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食物带来的慰藉中悄然流逝。小小的固体酒精炉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点灰白的残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油脂、酸辣与谷物焦香的余味。
我们收拾好了锅碗瓢盆,检查装备,背起行囊,准备开始下一段冒险。手电光柱重新变得锐利,扫过坑坑洼洼的地面,最终定格在石室前方唯一通向外界的出口——一条甬道入口。
甬道令人窒息,十分狭窄,宽度仅能勉强容一人通过,若背着稍大的背包,甚至需要侧身吸气才能挤入。两侧的石壁粗糙、冰冷、湿漉漉地泛着幽暗的水光,上面布满了经年累月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深色霉斑,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植物气息的潮气。
我们鱼贯前行,走了十来分钟后,狭窄的甬道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三岔路口。
脚下的甬道在此分叉,向左和向右各自延伸出一条新的通道。这两条通道明显比我们刚刚挤过来的“一线天”要宽敞得多,目测宽度大约有两米多,足够两人并肩而行。高度大约有三米多。通道的石壁也显得更规整些,虽然依旧布满岁月的痕迹,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消失了。
两条通道都深邃无比,手电光照进去,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根本照不到尽头。
“往左?还是往右?” 秋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迷茫,手电光在两条黑黢黢的通道口来回扫视。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没有地图,没有标识,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时间紧迫,容不得太多犹豫。作为领队,此刻必须决断。
“不能分兵,太危险。” 我思考着,视线扫过两条通道,“必须选一条。既然是我带的队,探路的责任我来担。” 一股决绝涌上心头。与其让队友涉险探路,不如自己身先士卒。
“我走左边。你们在这里警戒,保持安静。如果五分钟内我没有返回,不要犹豫,立刻选择右边通道离开,想办法出去!”我的语气不容置疑,牢牢盯着他们的眼睛,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在这步步杀机的墓穴里,探路者往往意味着第一个遭遇未知的恐怖,但我别无选择。
秋灏欲言又止,于大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徐小慧看着我,眼神复杂,低声道:“铭雨哥,小心。”
我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将背包紧了紧,走入了左边那条稍显宽敞的通道。
一踏入其中,立刻感觉到空间虽然开阔了,但黑暗却仿佛更加粘稠、更加具有实质的压迫感。手电光柱努力地撕开前方的黑暗,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通道的石壁较为平整,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脚下依旧是碎石铺就,但似乎更干燥一些。然而,最明显的感觉是——路在向上倾斜!
起初的坡度很缓,几乎难以察觉。但走了几十米后,坡度开始逐渐变得明显。每一步迈出,都需要比在平地上多用一分力气。脚下的碎石在倾斜的坡面上显得更加不稳定,踩上去容易打滑,发出哗啦的轻响。
前方,手电光依旧无法触及尽头,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纯粹黑暗。那黑暗仿佛拥有生命,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走着走着,突然间,一阵轻微的、如同远方闷雷般的震动声,毫无征兆地从通道的前方传来,那声音沉闷、厚重,好像有什么重物在碾压着地面。
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与此同时,遥远的后方也开始传来隆隆的声音。我猛地刹住脚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照向前方的手电赫然照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圆球在朝我滚来!这个通体漆黑如墨、庞大浑圆的轮廓,它几乎塞满了整个两米宽的通道,正以一种不可阻挡、越来越快的速度,沿着倾斜向下的坡道,朝着我轰然滚来。
我浑身吓得一激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生物本能的驱使——逃!我立刻转身,顾不上脚下打滑的碎石,爆发出全身的力量,朝着来路,也就是岔路口的方向拼命往回跑,然而,让我绝望的是,那来自岔路方向的隆隆巨响,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迫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脚下地面的震颤也愈发剧烈,不用朝前细看,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同样恐怖、同样巨大的黑色死亡之球,自上而下,朝着我碾压而来。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下完了,躲不过去了,不是被前方的那个球碾压就是被后面那个球碾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大脑灵光一现,想出一个主意。
我在武当山学武期间,曾随着青云道长学到一门武当轻功:梯云纵。
武当弟子入门,首要习练的是“三才桩”。双脚分立如扎根大地,脊柱腾空如龙升天,双臂抱圆似揽日月星辰。这种“静中求动”的训练,旨在唤醒腿部肌肉的爆发力与核心肌群的协调性。
梯云纵的桩功,更是十年磨一剑的功夫。筋骨为基,日益蛰伏,破茧而出前的艰辛不言而喻。在日复一日的站立中,身体逐渐感知重力与反作用力的微妙平衡,为后来的“借力提纵”打下坚实基础。
初级训练者需在沙地或软垫上反复练习垂直跳跃,目标并非追求高度,而是着重于触地瞬间的卸力与蓄力技巧。这种弹跳训练是对抗地心引力的初步尝试,蕴含着“杠杆哲学”的智慧。
随着训练的深入,进阶者需背负沙袋或铁衣行走山道,以增重求轻。这种负重训练不仅考验身体的耐力与力量,更有助于灵魂与肉体的深度契合。历经磨砺,身体因对抗引力而深谙其规则,轻盈感将呈几何倍数爆发。
六年,整整六年!从入门时扎“三才桩”的筋骨酸痛、汗如雨下,到背负铁砂衣行走峭壁的沉重煎熬,再到沙地上无数次枯燥乏味的垂直跳跃,体会那“触地卸力、蓄力再发”的微妙感觉……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砺筋骨、体悟引力的苦功,那些汗水浸透衣襟、疲惫深入骨髓的日夜,在这一刻,化作了唯一的生机!
我的轻功练了六年,虽然还达不到青云道长那出神入化、能飞檐走壁的程度,但也小有所成,原地旱地拔葱,跳个两米多高,还是没问题的。
我转过身来,对着左边通道这个黑球,瞅准时机,在它距离我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一跃而起,跳到了正在滚动的黑球顶部。跳之前,我对通道顶部的高度早有预估,脚一接触到球顶,马上缩身,谁知头部还是重重撞上了洞顶,我来不及体验疼痛,因为脚底下的球还在快速滚动,把我身体带向滚动的方向,我一旦滑落下去,正好掉到前进的黑球底部,依然逃不脱被碾成肉饼的噩运。因此,在缩身的同时,我的双足再次发力,脚尖一点,向前奋力一跃,身体几乎平躺着向下落去。
双手一接触到地面,我马上借力反弹,直起身来,脑中只感觉一阵阵晕眩。头顶也开始疼痛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当”地一声巨响,两个黑球撞在了一起,停下不动了。停下的位置在岔道口的右方,因此,大为小慧他们三人得以进入了左边的通道。
我又仰面朝天躺了下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头顶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得厉害,几乎要呕吐出来。手电筒早已脱手,滚落在不远处,光线微弱地照亮一小片碎石遍地的地面。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三道光柱刺破烟尘,迅速向我靠近。
“铭雨!铭雨!” 焦急的呼喊声传来,是秋灏。接着是于大为粗犷的嗓门:“老陆!你还活着吗?!”
还有徐小慧那带着颤音的呼唤:“铭雨哥!”
显然,他们三人在岔路口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徐小慧来到跟前,见我脸色苍白,知道受伤不轻。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脑袋顶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让我眼前发黑,我指了指头,又无力地瘫倒下去。
徐小慧扒开我的头发看了看,说道:“是脑震荡,头顶还有血肿。”
小慧动作利落地卸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皮革针灸包,她打开包,取出几枚细小的小针,在我的内关、百会、足三里,以及风池、三阴交等穴位上各扎上一枚。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认穴精准,下针果断。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她指尖轻微的捻转提插。秋灏和于大为看得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不到一会儿的功夫,我感觉头晕的症状减轻了不少,人也可以坐起来了。
“小慧……你这针……” 我看向徐小慧,又是感激又是惊叹。仅仅几分钟,几枚细小的银针,就将我从濒临昏厥的边缘拉了回来,这不仅仅是医术,简直是神乎其技!
看到我坐起来,她的眼神明显一松,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别大意,铭雨哥。脑震荡不是小事,血肿也需要时间消。我只是暂时稳住了症状,减轻了眩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真的,头没那么晕了,就是……还有点疼,像被人用棍子敲过。” 我试着晃了晃头,立刻引来一阵钝痛,赶紧停下。
“那就好,千万别再剧烈活动了。” 她小心地观察着我头顶的血肿,又看了看扎在穴位上微微颤动的银针,“针还得留一会儿,巩固效果。这期间你尽量保持安静。”
于大为咧嘴笑道:“行啊老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小慧妹子这神仙手段,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秋灏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又拿我开玩笑:“我说铭雨同志啊,你这行为,可得好好反省反省,你刚吃完营养均衡的‘墓穴糊糊大餐’,转头就学那花果山的孙猴子,在人家房梁上蹿下跳翻跟头。你这剧烈运动,严重违反了饭后至少半小时才能运动的健康准则。知道后果多严重吗?小心得胃下垂。”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胃——下——垂——! 懂不懂?那玩意儿可难受了,吃啥吐啥,以后下斗你都只能干看着。”
“噗……” 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徐小慧都忍不住被逗得笑出了声。
我被他这歪理邪说噎得哭笑不得,有气无力地反驳::“秋灏……你这张嘴……真是……,命都快没了,差点被那俩黑球给碾成饺子馅儿了,还胃下垂呢。”说话间,又是一阵眩晕袭来,我赶紧闭上眼养神。
徐小慧见我状态不稳,立刻收敛了笑意,嗔怪地瞪了秋灏一眼:“秋灏哥,铭雨哥刚稳住,你别逗他说话!” 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头上的银针,轻轻拂开我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头发,指尖带着一丝安抚的凉意,“铭雨哥,感觉怎么样?还晕得厉害吗?想吐吗?”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由衷的关切,目光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和瞳孔反应。
“好多了,真的,” 我勉强睁开眼,迎上她担忧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就是……还有点木木的疼,晕是不太晕了,吐……暂时还不想。多亏了你……”
我真心实意地道谢,目光扫过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知道刚才那番施针对她消耗也不小。
“那就好,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徐小慧松了口气。
于大为站起身,向后走去,来到那两个黑球的停止处,他用头灯和手电仔细看了看,还用手抚摸了几下,然后走了回来。
“你们知道那两个黑黢黢的球球是什么做的吗?”他顿了顿,“不是石头,也不是陶土。是铁!”他加重了语气,“而且是明代特有的那种冶炼粗糙、杂质较多的荒铁。上面不少地方都生了锈,看那锈色和质地,年头绝对不短了。”
“我说哥几个,”于大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老江湖的慎重,“这地方邪性得紧,前后夹击的铁球,让你逃无可逃,这他娘的是要包饺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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