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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ise of Cao Cao

Chapter 6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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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e Rise of Cao 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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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听雨茶楼

城南听雨茶楼是一座二层小楼,藏在一条窄巷深处。这一带住的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多是些做小买卖的商贩和替人抄书的穷书生。入夜之后巷子里黑灯瞎火的,连个更夫都少见,茶楼却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透过二楼的纸窗照出来,像一颗挂在巷底的黄果子。

曹操到的时候正好三更。他把马拴在巷口一棵枯树底下,裹紧外袍低头进了茶楼。楼下柜台边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曹操递过去一枚五铢钱,说"找人",伙计往楼上努了努嘴,又耷拉下眼皮继续打盹。

曹操上了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果然是刘博士。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褐衣,面前摆着两碗粗茶,见曹操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曹操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的,涩得很,和蔡府里的茶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刘博士等他把茶碗放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曹大人,蹇硕要在三天之内动蔡伯喈。"

曹操端着碗的手指一紧:"什么罪名?"

"'谤讪朝廷,私结官商。'"刘博士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帛条,推过桌面,"这是太常寺收到的密报抄本。原文是蹇硕的人直接送到太常卿手里的,连过堂的工夫都没走,直接按了印要发流放令。"

曹操展开帛条扫了一眼,字迹端正工整,措辞严厉。他看完之后把帛条折好塞进自己袖中,抬眼看向刘博士:"刘大人为何帮我?"

刘博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答:"蔡伯喈是我在太学的前辈,我受他提携多年。蹇硕要动他,我不能明着拦,但能暗着递个信。你和他走得近,你比你更有办法。"

曹操看着刘博士那张被油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这张脸在蹇硕的宴席上闪躲着他的目光,此刻在深夜茶楼的昏灯下却直直地看回来。他忽然觉得这人活得也挺累——白天要装怂,夜里才能做个人。

"蹇硕为什么突然要动蔡公?"曹操问,"他针对蔡公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是现在?"

刘博士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因为蔡伯喈最近在太学讲了《尚书》里的'殷鉴不远'那一章,把夏桀商纣的事说了一遍,底下听的人里有人把他的话记了,递到了蹇硕手里。蹇硕就拿着这份记录去太常寺说'指桑骂槐'。"他顿了一下,"更重要的一点是——蹇硕觉得你越来越难收,他动蔡伯喈,是拔你的根。"

曹操沉默良久。茶楼外面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半了。他把碗里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朝刘博士拱了拱手。"刘大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往后若有能还的地方——"

刘博士摆了摆手打断他:"不需要你还。你替我照顾好蔡伯喈就行。他要是被流放路上冻死了饿死了,这洛阳城里就真没几个干净人了。"

曹操下了楼,牵了马往回走。雪比来时大了,鹅毛似的密密地落,他牵着马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身后延伸。他在想方才刘博士那句"蹇硕动蔡伯喈是拔你的根"——蔡邕是他在这座城里唯一一个可以不必绷着去面对的人,他府上的茶、窗外的兰草、后堂传来的琴声,那些东西像一座小小的孤岛,把他从洛阳城全城的泥潭里短暂地打捞出来。如果连那座孤岛都沉了,他站在洛阳城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会像是踩在沼泽里。

他在拐进衙门那条巷子时忽然停下来,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天。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地化成水珠。他闭上眼睛,在黑暗和寒冷中深吸了一口气。

"陈公台。"他轻声喊了一句。

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了陈宫。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就在巷口等着,肩上落了一层雪。"我都听见了。"陈宫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看了看天,"你打算怎么办?"

曹操睁开眼,侧头看着他。陈宫肩上的雪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曹操伸手替他拂掉了,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就像三年前他们巡夜回来后并肩烤火时那样。

"先把消息递给蔡公,让他有个准备。"曹操说,"然后——我写一封信,送到朔方去。"

"朔方?"

"蔡公如果真被流放,至少我在朔方那边要有个人能接应他。"曹操把手缩回袖中,往衙门大门走去,"我在颍川打仗时认识过一个当地军官,调防去了朔方。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先用上。"

陈宫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衙门。门关上时雪声被隔绝了大半,院子里只剩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曹操推开堂屋的门,点起油灯,在案前坐下铺开帛卷。陈宫没有走,在他对面坐下,替他研墨。

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曹操提起笔,悬在帛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灯油燃烧的气味混着墨香,在寂静的深夜堂屋里弥漫开来。

他下笔时手腕极稳。

第一行写的是:"李将军台鉴:颍川一别,忽忽半载……"

第四节 雪夜送别

三天后,诏令贴到了东城告示墙上。

曹操正在堂上处理公务,刘伯急匆匆跑进来时带了一股凉风,把案上的卷宗吹得翻了几页。曹操不等他开口,先问了一句:"贴出来了?"刘伯点了点头。曹操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廊下,看着院子里灰白的天空。

朔方。寒冬。流放。

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叠在一起,然后转身回屋穿了大氅,骑马往蔡府去了。

蔡府的门半开着。曹操推门进去时,看到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几个仆从正把书架上的竹简往下搬,捆成一扎一扎地码在墙根下。蔡邕站在廊下,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袍,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

曹操走到廊下,没有行礼,没有问好。他站到蔡邕旁边,也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被打包的旧物,看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蔡公,我在朔方有一个朋友。您到了那里之后,拿着我的信去找他。"

蔡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眉骨比第一次来时更锋利了,下巴也更方了,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蔡邕觉得似曾相识的东西——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他自己年轻时的眼神:明明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还是要做点什么的那种倔强。

"你什么时候在朔方有朋友了?"

"颍川打仗时认识的。欠我人情。我已经写了信给他,说'蔡中郎若至,望善视之'。"

蔡邕把凉茶搁在栏杆上,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曹操。"孟德,你不必为我费这么大力气。我是个被流放的罪臣,你替我联络边关将领,传出去对你不利。"

曹操站直了身体,看着蔡邕那双清澈又疲惫的眼睛。"蔡公,我在洛阳做了这几年官,学会了一件事——所有'传出去对你不利'的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它就传不出去。"

蔡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暖到了之后的无奈。"你这性子,将来会吃亏的。"

"吃过了。"曹操说,"所以才学会怎么不让别人看见。"

蔡邕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力道不大,但比上次在廊下拍他时重了几分。"那我不多说了。你好好的就行。"他顿了顿,"后堂里文姬在收拾琴谱。你进去吧。她应该有话要跟你说。"

曹操掀帘进了后堂。后堂比上次来时空了许多,书架上的竹简已经搬走了大半,只有墙角那只木匣子还敞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卷帛书。蔡琰蹲在匣子旁边,手边摊着一卷琴谱,正拿一块细绢把琴谱裹起来。

她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你来了。"

"来了。"曹操在她身后两步处站定,"我来帮你收拾。"

"不用。我自己能行。"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把裹好的琴谱放进匣子里,又拿起下一卷。她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厚衣,比平时穿的素衣厚重了许多,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簪头没有花。

曹操没有走,也没有上前帮忙。他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卷一卷地包、一卷一卷地放。那个动作她做了很多遍,熟稔而安静,像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很久、还会继续做下去的事。他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朔方苦寒,你……扛得住吗?"

蔡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下一卷。"扛不住也得扛。我爹去哪儿我去哪儿,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有细绢摩挲竹简的窸窣声。曹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厚衣底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蔡府时她在帘后抚琴的背影——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隔着门帘递出一枚琴轸,连面都没露。现在她在他面前蹲着包琴谱,中间隔着三年多的光阴和无数次窗前对坐抄书喝茶的沉默。

她想说什么。曹操知道她有话想说。他不催她,就那么站着等。

终于,蔡琰把最后一卷琴谱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却没有站起来。她蹲在原地,背对着曹操,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

"曹孟德。"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没有"君"没有"大人"。"那枚琴轸,你还留着吗?"

"留着。"曹操从怀里掏出来,黄杨木的表面在从窗缝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微温的亮色,"一直贴身放着。"

蔡琰这才站起来,转过身。她看了他手心里的那枚琴轸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他的眼睛。"你练散音练了快半年了,手不抖了吧?"

"不抖了。"

"那就好。"她伸手,从他掌心里拿起那枚琴轸,握在自己手中握了片刻。曹操看到她握着琴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了一下白又松开。然后她把琴轸放回他掌心,指尖在他手心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但曹操觉得整个掌心都在发烫。

"等我回来,"她说,"你想点哪首曲子都行。我弹给你听。"

曹操攥着琴轸,掌心里那片被她指尖碰过的皮肤滚烫。"好。"他说,"我等你回来。"

蔡琰没有再说话。她转身把那只木匣子抱起来,往前堂走去。走到门口时她侧了一下头,曹操看到她的侧脸上有一道极短的光闪了一下——是日光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没有看清楚,也没有再追问。

他在空了大半的后堂里站了一会儿,把琴轸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也走了出去。

蔡府门口,蔡邕已经坐在了第一辆车的辕上。蔡琰在第二辆车里,帘子垂着。曹操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两辆车慢慢驶出长街,在暮色尽头缩成两个小点。雪又开始落了,细碎的白点飘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转弯处,然后转身牵了马,一步一步走回了衙门。

那夜他没有练琴,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吃晚饭。他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灯油烧干了又续,续了又烧干。窗外的雪落了一夜,到天亮时停了,满院子的白。

陈宫早上推开堂屋门进来时,看到曹操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卷,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的右手握着那枚琴轸,左手按在帛面上,整个人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塑。

陈宫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案上凉透的茶盏收走,换了一盏热的搁在他手边。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曹操在关门的声响中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琴轸。黄杨木的表面被他反复摩挲了太久,那道旋纹已经很浅了。他把琴轸举到眼前,对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怀里,拿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里面搁了姜丝。

他喝完茶,把空帛卷收起来,开始处理今天要办的公务。

日子还要过。人还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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