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教务处的玻璃门，灼热的日光扑面而来。
林砚小小的手掌紧紧攥住那张薄薄的报到回执，纸张边角被捏得起了褶皱。雪白长发经过方才三次摸头，几缕发丝乱糟糟贴在鬓角，耳尖残留着未褪尽的淡红
中秋惩罚的十二时辰才走过三分之一，这副六七岁幼童的躯壳还牢牢束缚着他，识海之中系统依旧在静静蛰伏，谁也不知道下一条强制任务什么时候会骤然落下。
苏清鸾走在他身侧，素白裙摆在地面轻轻扫过，目光时不时落在林砚身上。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那枚温热的白玉镯，昨夜荒山杂货铺的画面反复在心底盘旋。
越是观察，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就越是挥之不去。
小团子低头沉默的时候，眉眼间那股不属于孩童的沉敛，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沧桑冷寂，和高台之上那位少年店主重合得越来越多。可眼前明明就是个孩童身形，她没有证据，只能把满心疑惑悄悄压下，不动声色地将林砚往自己身侧拢了半步，下意识将他护在里面。
江亦辰双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淡淡扫过往来人流
江家做的是跨城商贸，消息灵通，林家那父亲林振海靠着抛弃原配，攀附上后妈的资源一路往上爬的那点旧事，他早有耳闻。方才梧桐道上见过林浩姐弟的跋扈，此刻想起那对姐弟的行事，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厌弃。
沈棠走在另一边，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英气的脸庞带着几分松弛。她性子直爽，一路上还时不时低头瞥一眼身旁这个白发红瞳的小团子，心里还在回味方才揉到的那一把软乎乎白发，只可惜碍于场合，不好再伸手去撸。
四人沿着教学楼外的回廊，朝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缓步前行。
开学报到日的校园处处都是人影。
抱着书本匆匆赶路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世家子弟，来回穿梭搬运行李的后勤人员，廊下栏杆边还站着不少前来陪同孩子报到的家长。形形塞塞人影交织，喧闹人声漫开，构成鲜活的校园群像。
不少路过的学生认出苏清鸾三人，纷纷投来好奇敬畏的目光，视线最后又落回被护在中间的白发幼童身上，低声窃窃私语。
“看，就是早上那个送月饼的小萝莉。”
“我的天，居然跟苏清鸾他们三个走一块，什么来头？”
“之前林浩姐弟想欺负她，直接被三人拦下来了，惹不起。”
细碎议论飘进耳朵里，林砚恍若未闻。猩红的眼瞳淡淡的扫视来往人群，心底在复盘凡尘旧账。大雨滂沱的夜晚，他跪在林家别墅台阶上，浑身湿透苦苦哀求，只求父亲出手救救病重的母亲，换来的只有冷漠转身。母亲在破旧出租屋含恨病逝，而对方拿着抛弃妻儿换来的资源，锦衣玉食，儿女骄横。
旧景历历在目，心口旧伤隐隐作痛。
就在回廊拐角处，一道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影，携着妆容精致的女人，同林浩、林梦瑶姐弟迎面走了过来。
正是林砚的亲生父亲，林振海，还有他那位势利的后妈柳玉茹。
林振海一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圆滑世故的客套笑容。今天开学，他特意抽空过来，一是给一双儿女送新购置的奢侈品文具，二来还要来学校打点老师，想借着柳玉茹的人脉，让林浩、林梦瑶在高三拿到更多优待。
柳玉茹一身名牌连衣裙，妆容艳丽，眉眼之间带着商人贵妇特有的优越感，手腕上名贵镯子随着迈步叮当作响。林浩与林梦瑶跟在二人身后，方才在梧桐道吃瘪受了气，脸色还带着几分阴沉，一路还在低声抱怨。
两拨人，猝不及防，正面撞上。
林振海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人群中央那个白发如雪、眼瞳赤红的小小幼童身上，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这孩子生得太过惹眼，想忽略都难。
随即他视线扫过旁边站着的苏清鸾、江亦辰、沈棠三人，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沧城这三位顶层世家的少爷小姐！
就算是他仰仗柳玉茹的关系，平日里想要搭话攀关系都找不到门路，此刻居然齐齐围在一个不知名小丫头身边，态度还这般亲近。
林振海脑子飞快转动，脸上立刻堆起虚伪客套的笑意，快步上前。他下意识忽略掉身旁自己一双还在闹脾气的儿女，目标直接对准林砚化身的小萝莉，想要借着这个孩子，攀附上三位世家子弟。
他摆出一副温和慈爱的长辈模样，弯腰，语气刻意放得柔和：“哎哟，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孩子？看着真是招人喜欢。”
说话间，他那只常年握商务合同、满是世俗算计的手掌，径直就朝着林砚的头顶探过去，意图摸头示好。
他打的算盘打得响亮：只要对这孩子示好卖个人情，间接搭上苏清鸾几人，往后生意、人脉都会受益匪浅。
一旁的柳玉茹也立刻会意，扬起精致的笑，顺着丈夫的话附和：“确实生得精致，看着就乖巧。”
后方的林浩、林梦瑶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
刚刚他们想要摸头，被对方冰冷回绝，当众受辱。现在自己的父亲反倒主动凑上去讨好这个小东西，巨大落差让两人又妒又恼，却不敢出声打断父亲的应酬。
周遭路过的不少家长、学生都停下脚步，远远围观这一幕。
苏清鸾眉头微蹙，脚下悄无声息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林砚身前一寸，清冷目光落在林振海伸过来的手上，带着淡淡的戒备。江亦辰脸色也冷了几分，他早听闻此人抛妻弃子的过往，此刻看着这副虚伪慈父的做派，心底鄙夷更甚。沈棠更是直接皱起眉，手悄悄攥紧，随时准备再次出面阻拦。
可被所有人护在中间的林砚，反应比谁都快。
看着那只朝着自己头顶伸来的手，看着这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熟悉面孔。
记忆瞬间击穿脑海。
暴雨夜里，男人冷漠决绝的背影；母亲弥留之际，绝望等待援助却等不来半分接济；自己受尽欺凌，对方视若无睹。
万千苦楚压抑在幼态小小的身躯之中。
他脚下轻轻往后小退一步，雪白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猩红的眸子抬起来，直直对上林振海那双满是功利算计的眼睛。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暴怒斥责。
孩童软糯的奶音，此刻冷得像浸透寒冬坚冰，音量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把手拿开。”
“你不配碰我。”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林振海伸在半空中的手僵在原地，脸上虚伪的笑容硬生生凝固，错愕地愣在那里。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着软乎乎的幼童，会当众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柳玉茹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垮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林浩、林梦瑶姐弟二人看见父亲吃瘪，心底居然冒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周围围观的家长学生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这小姑娘胆子好大，敢直接怼林振海？”
“林振海那可是拼命往上钻的人，居然被小孩子落面子。”
林振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在这么多师生家长面前被一个小孩子落了脸面，虚荣心与自尊心受到重击。但旁边还站着苏清鸾三位大人物，他不敢发作，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勉强扯出尴尬的笑：“小姑娘脾气倒是不小……”
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场面。
就在这时，林砚识海之中，
器灵提示：这人是自己的因果节点
林砚眼底寒光一闪。
因果节点。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他凡尘一生悲剧的源头。
苏清鸾敏锐捕捉到林砚一瞬间情绪的波动，低头看向身侧小小的身影。她清楚看见那一双红瞳深处翻涌而起的恨意与悲凉，那是绝对不可能属于普通六七岁孩童的情绪。
心底埋藏的怀疑，此刻无限放大。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小萝莉，看见林振海的时候，会流露出这般深入骨髓的伤痛？
苏清鸾的眸光沉沉，一个大胆的猜测，悄然在心底萌芽。
江亦辰将林振海这一出前后变脸尽收眼底，心里默默记下此人。江家的生意往后难免会和林家有交集，今天这一幕，足够给他敲响警钟。
沈棠已经完全没了方才轻松的神态，手已经按在了林砚的肩膀上，把小家伙往身后带了带，做好随时撕破脸的准备。
廊下阳光炽烈，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边是虚伪算计、妄图攀附权贵的生父一家。
一边是全然不知真相，只知道奋力护着幼童模样的林砚的三位世家子女。
真相蒙在迷雾之下，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林振海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视作攀附工具的白发小萝莉，正是那个被他亲手抛弃、受尽苦难的亲生儿子。
林砚垂落小小的拳头，指甲浅浅陷进掌心。
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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