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断了之后，顾大民又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那两枚字已经熄了。他翻过手机，找到解锁键，按下去——黑屏，压在最底层的裂痕顺着屏幕对角线爬开，像一条蜈蚣张开了所有腿。裂痕深处泛着一层细密的反光，像某种活物的体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条裂纹的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玻璃断面微微的起伏——这条裂缝不是一天形成的，它蛰伏在这块屏幕底下很久了，只是今天刚好在他最需要看清那两个字的时刻，彻底吞没了光。
手机彻底没电。
“她没开机多久。”老常的声音从他背后过来，带着一点喉音，像隔夜的痰没清干净，“电够打完这一分钟。”
顾大民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劈过来，把老常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斜斜地搭在人行道砖缝上，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拐杖。他注意到老常的灰布鸭舌帽帽檐上有一小块褪色的痕迹——那是常年被雨水浸过后晒干留下的水渍，已经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边缘泛着一圈淡黄，像某种旧伤疤的印记。老常站在那个位置，刚好处在路灯照不到的角度，整个人像从夜色里裁出来的一块边角料，多余地贴在这条街上。
老常靠在路灯杆上，戴着他的灰布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下巴。他的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冷，可三月底的夜风其实没有冬天那么刺骨。风从街口灌过来，带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着远处夜市收摊后残留的油烟气，说不清是什么时辰的气息。老常的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剪得很短但仍隐约可见，让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更硬，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太久的石头，棱角都钝了，却依然硌人。
“老常，”顾大民把手机塞进内兜，指节慢慢握紧，“你怎么认得我妈的。”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痛感帮助他从那通电话残留的余温中挣脱出来。他妈的声音还悬在他耳朵深处——那种说话的节奏，尾音微微上扬的咬字方式，隔着十几年时间依旧熟悉得让他胸口发闷。可老常这样的人，怎么会跟她扯上关系？老常是这条街上的旧人，在这带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谁都像欠他钱的样子，跟谁都不深交。而他妈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太多年了，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她只存在于电话那头。
老常沉默了一会儿，路灯从他帽檐上划出一道影子横在脸上，看不清他眼睛。那道影子像一扇半掩的门，把他的表情关在里头，只露出那半张下颌骨上绷紧的肌肉线条。顾大民可以看见老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取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夜风掀起老常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金属工牌，上面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开口说：“今晚那句‘还差一个’，你听明白了吗。”
顾大民没接话。他当然听明白了。电话里他妈的声音在说到第四个人选时突然断了一下——那一下太短，短到换作旁人根本不会留意，可他从小学会分辨他妈语气里那些细微的缝隙：她每次说到某些事的时候，总会在那个名字落音之前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还差一个”这句话，他妈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低半个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王主任档案室上锁的铁柜里有一卷磁带。”老常转了个身，咳了两声——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干涩而沉闷，像一口枯井里落进了石子，“里面有那盘录音的原始母带，没有剪过的。”他的声音压得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条早就背熟的口信。他抬起手拉了拉帽檐，这个动作让他整张脸彻底陷入阴影中，只剩下声音从暗处浮出来。顾大民注意到老常的手指——那根拉帽檐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背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第一个指节，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顾大民没动。他站在原地，脚跟钉在砖缝里，像被什么东西从脚底长出来锁住了。那通电话的内容还在他脑子里翻涌，每一句话都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老常这句话重新锤深了一寸。原始母带。没有剪过的。这意味着那通电话里他听到的每一句话——包括那些停顿、那些喘息、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只是被挑选过的一部分。真正的记录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你妈那通电话，”老常又说，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两根手指并拢着，微微弯曲，像夹着一根看不见的烟，“全长七分四十一秒。”
顾大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那口气堵在喉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刚才接的那通电话——他低头估算过时长，大约刚过三分钟。他妈在电话里说“我时间不多”的时候，他以为是电池的问题。她一直那样，总是急急忙忙，总像在赶什么。可现在老常告诉他，她本来打了七分四十一秒。剩下的那四分钟里，她说了什么？或者——是她没来得及说？
老常转身走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背影矮瘦，跟一根晾衣竿似的。他的脚步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两步，整个人慢慢融进那条巷子的深处。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点微微的左倾，右脚落地时带着极轻的拖沓声，像是那条腿受过伤。顾大民看着他，看着他快要消失的身影，想开口喊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去问王主任，”老常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里拆散的线头，“那就是第三任交接完之后被收走的第一盘带。”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顾大民能听到他咽了一口什么，喉音很重，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然后最后一句从远处飘过来的：“明天过了，就不在了。”
电线杆上的街灯突然间歇式地闪了两下。那灯光在闪动的瞬间将顾大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有什么东西在测量他的身形。灯管内部发出一种极细的嗡鸣声，像是金属丝在电流里振动的颤音，又像人在极度紧张时耳鸣的征兆。然后光稳定下来，街道上又恢复了一成不变的昏黄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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