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压着野草往一个方向倒伏。
林沉踩着没过脚踝的长草,斜切过整片平原的外缘,刻意避开村镇一带忙碌的人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起伏不定的草浪之上。
身后村镇传来断续的动静,木桩夯入土中的闷响,修士低声交谈的话音,孩童短暂清脆的笑闹,隔着旷野轻飘飘送过来,很快消散在风里。他没有回头。
地势缓缓抬升,脚下泥土慢慢变成细碎的碎石。
一路向西,视野之中人烟越来越稀少。田地、矮屋、人工开辟出来的小路逐一消失,只剩下原生的荒草与低矮灌木丛。天边的云霞被落日烧成橘红,一层层往暗沉的靛蓝色过渡。
前行整整一日,沿途偶尔会遇见巡逻的修士小队。
远远望见白衣的身影,队伍都会停下脚步,所有人沉默伫立在原地,只是观望,不上前阻拦,也不再开口劝说。一次次无声的对视之后,他们各自收回目光,继续守住自己的防线。没有人再试图留住他。
暮色彻底铺开时,一道残破的石脊横在大地之上。
一块半倾的巨大石碑斜插在乱石堆里,表面布满风化裂痕,刻字大半模糊,只剩两道浅浅的印记。石碑前方,是人族疆域最后的警戒哨岗。
两座简陋的石屋,一圈临时堆砌的石墙,四名修士持着长枪静静驻守在此处。
看见走来的白衣身影,四名守界修士同时握紧兵器,脊背绷直,灵力在经脉之中悄然流转。但没有人踏出石墙,也没有人发出喝止的声音。
空气安静,只有晚风卷动碎石,发出细碎摩擦的声响。
为首的守将向前半步,目光落在石碑风化的纹路之上,声音不高,越过空旷的乱石滩传到林沉耳边。
“越过这块界碑,便是大荒地界。从此处往外,人族律法再无约束,荒兽横行,万族杂居,生死各安天命。”
他顿了顿,没有再追加恳求或是指责。
“一旦踏出,再回头,便是另外一番局面。”
林沉停下脚步,站在石碑之前。
指尖垂落,衣袖被风扯动。他看向那块饱经岁月侵蚀的界石,裂痕如同干枯的掌纹,割裂冰冷的石面。过往无数岁月,他无数次从大荒之中归来,踏过这道边界,挡下自蛮荒席卷而来的灾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朝着大荒走去。
守岗四人安静看着他,握着长枪的手不曾松开。
林沉抬步,跨过石碑倾斜的基座。
脚掌落在界碑另一侧的碎石之上。
脚下的泥土气息瞬间变化,不再是人族疆土温润平和的元气,一股粗粝、驳杂、狂乱的蛮荒之气扑面而来,拂过衣袍。
身后石屋之前,四名修士缓缓松开紧握长枪的手掌。没有人开口挽留。
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身后人族最后的哨岗、残破的石碑,一点点缩小,沉落在暮色笼罩的乱石后方。远方村镇那一缕微弱的炊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周遭天地彻底换了模样。
草木长得更加肆意张扬,古木枝干扭曲虬结,空气里浮动着躁动不安的元气。远处山林之间,断断续续传来荒兽悠长低沉的嘶吼,层层叠叠回荡在旷野之中。
前路再无人族的羁绊,不再有跪拜恳求的身影,不再有旁人强加给他的取舍。
夜色快速笼罩四野。
林沉寻到一块巨大的孤岩,背靠冰冷坚硬的石壁坐下。双目闭合,呼吸绵长,引导四周粗粝狂暴的大荒元气缓缓流入经脉。这些元气躁动难驯,冲刷经络时带着一阵阵刺痛,需要一点点压制、梳理,淬炼为属于自己的灵力。
夜色流转,星月在云层之间缓缓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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