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Half-Ripe

Chapter 4 / 4

‹›

第4章

Half-Rip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大年初三,雪住了,可冷更狠了。

巴山的冷是会"回马枪"的,雪停那天最凶险——前头的寒气还没散透,后头的潮气又漫上来,两股劲儿在皮肉之间绞杀,把人蒸得外僵内烫,像块搁在甑子上的肉,半熟不熟,活受罪。

陈望川的脚能下地了,脚趾头紫红紫红的,像几根冻坏的胡萝卜,碰一下就疼得钻心。他娘周桂香每天用盐水泡,泡完了用雪搓,搓得他龇牙咧嘴。他爹陈守田从大队部带回瓶红花油,说是县里发的福利,周桂香舍不得用,藏在柜子里,等儿子开学时带走。

"老汉,我不用,你腰疼,你擦。"

"擦个逑。"陈守田把烟屁股在门框上摁灭,"老子这腰是老毛病,擦啥子都没球用。你带去,城里冷,总有一天有用。"

陈望川知道爹的脾气,不再推辞。他把红花油塞进铺盖卷,和那块玉放在一起。

玉是苟半仙给的,缺了半边,断面参差不齐,像被弹片崩过,又像被牙齿咬过。陈望川问过苟半仙,这玉是啥子来头,苟半仙只是望着远处的阎王坡,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清亮了一下,像枯井里闪过星子,又像弹坑里迸出的火星。

"这玉,丢过三回。"

啥子叫丢过三回?陈望川不懂。他只知道,这玉缺的那半边,不是天生的,是后来缺的,是被人用命补回来的。

苟半仙住在祠堂后头的破茅屋里,离陈家湾的聚居区有半里地。

村里人嫌他晦气,嫌他"国民党"的出身,嫌他神神道道的做派,连娃儿都不准靠近他。只有陈望川,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像条尾巴,甩都甩不掉。

陈守田起初不同意,说那老东西"邪性",怕带坏了娃。周桂香却说:"半仙救过望川的命,是恩人。娃儿知恩,是好事。"

陈守田不说话了。他这辈子怕两样东西:一是大队书记的批评,二是媳妇的眼泪。周桂香不哭,只是拿眼睛看他,他就软了。

所以陈望川成了苟半仙的关门弟子——虽然那扇门是破的,漏风漏雨,关也关不紧。

大年初四,天擦黑,陈望川提着竹篮去给苟半仙送年礼。

篮里装着两块腊肉、几个糍粑,是娘让带的。周桂香说:"半仙一个人,过年冷清,你陪他说说话。他……他怕是过不了几个年了。"

陈望川的心揪了一下。他踩着雪,咯吱咯吱往祠堂后头走。雪没过脚踝,灌进草鞋里,化成水,又结成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苟半仙的茅屋比往年更破了。

屋顶塌了半边,用几块塑料布遮着,风一吹,哗啦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门框上贴着副春联,红纸褪成粉色,字是苟半仙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又是一年。"

陈望川看着这横批,忽然觉得心酸。"又是一年",是盼望,还是无奈?是苟半仙对活的庆幸,还是对活的厌倦?

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像声叹息,又像声叹息后的苦笑。

屋里比外头还冷。

没有火塘,只有一个破陶盆,里头堆着几块炭渣,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苟半仙蜷缩在一张竹床上,身上盖着三床破棉被,棉絮从窟窿里钻出来,像一团团烂云,像一蓬蓬枯死的草。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浑浊的,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月亮,月亮是碎的,捞不上来。

"半仙爷爷?"

苟半仙没动,像是死了。

陈望川的心猛地一紧,放下竹篮,扑到床边,伸手去探鼻息。气息微弱,却带着股陈年的酒糟味和草药味,混成一种独特的气息——是老人的气息,是衰败的气息,是死亡在门口徘徊却不肯进来的气息,也是硝烟的气息,是血的气息,是从几十年前的战场上飘过来的、冻僵了的气息。

"半仙爷爷,我来了,望川。"

苟半仙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盯着陈望川看了很久,像是认不出来,又像是认得太清楚,清楚到不敢认,怕一认,眼前的娃儿就化了,像玉芝一样,像那些死去的弟兄一样,像所有他握不住的东西一样。

"望川……你来了……我晓得你要来……昨儿夜里,我梦见玉芝了。"

"玉芝?"

"她穿着嫁衣裳,站在鬼见愁梁子上,脸是红的,嘴是笑的,可眼睛在哭。她说……她说玉丢了,让我去找……我说我找到了,我戴在心口,戴了三十年……她不信,要亲手摸……"

苟半仙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像被雪埋了的火,像一颗子弹穿过胸膛后,最后一口气从弹孔里漏出来。

陈望川不知道该说啥。他听村里人零碎提起过,苟半仙年轻时有过一个未过门的媳妇,后来没了。可"没了"是啥意思?死了?跑了?还是压根儿就没存在过,是苟半仙自己编出来的,是弹片打进脑子里留下的幻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苟半仙脸上的神情,不是疯,不是傻,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像口井,井底沉着月亮,月亮是碎的,捞不上来,可还在发光,还在照,还在等有人下去捞。

苟半仙忽然挣扎着坐起来,破棉被滑落,露出里头的衣裳。

是一件旧军装,国民党的军装,领章早就没了,只剩下两个窟窿,像两只瞎了的眼睛。衣裳是灰布的,洗得发白,肘子和膝盖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是女人的手艺——不是玉芝的,玉芝没来得及给他缝衣裳。是后来一个逃难的老寡妇缝的,他帮过她,她帮他,帮完了,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陈望川低下头,不敢看。他知道这件衣裳的分量,知道苟半仙为啥一辈子没娶媳妇、没生娃——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能,是把心门闩死了,钥匙扔进了井里,井又填了土,土上种了树,树又长了三十年,根把井缠死了,打不开了。

"半仙爷爷,你冷,我帮你把被子盖好。"

"莫盖。"苟半仙摆摆手,"盖多了,死得快。人这东西,要冻着,才能醒着。一暖和,就糊涂了,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就忘了玉芝长啥样子了。"

他盯着陈望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光,像乌云缝里漏出的星,像弹坑里迸出的火星,像玉芝在鬼见愁梁子上,眼泪结成冰碴子,却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样子。

"望川,你今年十三了?"

"嗯,十三。"

"十三……"苟半仙喃喃自语,"我十三岁那年,也在读书。读的是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教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那时不懂,啥子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后来懂了,却晚了,一辈子都晚了。可我不悔,悔了,就对不起玉芝,对不起这块玉,对不起那些替我死的弟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窗外远处的阎王坡。

"玉芝就住在坡那边,赵家沟。她爹是猎户,她娘死得早,她从小跟着爹上山,胆子比男人还大,枪法比男人还准。我第一次见她,是在镇上赶集,她卖野兔皮,我卖柴火。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晓得,我这辈子,非她不娶了。"

苟半仙的声音忽然年轻起来,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那个赶集的日子,回到了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回到了他还叫"苟全"、还完整、还不是一个"半仙"的时候。

"后来呢?"陈望川忍不住问。

"后来?"苟半仙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像扯动一张破旧的地图,像扯动一张被弹片撕碎、又被针线缝起来的脸,"后来我们订了亲,她爹要了两斗米做聘礼,我爹咬咬牙,给了。订亲那天,她把这玉塞给我,说是她娘留下的,能保平安。玉是圆的,没缺,完完整整,像她的人,像她的心。"

他摩挲着胸口,那里空荡荡的,玉已经给了陈望川。可他还在摩挲,像玉还在,像心还在,像那个完完整整的年代还在。

"再后来,日本人来了。"

苟半仙的声音忽然冷了,像窗外的雪,像井底的冰,像刺刀捅进肚子后,血涌出来又冻住的瞬间。

"一九四三年,我十八岁,被抓了壮丁。是国民党的兵,川军。上头说,去打日本人,保家卫国。我想,保家卫国,好,我去。可家呢?国呢?我走了,玉芝咋办?玉咋办?"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望川以为他睡着了,以为他像那些死去的弟兄一样,说着说着就断了气。

"我走那天,玉芝来送我,走到鬼见愁梁子上。雪下得跟今儿一样大,她穿着红棉袄,脸冻得通红,眼泪挂在腮帮子上,结成冰碴子。她说:'苟全,我等你。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你回来,我就嫁。这玉,你戴好,莫丢了,丢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苟全。陈望川第一次知道苟半仙的真名。苟全,苟且偷生的苟,求全责备的全。这名字像座山,压了他一辈子。可他现在不叫苟全了,他叫苟半仙,一半是仙,一半是人,或者说,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中间那道缝,是弹片划的,是雪埋的,是三十年的等待撑开的。

"我说:'玉芝,莫等。我要是死了,你就另嫁。'她瞪我,眼睛里的火比灶火还旺:'你死,我守寡。你活,我嫁你。玉丢了,我帮你找。没有第三条路。'"

苟半仙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他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攥着破棉被的边,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一块玉,像攥着一个人的手,像攥着最后一口气。

"我就戴着这块玉,走了。走了七年。七年里,玉丢了三回,找回来三回。每一回,都是命,都是玉芝在保佑,都是那些替我死的弟兄,用他们的命,换我的玉,换我的命。"

第一回丢玉,是在常德。

"一九四三年冬,常德会战。我们是杂牌军,装备烂,弹药少,可日本人凶。我们守一座土坡,守了三天三夜,死了不知多少人。最后一天,日本人冲上来了,刺刀对刺刀,肉搏。我杀了一个,两个,三个,杀到第四个的时候,刺刀卡在他肋骨里了,拔不出来。他倒下去,把我带倒,玉从领口甩出来,掉在血泥里。"

苟半仙的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像在念一本翻烂了的账簿。

"我爬,在死人堆里爬,找玉。日本人的靴子就在我耳边踩,踩得泥水溅起来,溅到我脸上,是热的,是血。我摸,摸到一个软的东西,是肠子,是人的肠子。我甩,继续摸,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是头盔,是日本人的头盔。我再摸,摸到一个滑的东西,是玉,是玉芝的玉,泡在血泥里,还是温的,像她的心。"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握着那块泡在血泥里的玉,像握着三十多年前的温度。

"我把玉塞进嘴里,用牙咬着,继续打。后来援军来了,土坡守住了,我吐出来,玉上全是牙印,缺了一小块。那是第一回,玉救了我的命——要是我不爬回去找,早就让日本人的刺刀捅穿了后背。"

陈望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十三岁的手,细瘦,苍白,没拿过枪,没杀过人,没在血泥里爬过。他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块玉,配不上那些牙印,配不上那些泡在血泥里的温度。

第二回丢玉,是在衡阳。

"一九四四年夏,衡阳保卫战。那仗打得更惨,四十多天,城里城外,全是死人。我们守一条街道,街道两边是民房,烧得只剩架子。日本人的炮弹落下来,把架子炸塌,把我埋在里面。我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玉不见了,脖子上的绳子断了,只剩一圈红印子。"

苟半仙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棺材缝里漏出来的。

"我在瓦砾里刨,刨得十指流血,刨到一块木板,木板底下压着个娃,三四岁,已经硬了。我再刨,刨到一只女人的手,手还攥着个布包,布包里是干粮,是留给娃的。我继续刨,刨到天黑,刨到日本人在街上巡逻的脚步声,终于刨到了——玉卡在一根断梁的缝里,月光照下来,玉发亮,像玉芝的眼睛,在看我,在等我,在骂我:'苟全,你莫死,你死,我咋办?'"

他忽然笑了,笑声像夜枭叫,凄厉又苍凉,像哭,像笑,像一个人在被窝里闷了三十年的声音,终于漏出来一点。

"我把玉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贴着那块还没被弹片打中的地方,爬出废墟。后来衡阳失守了,我们撤退,一路上死人,死马,死狗,死得连苍蝇都不来了。可玉还在,还在我心口跳着,像玉芝的心跳,像她的声音:'苟全,回来,我等你。'"

陈望川的眼泪涌出来,他不懂战争,可他懂"等"。他懂那种把一个人刻进骨头缝里,刻进每一道皱纹里,刻进每一次呼吸里的滋味。他懂那种明知道等不到,还要等,明知道没了,还要守的执拗。巴山人就这样,认死理,一根筋,九头牛都拉不回。

第三回丢玉,是在成都。

"一九四九年,成都。共军围城,我们撤退,其实是逃命。路上遇到伏击,打了一天一夜,死了不知多少人。我趴在一个战友的尸体底下,装死,才逃过一劫。那战友的脖子上有块玉,跟我这块一模一样——也是媳妇给的,也是定情的,也是保平安的。他死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像是要我把玉带出去,带给他等的人。"

苟半仙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像风中的烛,像雪中的炭,像一个人憋了三十年的眼泪,终于找到缝,漏出来。

"我扯了他的玉,塞进口袋。我自己的玉呢?不见了,绳子断了,脖子空了。我摸,浑身摸,摸到后背,摸到一手血——弹片擦过去了,没进去,可绳子被弹片削断了,玉掉了,掉在死人堆里,掉在血泥里,掉在我爬不出来的地方。"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望川以为他这次真的断了气,真的像那些死去的弟兄一样,说着说着就停了。

"我爬,爬了三天三夜,爬回巴山。可我回来干啥?找玉芝,找玉。我走到赵家沟,走到她家门口,却发现房子塌了,人没了。邻居说,她爹死了,她被人贩子拐了,卖到湖北,卖到河南,卖到不知啥子地方。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跑了,有人说她嫁了人,生了娃,又死了。总之,没了,玉芝没了,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蒸发了,找不着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像雪,像巴山夜里永远的湿冷。

"可我不信。我回来,回到陈家湾,回到这祠堂后头,把自己活成个半仙,活成个鬼,就是为了等。等玉芝回来,等玉回来。玉芝等不到了,可玉呢?玉还在不在?还在不在那堆死人里?还在不在成都的血泥里?"

陈望川握紧胸口的玉,那块残缺的、缺了半边的、带着牙印和弹痕的玉。他忽然明白了,这块玉不是一块玉,是两条命——苟半仙的命,那个死去战友的命。是两次等待——玉芝等苟全,战友的媳妇等战友。是两段被战争碾碎、被时代掩埋、被巴山的风雪吹散的爱情,却还在跳,还在等,还在守。

"半仙爷爷,那后来……玉咋找回来的?"

苟半仙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神采,不是得意,是宿命,是因果,是一个人被命运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折腾累了,认了的平静。

"一九五二年,镇反。我躲在祠堂里,不敢露面。有一天夜里,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来抓我的,摸起菜刀,准备拼命。门开了,是个叫花子,瘸腿,瞎眼,浑身臭气。他伸出一只手,手心里躺着块玉——是我的玉,缺了半边,带着牙印,泡在血泥里三年,又被他捡了三年。"

"他叫花子咋个有你的玉?"

"他说,他是成都的乞丐,一九四九年那场仗打完后,他去死人堆里捡东西,捡到了这块玉。他不识字,可玉上有字,刻着'芝'。他揣着,揣了三年,从成都走到巴山,走了几千里,就为了找这个'芝'。他听说陈家湾有个苟半仙,会算命,就找来,把玉给我,说:'这是你丢的,我送回来了。'"

陈望川的心猛地一紧。几千里,三年,一个瘸腿瞎眼的叫花子,就为了送一块玉?这是啥子道理?啥子因果?

"我问他,为啥子要送。他说,他也有个媳妇,叫兰,死了,死在日本人手里。他看见这玉上的'芝',就想起他的'兰'。他说,玉是等人的,人等玉,玉等人,等不到,就都成了鬼。他不想让我成鬼,他想让我活着,等,等到等到为止。"

苟半仙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像被雪埋了的火,像一颗子弹穿过胸膛后,最后一口气从弹孔里漏出来,却还在颤,还在抖,还在证明曾经活过。

"我给了他两斗米,他不要。他说,他送玉,不是为了米,是为了让他的兰,在地下安心。他说,兰在等他的玉,他在等我的玉,玉等到了,兰就等到了。我听不懂,可我哭了。我这一辈子,杀过人,逃过命,装过死,就没哭过。那天,我哭了,哭得像个娃儿,哭得鬼见愁的狼都停了嚎。"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从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像看着那条从成都到巴山的路,像看着那个瘸腿瞎眼的叫花子,像看着所有在战争里丢了玉、丢了人、丢了命,却还在找、还在等、还在守的鬼魂。

"后来呢?叫花子呢?"

"走了。第二天就走了,瘸着腿,拄着棍,往东边去。我追出去,追到鬼见愁梁子上,看见他的背影,一歪一歪的,像片落叶,像只断线的风筝。我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死在哪条路上,不知道他的兰等没等到他的玉。可我知道,他把我的玉送回来了,就是把我的命送回来了,就是把玉芝的等待送回来了。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活着等,等到等到为止。"

陈望川低下头,眼泪掉进手心里。

他不懂战争,可他懂"等"。他懂那种把一个人刻进骨头缝里,刻进每一道皱纹里,刻进每一次呼吸里的滋味。他懂那种明知道等不到,还要等,明知道没了,还要守的执拗。巴山人就这样,认死理,一根筋,九头牛都拉不回。

苟半仙等玉芝,等了三十多年,等到把自己等成鬼。他爹陈守田供他读书,供到把腰累弯,把头发等白。他娘周桂香盼他出息,盼到眼睛花了,背驼了,还在盼。这就是巴山的命,巴山的根,巴山人的骨头——硬,直,死脑筋,不回头。

"半仙爷爷,你……你为啥子不娶?"

"娶?"苟半仙笑了,笑声像夜枭叫,凄厉又苍凉,像哭,像笑,像一个人在被窝里闷了三十年的声音,终于漏出来一点,"我娶了,对得起玉芝?我娶了,这块玉咋办?玉芝的娘把玉传给她,她传给我,我传给谁?传给一个我不爱的人?传给一个我不等的人?玉是等人的,人等玉,玉等人,等不到,就都成了鬼。我不想成鬼,可我已经成了鬼。鬼不能娶,鬼只能等。"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破棉被滑落,露出里头的旧军装,那两只瞎了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像两个弹孔,像两个窟窿,像两个永远填不满的伤口。

陈望川扑上去,帮他拍背,帮他盖被,帮他擦嘴角的痰。痰里有血丝,暗红的,像陈年的墨,像玉芝嫁衣裳上的颜色,像成都血泥里的颜色,像所有战争、所有等待、所有守而不见的颜色。

"半仙爷爷,你……你病了,我带你去区医院。"

"医院?"苟半仙止住咳嗽,惨笑一声,"我这种人,配去医院?我这种人,死了都没人收尸。你莫管我,你走,把玉戴好,走你的路,莫回头。回头,就回不去了,就像我,回头三十年,还是一个人,还是一块玉,还是一座破茅屋。"

陈望川不走。他坐在床边,握着苟半仙的手,那手是枯的,是凉的,是像树根一样盘虬错节的,是像弹片划过一样伤痕累累的。他握着,像握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像握着一块还在燃烧的火,像握着一块沉甸甸的命,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从血泥里刨出来,从三十年的等待里熬出来的命。

"半仙爷爷,我陪你。今儿夜里,我陪你。我不回头,我陪着你,等到天亮。"

苟半仙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像枯井里忽然涌出的泉,像弹坑里忽然积的雨,像一个人憋了三十年的眼泪,终于找到缝,漏出来,却还在颤,还在抖,还在证明曾经活过。

"望川,你……你像我娃。我要是有娃,也该这么大了,也该这么懂事了。可我……我没资格有娃。我杀过人,我逃过命,我把玉芝弄丢了,我把玉弄丢了三回,我找回来三回,可我找不回玉芝,找不回我的命,找不回我的全。我只能叫苟半仙,一半是人,一半是鬼,中间那道缝,是弹片划的,是雪埋的,是三十年的等待撑开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陈望川握紧他的手,像握紧一块冰,一块火,一块从死人堆里、从血泥里、从三十年的守望里传下来的命。

夜里,陈望川在苟半仙的茅屋里过夜。

没有火塘,只有那盆炭渣,冒着微弱的青烟。他和苟半仙挤在竹床上,盖着三床破棉被,听着外头的风声和狼嚎。

苟半仙睡着了,呼吸微弱,像随时会断。陈望川睡不着,他摸出那块玉,在黑暗中摩挲着。

玉是温的,贴着心口,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缺了的那半边,断面参差不齐,像被弹片崩过,像被牙齿咬过,像一颗心被生生撕裂,却还在跳,还在等,还在守。他忽然想,这玉上刻着"芝",是玉芝的芝,是灵芝的芝,是起死回生的芝。可玉芝没起死回生,苟半仙也没起死回生,他们都活成了鬼,一个在人世等,一个在地下等,中间隔着三十年的风雪,隔着一座鬼见愁,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梁子。

他把玉贴在心口,贴着那三团火。火是家人的期望,玉是苟半仙的守望,两样东西压在一起,像两座山,把他夹在中间,夹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夹得他站得直。

苟半仙忽然在梦里说话。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对话,又像在跟三十多年前的自己对话。

"玉芝……莫哭……我回来了……我戴着玉……我找回来了……三回……都找回来了……你莫走……你等我……等到等到为止……"

陈望川侧过头,看着苟半仙的脸。老人的脸在昏暗中惨白,像张纸,像具尸,可嘴角却带着笑,一丝温柔的笑,像梦见了什么好东西,像梦见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站在鬼见愁梁子上,眼泪结成冰碴子,却说"我等你",像梦见了一块完完整整的玉,握在一只完完整整的手里,像梦见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叫苟全,不叫苟半仙。

陈望川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不懂爱情,可他懂等待。他懂那种把一个人刻进骨头缝里,刻进每一道皱纹里,刻进每一次呼吸里的滋味。他懂那种明知道等不到,还要等,明知道没了,还要守的执拗。巴山人就这样,认死理,一根筋,九头牛都拉不回。

大年初五,天麻麻亮,陈望川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苟半仙还在睡,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些。陈望川帮他把被子掖好,把竹篮里的腊肉和糍粑放在床头,然后推门出去。

雪又落起来了,细碎的霰子,夹着雨丝,斜斜地抽下来。陈望川把玉塞进棉袄内袋,贴着心口,贴着那三团火。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着那座破茅屋。

屋顶的塑料布在风中哗啦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喊,喊一个名字,喊了三十多年,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牙齿掉了,喊到化成灰了,还在喊。门框上的春联褪成粉色,"又是一年"四个字,在雪光中若隐若现,像四个脚印,从三十多年前走过来,走到今天,还要往前走,走到哪?走到等到为止。

他忽然想,苟半仙还能过几个"又是一年"?他还能等几个年?等到死,等到化成灰,等到玉都磨平了,等到"芝"字都看不清了,他还等不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把玉弄丢,不能把苟半仙的守望弄丢,不能把这块从死人堆里、从血泥里、从弹片下、从叫花子的手里、从三十年的等待里扒出来的心,弄丢。

回到家时,周桂香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看见儿子回来,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囊们这个时候才回来?半仙爷爷囊个样了?"

"还好,睡着了。"陈望川没敢说苟半仙咳血的事,怕娘担心。

"你去老汉大队部了,今儿要分救济粮。你脚好些没得?莫乱走,回来泡脚。"

陈望川点点头,坐在火塘边,把脚伸进盐水盆里。水是烫的,脚是麻的,烫和麻交织在一起,像冰和火在打架,像弹片和玉在碰撞,像三十年的等待和十三岁的期盼在撕扯。

他爹陈守田回来时,带回个消息:开春后,县里要办"重点班",从各乡镇选拔尖子生,集中到县城中学培养,目标是考大学。

"望川,你有戏。"陈守田把旱烟在门框上磕了磕,"大队书记说了,你期末考全县第三,有资格推荐。可推荐归推荐,要考试,考上了才能去。"

陈望川的心猛地一跳。

重点班。大学。走出巴山。光宗耀祖。

这些词像火,像炭,像烧红的铁,像弹片穿过空气时的火星,一块一块砸进他心里,烫得他坐不住。

"老汉,我去。"

"考是要考,可你要晓得,重点班不是白读的,要交伙食费,要交住宿费,要交资料费。家里……"陈守田顿了顿,烟屁股在门框上摁了又摁,"家里怕是要紧好久罗。"

陈望川低下头,看着盐水盆里自己的脚。脚趾头还肿着,紫红紫红的,像几根烂萝卜,像几块被弹片崩过的玉。他想起妹陈招娣的手,断了一截食指,缠着布条,渗着黄水。他想起娘周桂香的头发,花白了一半,用竹筷子别着,像团乱草,像蓬枯死的庄稼。

他想说"我不考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因为他看见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是血丝,是熬夜,是焦虑,可深处有一团火,和他心口的火一样,烧得旺,烧得远,烧出一个光宗耀祖的将来,烧出一个走出巴山的希望,烧出一个"等重点班、考大学、当干部、接爹娘出山"的梦。

"老汉,我要去。我一定考得上。"

陈守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出去。陈望川看见他的背影在门框里一闪,像棵被雪压弯的老松树,硬撑着,却随时可能断,像苟半仙的背影,像那个瘸腿瞎眼叫花子的背影,像所有巴山人的背影——弯着,却撑着,累着,却走着。

夜里,陈望川躺在阁楼的稻草铺上,听着外头的风声。

他摸出那块玉,在黑暗中摩挲着。玉的断面参差不齐,像被弹片崩过,像被牙齿咬过,像一颗心被生生撕裂,却还在跳,还在等,还在守。他忽然想,这玉上刻着"芝",是玉芝的芝,是苟半仙的芝,是所有在战争里丢了人、丢了命、丢了玉,却还在找、还在等、还在守的人的芝。

他想起苟半仙的话:"玉能保你一次,只一次,保的是你的良心,不是你的命。"

他现在懂了。这块玉,保的不是苟全的命,是苟全的良心。是让他记住,自己曾经活过,曾经爱过,曾经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一只耗子,一个鬼。是让他记住,玉丢了可以找回来,人丢了可以等回来,良心丢了,就啥子都找不回来了。

楼下,他爹陈守田和他娘周桂香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招娣的手,怕是要落残疾……"

"……莫说了,娃儿听见……"

"……重点班的费用,从哪出?"

"……卖猪,卖粮,借……"

"……借?向谁借?村里人都穷……"

"……我……我去找苟半仙……"

"……他?他有啥子?"

"……他……他有块玉……"

陈望川的心猛地一紧。他握紧胸口的玉,那块残缺的、从死人堆里、从血泥里、从弹片下、从叫花子的手里、从三十年的守望里传下来的玉。

他想说"玉在我这",可说不出口。他怕爹问"咋来的",怕爹知道他和苟半仙的"课外"往来,怕爹知道那块玉背后的故事——一个女人的等待,一个男人的死守,一个瘸腿瞎眼叫花子的几千里,一段被战争碾碎、被时代掩埋、被巴山的风雪吹散,却还在跳、还在等、还在守的爱情。

他不能说,只能听着,听着爹娘在黑暗里盘算,听着他们的焦虑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耳朵,爬进他的心里,爬得他浑身发痒,爬得他想大喊,想爬出这阁楼,爬到鬼见愁梁子上,对着巴山喊,对着风雪喊,对着所有在等、在守、在盼的人喊:

"我晓得!我晓得你们的等!我晓得你们的守!我会把玉戴好!我会把良心保住!我会走出去!我会回来!"

可他不能喊。他只能闭着眼睛,把玉贴在心口,贴着那三团火,在风声和父母的叹息中,慢慢睡着。

梦里,他坐在火里。

浑身冒烟,却不烧。旁边站着个人,穿红棉袄,脸是红的,嘴是笑的,可眼睛在哭。她伸出手,手里躺着一块玉,完完整整的,没缺半边,没弹痕,没牙印,像刚从娘胎里出来,像刚从鬼见愁梁子上摘下来。

她说:"望川,我等你。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你回来,我就嫁。"

他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手里也有一块玉,残缺的,缺了半边,带着弹痕和牙印。两块玉放在一起,完整的那块忽然碎了,像冰,像雪,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蒸发了,找不着了。

他惊醒时,天已经麻麻亮了。

怀里空空荡荡,玉还在,贴在心口,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窗外,雪又落起来了。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霰子,夹着雨丝,斜斜地抽下来,打在脸上不是疼,是麻,是钝,是像无数根针在扎,像弹片穿过空气,像刺刀捅进肚子,像所有战争、所有等待、所有守而不见的滋味。

陈望川把玉塞进棉袄内袋,贴着心口,贴着那三团火。

他想起苟半仙的梦——玉芝穿着嫁衣裳,站在鬼见愁梁子上,脸是红的,嘴是笑的,可眼睛在哭。她说等他等得太久,等不动了。

他忽然想,玉芝真的没了吗?真的死了吗?真的嫁人生娃又死了吗?还是,她也在某个地方,戴着另一块玉,守着另一段记忆,等着另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就像那个瘸腿瞎眼的叫花子,从成都走到巴山,走了几千里,就为了送一块玉,就为了让他等的人,在地下安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苟半仙还在等,等到把自己等成鬼,等到把茅屋等塌,等到把"又是一年"写成最后的横批。而他要做的,就是不要变成苟半仙。

不是不要等,是不要把自己等成鬼。不是不要守,是不要把自己守成一块石头。要等,要守,但也要活,要往前走,要把玉戴在心口,而不是挂在脖子上,让它勒死自己。要把良心保住,但也要把命保住,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等,才能守,才能对得起那些替你死的人,那些替你送玉的人,那些替你等的人。

楼下,火塘里的柴噼啪响。

周桂香往火里添了把柴,回头望了望阁楼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娃睡着了?"

"睡着了。"陈守田说,"累惨了,让他睡。"

"他脚上的冻伤……"

"用雪搓过了,没大碍。明儿再用盐水泡泡,能好。"

周桂香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火苗看。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像巴山的沟壑,像弹片划过的伤痕,像三十年等待刻下的印记。

"他老汉,苟半仙说的劫……"

"莫信那老东西。"陈守田把烟屁股摁灭,"娃的劫,在书里,不在命里。他读出来了,就过了;读不出来,就没过。就这么简单。"

周桂香没再说话。她知道男人说得不对,可她不想反驳。她只想娃儿好,只想这雪早点停,只想明天的太阳能暖和一些。

可她知道,巴山的太阳,冬天里从来都是白惨惨的,暖不了人。要暖,只能自己烧火,只能一家人挤在火塘边,把彼此的手焐热,把彼此的心焐热,把彼此的等待焐热。

她往火塘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墙上的奖状——那是陈望川小学时得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可上头的字还清楚:

"三好学生,陈望川。"

周桂香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阁楼上的陈望川,在梦里翻了个身。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心口,那里有三样东西:三张卷子,一块残玉,一条湿围巾。

作者寄语:

‹ Previous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