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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f-Ripe

Chapter 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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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Half-Ri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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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巴山,冷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刮完了还能剩层皮。巴山的冷是湿的,是闷的,是像蒸笼一样把你裹在里头,热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却又被一层湿糯糯的寒气逼回去,在皮肉之间来回拉锯,最后把你整成一块半熟不熟的肉——外头僵着,里头还烫着,活受罪。

陈望川后来回想,他这一辈子,似乎就是从那个冬夜开始,被巴山蒸成了半熟。

一九七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一中的期末考试刚结束,陈望川把三张卷子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棉袄内袋。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政治九十七。分数是烫的,贴着心口,像三块烧红的炭,要把他的皮肉烙穿。

他知道这分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爹陈守田在大队部打算盘时,可以挺直腰杆,让算珠子的声音比别人响三分。意味着他娘周桂香在观音像前烧的香,没有白烧,磕的头,没有白磕。意味着他妹陈招娣在煤窑里砸断的那根食指,没有白断。

更意味着,陈家湾这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山沟,终于有人要爬出去了。

陈望川今年十三岁,身量已经拔到一米七五,体重却不到一百斤。腿杆子像两根麻秆,风大点都能吹折。他在县城里吃食堂,苞谷糊糊就咸菜,油水寡得很,可油水再寡,也比家里的红薯饭强。他每次放假回来,娘都要摸着他的脸,说"瘦了,又瘦了",然后往他碗里堆腊肉,堆得山高,自己一口不吃。

他不让娘堆,娘就瞪他,眼睛里的光比灶火还亮:"吃!你读书费脑子!"

陈望川知道,那光不是给他的,是给"读书"这件事的。在陈家湾,读书是唯一的神话,是唯一能把人从泥土里拔出来的力量。他爹陈守田是大队会计,算盘子拨得噼啪响,可算来算去,算不出自己跳出农门的路。他娘周桂香信观音,每月初一十五,走十里山路去镇上烧香,可烧来烧去,烧不掉一家人的穷命。

他们把神话寄托在他身上,像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指望这把火烧得旺,烧得远,烧出一个光宗耀祖的将来。

陈望川就是这把火。

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擦黑。

陈望川背着铺盖卷——一床棉被,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用麻绳捆得四方四正,斜挎在肩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的窗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是谁用指甲胡乱划拉的,又像是苟半仙常说的"命纹",乱糟糟的,看不出个章法。

苟半仙。

想起这个名字,陈望川的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苟半仙是村里的五保户,住在祠堂后头的破茅屋里。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反正从陈望川记事起,他就叫苟半仙。半仙,一半是仙,一半是人,或者说,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他曾是国民党川军老兵,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娃,一个人活成了陈家湾的怪谈。

可陈望川不怕他。

不仅不怕,还亲近他。

八岁那年,陈望川在河里摸鱼,被水蛇咬了脚脖子,肿得老高。他爹陈守田要送他去医院,可医院在三十里外的镇上,走山路要半天。苟半仙不知从哪冒出来,从怀里掏出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在他脚踝上扎了几针,血珠子冒出来,黑的,腥臭腥臭。第二天,肿就消了。

从那以后,陈望川就成了苟半仙的跟屁虫。

苟半仙教他认繁体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這個是'愛',中间有个'心',现在简化了,心没啦,爱就没啦。"苟半仙教他背古诗,"床前明月光"不是李白的,是"背二哥"在幺店子里唱的调子。苟半仙还给他讲《三国演义》,讲到关羽走麦城,老眼里会泛泪光,讲到曹操割发代首,又会嘿嘿冷笑。

最让陈望川难忘的,是苟半仙的"算命"。

不是街上那种骗钱的算命。苟半仙的算命,是在月夜里,坐在祠堂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云,忽然说:"望川,你命里有三劫。"

陈望川那时才十岁,不懂啥叫"劫",只觉得这个词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啥劫?"

"第一劫,在冰里。第二劫,在火里。第三劫……"苟半仙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的阎王坡,"第三劫,在你心里。"

"我能过吗?"

苟半仙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残缺的,缺了半边,像是被刀劈过。"拿着。这是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它能保你一次,只一次。"

陈望川接过玉佩,冰凉的,贴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冻僵的肉。

"半仙爷爷,你为啥对我好?"

苟半仙笑了,露出几颗黄牙,笑声像夜枭叫:"因为我这辈子,没娃。因为我这辈子,欠了巴山的债。因为我这辈子……"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因为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我也是从冰里爬出来的,只是没爬出来。"

陈望川不懂。他那时太小,不懂苟半仙话里的重量。他只记得那个月夜,祠堂的瓦檐上挂着冰凌子,像一排獠牙,苟半仙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像张纸,像具尸。

后来他长大了,懂了一些,又不懂了一些。他懂苟半仙的孤独,不懂苟半仙的恐惧。他懂苟半仙的期待,不懂苟半仙的绝望。

直到那个风雪夜。

"望川,你真要今儿走?"

同宿舍的***缩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外头落雪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是巴山特有的"霰子"——细碎的冰粒,夹着雨丝,斜斜地抽下来,打在脸上不是疼,是麻,是钝,是像无数根针在扎,扎完了还往皮肉里头钻。

"小年不回去,我爹要骂人的。"

"你爹骂你?你爹供你读书,把你当文曲星供着,舍得骂?"

陈望川没接话,只是把裤脚扎进草鞋里。草鞋是娘用苞谷皮编的,里头塞了层稻草。稻草是干的,可踩进雪水里,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得湿透,然后变成两块冰坨子,拖着你的脚,往地狱里坠。

他把围巾又绕了一道。围巾是县医院那个护士送的,叫林秀芝,上回他替学校去县医院送材料,她看他冻得嘴唇发紫,从抽屉里扯了条旧围巾给他。他不要,她说"拿着,巴山的风会吃人,你莫要逞能"。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啥要对他好。也许是因为同乡,也许是因为他穿得太寒酸让她看不过眼,也许啥子原因都没有,就是巴山人骨子里那股热乎劲儿,见不得人遭罪。

他把围巾塞进领口,推门出去。

雪粒子立刻扑了一脸。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不是吸进肺里的,是吸进骨头缝里的,带着股铁锈味,像是把一口冰碴子嚼碎了,咽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肚脐眼。

他往城北走。出城只有一条山路,三十里,翻两座梁子,过三道沟,才能到陈家湾。

城里的路还好,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望川走得急,铺盖卷在背上颠来颠去,他怕把卷子颠皱了,时不时伸手去摸一摸内袋,确认那三团火还在。

路过县招待所时,他看见门口停着辆吉普车,车顶上积了层薄雪,像戴了顶白帽子。车门开着,里头飘出热气,还有女人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里。

陈望川没敢看,低着头快走几步,却还是被那股热气扑了一脸。

暖气。

他听说过,城里干部才有的待遇,烧煤的炉子,铁皮管子通到屋里,能把人烘得脱棉袄。他想起自家屋里的火塘。火塘是巴山人的命根子,冬天里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烤红薯、熏腊肉、唠闲话。可火塘的热是"虚热",烤得前脸发烫,后背却凉飕飕的,像是有只湿手在脊梁骨上摸。

他娘周桂香总说:"火塘要烤透,要翻边儿,人前头热了,人后头也要热,人才算活泛。"

可他知道,有些热是翻不过来的。就像他此刻,脸上被暖气扑了一下,后背却让雪霰子抽得生疼,前头热,后头凉,人始终是半拉子。

他加快脚步,把吉普车和笑声甩在后头。

出城三里,路就开始爬坡。

第一座梁子叫"鬼见愁",名字是苟半仙起的。苟半仙说,这梁子陡得连鬼都发愁,可见人走起来是啥滋味。陈望川不是第一回走,他每回放假都走,可每回走都觉得这梁子比上一回更陡。

也许是因为路被雨水冲坏了,也许是因为他的腿比上一回更细了。

雪霰子变成了雪片子,巴掌大的,扑簌簌往下掉。风也起来了,不是直着吹,是打着旋儿,从沟底卷上来,带着股阴湿的气息,像是从地府里冒出来的。陈望川把铺盖卷往上耸了耸,弓着腰,手抓着路边的灌木根子,一步一步往上蹭。

灌木是巴山常见的"铁刷子",叶子掉光了,只剩硬邦邦的枝桠,抓在手里像抓着一把铁丝,扎得掌心生疼。可疼归疼,不敢松,一松人就滑下去,滑到沟底,不是摔死,是冻死——这天气,沟底的气温比梁子上低好几度,湿气和寒气搅在一起,像口棺材,把人往里收。

他想起苟半仙讲过的故事。说早年间有背二哥走这梁子,雪天路滑,一脚踩空,连人带货滚下沟底。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人已经硬了,可脸上还带着笑,是冻僵前的幻觉,觉得热乎了,舒坦了。苟半仙说这叫"冻死鬼的笑",是最惨的死法,因为死的时候以为是享福,其实是遭罪。

陈望川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吓的。

他把苟半仙的话从脑子里赶出去,专心看路。可那些话像是有脚,赶走了又爬回来,在他耳边嗡嗡响:"你命里有三劫……第一劫,在冰里……"

冰里。

他现在就在冰里。四面都是冰,天上落的冰,地上结的冰,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如果这就是第一劫,那他能不能过去?苟半仙说玉佩能保他一次,只一次。可他不想用,这块玉佩是苟半仙的命根子,他不能糟蹋。

他咬紧牙,继续爬。

爬到梁子顶时,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城里那种黑,城里再黑也有灯火,有人气,黑得"活泛"。巴山的黑是"死黑",是像墨汁泼在棉布上,吸进去了,透不出来,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鼻子在哪都摸不着。

陈望川站在梁子顶上,喘着粗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瞬间被风吹散,像是他这条命,随时可能被吹得没影儿。

他不敢歇太久。歇久了,汗湿的衣裳贴在背上,能结成冰壳子。他得趁着身上还有热气,赶紧往下走,走到沟底,再翻第二座梁子。

下坡比上坡还难。雪被踩实了,结成冰,滑得像抹了油。陈望川不敢站着走,蹲下来,一手抓着铁刷子,一手撑着地面,屁股几乎贴着地,一点一点往下蹭。

有回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幸亏抓住了一棵小松树,才没滚下去。松针上的雪被他震落,灌了一脖子,冰凉刺骨,他忍不住骂了句:"日他先人板板!"

骂完自己先愣了。这是他爹的口头禅,他爹陈守田,大队会计,一辈子没出过巴山,骂人就这四个字,变着花样用。高兴也骂,生气也骂,着急了也骂,四个字包治百病。

陈望川以前觉得粗俗,现在才发现,这四个字有劲儿,像嚼花椒,麻酥酥的,能从嘴里一直麻到脚底板,把人麻精神了。

他吐掉嘴里的雪沫子,继续往下蹭。

下到沟底时,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了。

草鞋早就湿透了,苞谷皮吸饱了雪水,变得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拖着两块石头。稻草被踩实了,不再隔冷,而是把寒气直接传到脚底,再从脚底传到小腿、大腿、腰杆,最后汇聚到心口,和心口那三团火打架。

火还在,但越来越弱。

陈望川知道,他得赶紧找个地方烤火,不然这双腿怕是要废。沟底有条小溪,夏天里水声潺潺,冬天里结了层薄冰,像条死蛇盘在沟里。他踩着冰过去,冰面咔嚓响,吓得他心跳到嗓子眼。

过了溪,他看见前面有团黑影,像是间窝棚。

是背二哥歇脚的"幺店子"。

陈望川像见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扑过去。窝棚是茅草搭的,半人高,里头铺着干草,还有一堆没烧尽的柴火,冒着微弱的青烟。他爬进去,把铺盖卷扔到一边,双手伸到余烬上,使劲搓。

手是木的,像是别人的手,搓了半天才有知觉,先是痒,像有蚂蚁在爬,然后是疼,针扎似的,最后才是热,一股酸胀的热从指尖往胳膊上爬。他差点哭出来,不是委屈,是疼,是像从鬼门关爬回来那种后怕。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窝棚的一角。

他看见墙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是背二哥们留下的:"张老三,一九七五年冬,到此一游。""李老四,欠王麻子两毛钱。"最底下还有一行新刻的,字迹清秀,不像粗人写的:

"愿天下无雪,愿路人平安。"

陈望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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