苏鹿笙,还活着。
——还在县城二中读高二。
——还在每天放学后,背着画板走过那条长长的胡同。
——还在照顾她那年迈的外婆。
——还在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小心地、怯怯地看着这个世界。
陆深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的少年,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记得。
今天是 2011 年 8 月 24 日。
距离高二开学还有 7 天。
距离苏鹿笙再次被她继父当众羞辱还有 4 天。
距离她被亲生母亲踢出家门、一个人流落街头还有 23 天。
距离她外婆第一次病倒还有 41 天。
——这一次,他哪儿也不去。
——这一次,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指头。
陆深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作业本。
撕下一张空白的扉页。
他拿起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落笔极稳。
一、2011 年 8 月 25 日,带爸妈去过户老房子。
二、2011 年 8 月 28 日,开学前最后一周,盯紧苏鹿笙。
三、2011 年 9 月 1 日,开学,去县二中报到。
四、2011 年 9 月 5 日,苏鹿笙继父来学校闹事。我要在他开口之前,把人带走。
五、……
笔尖顿了顿。
陆深在最后一行,慢慢写下:
——陆深,这一次,你什么都不能错过。
厨房里,江梅的声音又响起来:「小深!粥凉了我可倒了!」
陆深把作业本折好,塞进口袋里,朝厨房走去。
推开门。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江梅站在灶台前,正把咸鸭蛋磕开。
灶台边,还放着两碟他最爱吃的腌萝卜。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把江梅的碎花围裙照得发光。
陆深看着这一幕,喉咙一酸。
「妈。」
「嗯?」
「…咸鸭蛋帮我多磕一个。」
江梅回头笑了:「馋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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