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城破晓,晨雾流岚。
一夜风雨尽数敛去,薄曦天光漫过连绵山峦,温柔笼罩整座城市。
荒山深处,昨夜现世又隐没虚空的浑天杂货铺早已遁入诸天穿梭轨迹,唯留凡尘余韵轻荡山野。
林砚立足青石空地,刚刚执掌无上铺域、见证杀手湮灭、踏出逆袭第一步,道心正凛冽孤傲、睥睨凡尘。
可万古铺规无情,千年未启的中秋凡尘劫,恰逢他新晋店主、道心初成、略带骄矜之时,准时落罚。
冰冷肃穆的器灵道音,不带半分温度,直直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检测新晋铺主道心未稳,凡尘善缘未结,触发中秋专属渡厄惩戒。】
【天道制衡,磨去骄矜,补全凡尘心性。】
【强制蜕凡锁形:十二时辰固定六七岁幼态女童身形,压制一切铺主权能。】
【强制渡厄任务:携百份中秋月饼入世沿街布施。】
【任务规则:遇纯粹善意,需致谢、受摸头礼遇,不可躲闪;遇恶意冒犯,可自主镇杀,不受规则桎梏。】
【固定致谢话术:狗修金,中秋快乐。】
嗡——
刺眼纯白灵光骤然包裹全身。
骨骼拔高的少年体态飞速收缩、柔和,一身清冷出尘的铺主气场被大道规则层层封禁、彻底敛去。
不过短短瞬息。
原本身姿挺拔、眉眼冷冽的少年店主,彻底消失无踪。
原地只剩一个六七岁模样、软糯易碎、精致到失真的幼小女孩。
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色旧布衣松垮罩在娇小身躯上,宽大衣摆垂至膝盖,愈发衬得身形单薄孱弱。
一头毫无杂色的雪白长发蓬松柔软,顺着纤细肩背垂落腰际,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稚嫩的脸颊。肌肤剔透胜雪,不见半点瑕疵。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瞳。
褪去少年时的沉墨清冷,化作一双剔透妖异的赤红琉璃瞳。
表面是孩童专属的懵懂澄澈、干净无辜,眼底最深处,却死死压着诸天店主的疏离孤傲、半生凡尘的寒凉憋屈。
绝美幼态与沧桑神魂极致对冲,矛盾又惊艳,纯粹不像人间生灵。
“……不是吧。”
清甜软糯的奶音轻轻溢出,带着浓浓的崩溃与认命。
林砚低头盯着自己短小纤细的手脚,捏了捏身上空荡荡的旧布衣,再看向身前凭空落地、满满一箱沉甸甸的油纸月饼,心态彻底裂开。
他昨夜才挣脱凡尘泥沼,手握诸天交易大道,以为从此逆天改命、清算血海深仇。
结果天道反手一记惩戒,直接把万古店主,打成了任人打量、任人亲昵揉捏的幼童。
还要抱着月饼上街,对着陌生路人乖乖道谢、乖乖被摸头。
屈辱,社死,离谱。
万般憋屈堵在心口,可大道规则禁锢肉身,权能全封,半点反抗不得。
无形力道牵引着小小的身躯,一步步踏出荒山,迈入苏醒的沧城街巷。
清晨的城市烟火滚烫。
扫街的环卫工、赶早班的上班族、拎着热气早点的路人、晨练归来的老人,还有成群结队、穿着蓝白校服、奔赴开学报到的沧城一中学子,人流交错,喧闹温柔。
而街道中央那道雪白长发、红瞳幼颜的小小身影,刚一露面,瞬间锁定整条街所有视线。
太过夺目,太过绝美,干净得不像凡尘孩子。
第一个上前的,是位眉眼慈和、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手里提着刚买的豆浆油条,看着石阶上孤零零抱箱的小不点,心底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精致易碎的小家伙,温声细语开口:“小乖乖,是在发中秋月饼呀?”
规则之力瞬间牵动声带、控制肢体。
林砚僵硬抬手,从小木箱取出一份朴实的油纸月饼,小小掌心捧着温热糕点,递到老人面前。
软糯清甜的奶音,不受控制,清晰响起:
“狗修金,中秋快乐。”
声音软萌入心,听得人浑身暖意融融。
老奶奶笑得眉眼弯弯,接过月饼,粗糙却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上他蓬松雪白的头顶,温柔揉了揉细软发丝。
“谢谢乖孩子,岁岁平安,中秋吉祥。”
温热的触碰落在头顶,是林砚十七年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的纯粹善意与温柔。
半生淋雨、跪地乞怜、受尽冷眼、亲眷绝情,他早已习惯人心凉薄,骨子里常年覆着寒霜。
从未有人这般小心翼翼、满心怜爱地待他,更无人这般亲昵温柔地揉他的头。
一瞬间。
小小的身躯彻底僵硬,脊背绷得笔直,赤红瞳眸微微睁大,耳尖唰地红透。
羞耻、别扭、窘迫、不习惯,万般情绪翻涌心头,可规则在前,善意礼遇不可躲闪。
他只能僵立原地,任由长辈温柔撸毛,承受这场哭笑不得的社死。
周围路人瞬间驻足,纷纷围拢上来,好奇又喜爱地望着这独一无二的小家伙。
“我的天,这小朋友颜值也太绝了!白发红瞳跟小仙童一样!”
“大清早免费送月饼,心肠也太好了吧!”
“软乎乎的,乖得人心都化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没有半点恶意,全是凡尘最质朴的欢喜与怜惜。
朴实工装的中年大叔上前接过月饼,宽厚手掌轻轻揉头,真诚道贺;
结伴的年轻上班族轮流取饼,指尖轻拂发梢,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碰坏分毫;
路过的学弟学姐纷纷停下脚步,满眼惊艳,温柔道谢、温柔抚顶。
一次递送,一次道谢,一次摸头。
“狗修金,中秋快乐。”
一遍遍软糯奶音重复在街巷之中。
每一次开口,林砚的小脸就更红一分;每一次温柔触碰,心底的憋屈与社死就堆叠一层。
他是执掌万界机缘、俯瞰万族的浑天店主。
如今却顶着幼童身躯,在人山人海的街头,乖乖给凡人道谢、乖乖受人抚摸。
可偏偏所有人皆是善意纯粹,温柔滚烫,让他心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百份月饼,缓缓递减。
沉重木箱渐渐轻盈,整条街巷却因这一场温柔布施,铺满融融中秋暖意。
日头高升,晨雾散尽,金辉洒满沧城大地。
今日恰逢沧城一中高三开学报到日。
潮水般的蓝白校服涌入主干道,青春喧闹的笑语贯穿街巷,无数学子奔赴校门。
规则牵引不止,林砚抱着仅剩少许月饼的木箱,迈着短短的小碎步,混在浩荡学生人流里,朝着沧城一中走去。
这里,是他凡尘肉身的求学之地。
是原身常年被嘲讽欺凌、无人问津的角落,也是林振海、后妈柳玉茹、异母弟妹锦衣张扬、肆意横行的地方。
刚至校门口,扎堆说笑的女学生第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耀眼至极的小小身影。
一片细碎惊呼声骤然炸开,十几道青春靓丽的身影瞬间围拢,将娇小的他圈在中央。
层层目光落遍他雪白长发、赤红瞳眸、精致幼颜,满眼惊艳与宠溺。
“校门口哪里来的小可爱!颜值直接杀疯了!”
“白发红瞳也太梦幻了,真人比童话里的娃娃还好看!”
“好乖好软!姐姐能不能摸摸头!”
无数纤细温柔的手掌轻轻落下,揉发、抚顶、蹭过柔软发梢,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满圈温柔注视,满耳宠溺夸赞。
林砚脊背僵直,小脸爆红,眼底写满彻底的生无可恋。
机械递出剩余月饼,一遍遍重复那社死至极的软糯话术:
“狗修金,中秋快乐。”
全校围观的伏笔,在此刻彻底埋下。
今日沧城一中所有返校学生,都会记住——开学日校门口,有一个绝美白发红瞳的软糯小神仙,免费送月饼,乖巧又可爱。
无人知晓,这具幼态躯壳里,藏着他们学校那个沉默寡言、家境贫寒、常年受欺的普通学生林砚。
趁着人群喧闹纷乱,木箱彻底清空。
林砚借着人群缝隙,悄无声息挤入校门,踏入熟悉的校园之内。
心里早已想好完整说辞:真身体弱不适,由亲友代为入校报到。
梧桐林荫道光影斑驳,枝叶摇曳,碎光落满步道。
清风拂过,两道极致反差的身影,同时闯入视野。
道路前方,一袭素雅白裙的苏清鸾静静缓行。
褪去昨夜雨夜逃亡的狼狈风尘,此刻的她眉眼安宁清冷,身姿窈窕绝尘,世家嫡女的矜贵清冷气质浑然天成。
昨夜绝境铺中交易的记忆犹在心底,腕间灵镯暖意长存。
她无意间抬眼,视线骤然锁定林荫道中央那道雪白幼影。
脚步猛地顿住,清冷眸中瞬间炸开极致的惊艳,随之漫上浓浓的、无来由的亲切感与怜惜。
明明初见,却像久别重逢。
心头微动,她下意识放缓脚步,温柔目光牢牢落在小家伙身上,不愿挪开半分。
而就在苏清鸾心生暖意之际,两道张扬刺耳的笑闹声骤然劈开林荫静谧。
两道衣着光鲜、打扮精致的少年少女,蛮横拨开沿路学生,大步走来。
正是林振海与柳玉茹的一双宠儿,他的异母弟妹——林浩、林梦瑶。
二人自幼被娇生惯养,骄纵跋扈、势利刻薄,在学校横行无忌,往日最爱欺凌沉默贫寒的原身林砚,以此取乐。
两人一眼就盯住了人群中耀眼诡异的白发小萝莉,眼底立刻涌上猎奇、轻慢、居高临下的戏谑。
“哟,哪来的小怪物?头发眼睛颜色这么怪!”
“长得跟洋娃娃似的,看着真乖。”
林浩满脸倨傲,习惯性摆出欺凌弱小的姿态,抬手就径直朝着林砚的头顶抓去,语气张扬刻薄:
“小东西,挺听话的,来,让哥摸个头,以后在学校,哥罩你!”
林梦瑶也跟着上前,眼底尽是把玩戏弄的恶意,眼神轻浮,毫无半分善意。
他们惯于践踏弱小、居高临下施舍,以为眼前这只软糯乖巧的小不点,和往日那个任他们拿捏欺辱的林砚一样,可以肆意玩弄、肆意冒犯。
可他们不知。
方才满城路人的温柔善意,是天道渡厄,他必须接纳、必须隐忍社死。
但心怀歹念、蓄意冒犯的恶意之徒,从不在规则包容之内!
就在两人肮脏指尖即将触碰到雪白发丝的刹那。
氛围骤然剧变。
方才软糯腼腆、耳尖通红、满眼窘迫委屈的小小身影,周身稚气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澄澈懵懂的赤红瞳眸,瞬间覆满彻骨寒凉、万古疏离。
那是亲历人间炼狱的冷寂,是执掌诸天铺域的孤傲,是俯瞰凡尘蝼蚁的漠然。
整条梧桐道的喧闹,仿佛瞬间被一刀斩断。
林砚小小的脑袋,轻轻、精准、利落侧偏一寸。
稳稳避开两人亵渎的手掌。
方才甜软奶音尽数冰封,字字淬霜,清冷炸响在两人耳畔:
“别碰我。”
“你们,不配。”
作者寄语: 狗修金们,中秋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