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输液管顺着腕骨蔓延,将刺骨寒意源源不断灌入身体深处。他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双眼圆睁,瞳孔一点点涣散。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进气少出气艰,喉咙像被冰水浸透的棉絮死死堵住,干涩胀痛的窒息感,牢牢攫住了他最后残存的意识。
他才三十八岁,正值人生最好的年纪。本该事业稳步攀升前路坦荡,却不幸确诊晚期癌症,身体机能迅速衰败,最终在病痛折磨与至亲的联手算计下,一步步被逼入必死的绝境。
弥留之际的他早已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独听觉格外敏锐,将身旁两道冰冷的人声尽数捕捉,成了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差不多了,气息越来越弱,撑不了多久了。”耳边响起小妈吴薇薇温柔婉转的嗓音。在外人眼中,她一向温婉贤淑得体和善,可此刻这温柔的语调里没有半分悲悯与惋惜,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刺骨的凉薄,“抓紧把他名下几套学区房和市中心商铺,还有公司剩余股份全部过户干净,手续做稳妥,别留下任何隐患。”
她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完全无视这些资产,都是眼前这个将死之人拼尽半生心血日夜打拼换来的全部家底。
一旁,亲生父亲陈建森的声音紧随而至,满是烦躁不耐,听不出半分丧子的悲痛,只有急于收尾的敷衍与赤裸裸的算计:“急什么,再等等,等他彻底断气再说,免得节外生枝。”
他稍作停顿,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漠然,字字诛心:“养他这么多年,本来就是用来撑公司帮我周转资金的摇钱树。谁能想到,这才打拼几年,身子就彻底熬垮了。”
心脏早已濒临衰竭,可这一刻,这冷漠的话语依旧刺得陈忻袁心神剧痛。
他清晰听见父亲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了自己心底最后一丝虚妄的亲情期盼:“还好从他查出癌症那天起,吴薇薇你就悄悄布局暗中操作,一点点转出他的资产。现在家底基本稳了,以后再不用指望这小子撑场面填窟窿了。”
摇钱树?简简单单三个字,从亲生父亲口中轻飘飘道出,却重逾千斤,狠狠砸进陈忻袁涣散的意识深处,彻底粉碎了他此生所有的执念付出与满心期盼。
他这一生,活得太过憋屈,也太过可笑。
高中毕业之后,无人扶持无人引路,他仅凭一腔韧劲和过人天赋,靠着假期兼职做翻译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此后日夜深耕拼命打拼,接手父亲的空壳建材公司,步步摸索硬生生闯出一片广阔天地,撑起了整个吴家的家业,让原本落魄拮据的吴家彻底翻身,成为旁人艳羡的富裕家庭。
他吃过常人难扛的苦,熬过无数通宵达旦的日夜,扛过创业路上所有的风雨坎坷。他始终坚信血浓于水,认定亲情是人生最后的退路与归宿。他体谅父亲半生平庸落魄,包容父亲的自私懒惰,从不计较家里无尽的索取,一次次拿出自己的积蓄,帮父亲填补生意漏洞化解资金危机。
可他倾尽所有的包容与付出,换来的从来不是真心相待。
到头来,父亲只盯着他口袋里的财富,将他当成源源不断的提款机。半路进门的小妈表面唯诺迎合,实则暗度陈仓谋划这一切,步步为营掏空他所有资产。至亲联手,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半路进门的小妈吴薇薇,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体贴迎合,刻意扮演温柔和善的继母形象,背地里却城府深沉,知道他得了癌症,明明可以服药治愈。确暗度陈仓加重他的病况,等陈忻袁病重住院才智内情。她早早看穿他重情心软的软肋,步步为营精心布局,一点点蚕食转移他名下的所有资产。
无尽的怨恨委屈与不甘,如同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他最后的意识,彻骨寒凉裹挟着窒息的痛苦,席卷四肢百骸。世人皆说人死后归于天堂或地狱,可陈忻袁满心皆是不甘。他不愿如此潦草屈辱地落幕,不愿带着满身遗憾与委屈,悄无声息地消散于世间。
若有来生,他绝不重蹈覆辙!绝不愚孝卑微,绝不心软妥协,绝不任由他人算计掠夺自己的人生!
黑暗彻底吞噬视线,意识骤然坠落,无边无际的冰冷彻底包裹了他的全部身心。
……
“陈建森!你又偷偷拿钱出去,家里的事你什么时候上心过!”
尖锐的争吵声猛地撞进他的耳膜。
陈忻袁骤然睁眼,大口大口喘着气,下意识抬手摸向喉咙,没有濒死的窒息痛感,肌肤温热,充满生机。
屋外传来父母激烈的争吵,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童年熟悉的环境。老旧吊扇缓缓转动,墙面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桌上摊着中学毕业典礼通知书。
他朝客厅缓步而去,在那里母亲红着眼眶和父亲争执不休,两人互相指责,矛盾不断激化,却还停留在争吵阶段,尚未走到撕破脸签字离婚那一步。
陈忻袁僵硬低头,看向自己年轻纤细的手掌。这不是病床,更不是冰冷的灵堂。
墙上老式日历清晰标注着日期:距离中学毕业典礼,还有一天。他回来了,回到所有悲剧尚未生根的时候。
前世,就是从这段时期开始:父母无休止争吵,没人来阻止,加剧情感危机,最终闹得父母俩人离婚。年少无知的他被奶家人劝解跟随父亲生活,而后父亲迎娶吴薇薇。从他叛逆缺少管束,早早辍学闯荡,一心想要获得父亲认可拼命赚钱,最终沦为两人谋利的工具,落得含恨而终的下场。
父亲还未到私心去暗中转移资产,母亲还没有彻底心灰意冷离开,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定型。
前世的遗憾和背叛,满腔委屈涌上心头,陈忻袁眼底翻涌着冷光。
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他不会再渴求父亲虚无的亲情,不会任由别人算计掠夺自己的人生。守住机遇,护住真心待他的母亲,斩断父亲无休止的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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