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新至,暑气初漫。
云屏县距杭州八十里,县衙正堂肃然沉静。公案上摊着两份田产契约,纸色沉旧,字迹趋近,几可乱真。
两户乡民为方寸田土争执三月,刑房反复勘验,始终难分真伪。此案悬而不结,已然压在周知县心头多日,稍有不慎,便要拖累年末考绩。
满堂吏役束手之际,衙门外忽然撞来一阵拉扯叫嚷,打破堂内沉寂。
“大人做主!”
驿馆店主王贵揪着一名青衫书生的衣袖,大步闯入大堂,声如洪钟,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落。
众人目光齐聚而去。
书生立在喧嚣之中,一袭素色长衫洗得发白,身形清挺,眉目温润。纵使被人当众拉扯,脊背依旧端直,不见半分局促狼狈。
周知县抬眼,神色平和:“何事喧哗?你且道来。”
王贵攥着衣袖愤愤开口:“大人!这书生在我店中住了十余日,染病卧床,如今病愈便要收拾行囊离去,食宿分文不付,摆明了想赖账!小人无奈,只能扭送来官衙讨一个公道!”
一桩市井赊欠小事,骤然摆上公堂。
周知县视线落向书生:“士子,你有何辩解?”
书生轻轻挣开拉扯,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声线平稳从容:
“学生钟砚志,杭州人士,本欲北上汴京赴秋闱。途经云屏突染腹疾,只得暂住驿馆调养。临行盘缠本足,奈何久病耗损,银两尽数耗尽。
学生不愿悄身离去、失信于人,早已写下欠条,许诺北归返程之日,加倍清偿食宿。只是店家不信空言,执意要学生寻本地保人作押。学生异乡漂泊,无亲无识,无从相托,争执之下惊扰公堂,还望大人恕罪。”
一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情理兼备,将始末缘由说得通透分明。
周知县听罢,微微颔首,看向王贵:“不过店饭银钱,何必为难赶考士子。本官为他作保,他日此人返程途经云屏,必定结清欠款,你可安心退下。”
王贵一怔,转瞬敛了怒气,满脸堆笑连连作揖:“既然大人担保,自然无事,是小人鲁莽了!”
片刻间,喧闹尽消。
钟砚志正要躬身告退,周知县却开口将他留住:“士子留步。”
“大人吩咐。”
“你盘缠尽空,前路难行,归乡亦不易。日后作何打算?”
钟砚志神色淡然,无窘迫、无悲戚:“学生大病初愈,身弱力薄。若实在无路可走,便沿途乞食归乡。纵然狼狈,也是命数。”
坦然豁达,让周知县心中愈发赏识。
他示意钟砚志近前落座,闲谈般轻声问道:“你籍属杭州,可是西湖周遭?”
“回大人,学生家在清波门外,西湖南岸。”
周知县眸中微露兴致:“本官昔年游历杭州,一直有一事不解。世人皆唤断桥,可桥体完好无缺,何来‘断’字之说?”
钟砚志从容应答:“断桥之名,不在桥,而在雪。深冬落雪覆桥,向阳一面积雪先融,露青石本色;背阴一面白雪留存。一桥半融半白,若断若连,远观如断桥卧波,故而得名。取雪景意境,非桥体残缺。”
应答清雅通透,字字有据。
周知县闻言欣然,指了指案上纸笔:“你熟稔西湖风物,不妨即兴作一首五言,咏西子湖景。”
钟砚志微微躬身,提笔落墨,一气呵成。
西湖闲咏
远水浮疏影,烟波绕郡城。
柳软春风细,荷疏晚照明。
湖山无限意,皆向此中生。
云屏话西子,孤客遇温情。
一纸楷书温润端方,骨韵暗藏,绝非寻常寒门书生笔墨。堂侧值守小吏悄悄侧目,心底暗自赞叹。
周知县细览诗字,愈发满意,沉吟片刻开口道:
“县衙刑房近日缺一名临时文书帮办,人手紧缺。你谈吐通透、心思细密,若愿留下帮工一月,县衙供你食宿,按月计发工钱。一月期满,无论北上赴考、南归故里,皆随你心意。”
这番安排,恰好解了钟砚志绝境。
他眼中掠过一抹喜色,郑重拱手:“多谢大人垂怜!学生困顿无路,得大人容身,恩德铭记于心,必定尽心履职,不敢懈怠分毫。”
话音起落,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公案那两份纠缠三月的田契。
这一瞬细微扫视,被周知县尽收眼底,随口问道:“你也懂文书墨迹辨识?”
钟砚志收回目光,淡淡一语,惊彻满堂:
“回大人,二契一真一假。其中一纸以茶水熏染做旧,墨迹浮于纸面,未入纸纤,乃是伪契。”
困扰县衙三月之久的死局,竟被这名落魄书生一眼看破。
周知县神色骤正,即刻取来两百文铜钱递出:“你先去驿馆结清账目,搬行李入县衙西侧值房安顿,三餐自有衙厨安排。”
钟砚志谢恩领钱,转身离去。
及至驿馆,王贵夫妻听闻他得县令器重、入衙当差,态度全然逆转,连连赔罪致歉。
钟砚志不较前隙,从容结清账目,收拾书箱行囊,礼貌辞别。
不过半炷香,青衫书生携简薄行囊,缓步踏入云屏县衙。
一时间,衙内上下皆知:新来的文书书生看似斯文柔弱,眼光见识,远超常人。
巳时过半,初夏暖阳自窗棂斜落,铺满地砖,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移。
陈氏、林氏争田一案迁延三月,两造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刑房屡验无果,始终无法定谳。今日再度升堂,公堂规整肃穆,气象俨然。
暖阁高悬“明镜高悬”旧匾,屏风绘海水朝日,公案器物一应俱全。两侧衙役分立肃立,水火棍依序靠柱,堂前氛围森严。
云屏县衙规制齐备,周知县坐堂主审,张主簿立于左方掌户籍档案,李县尉率衙役立右廊镇肃堂序,刑房押司赵文彬掌讼案卷宗,两名贴司随侧候录口供。
钟砚志被衙役引至胥吏行列末位静立。昨日一语破双契之谜,衙内众人皆有耳闻,目光不时落于他身上,暗含打量。
三通鼓落,升堂。
两名乡民被带上大堂,分立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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