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单人独行的商旅私账,而是固定团伙、长期运作、定点暗交、深夜私运的地下转运底册。一伙不法之人长久盘踞云屏县周边,昼伏夜出,暗中走私交割、偷税避税,甚至大概率暗藏更为凶险的不法行径。
钟砚志一目十行,通篇阅毕,心中已然洞悉全部底细,神色沉静肃穆,转身向周知礼据实回禀。
“大人,学生初步已勘查完毕。此账绝非寻常客商私账,乃是隐秘团伙的地下暗运底册。”
“其一,所有交易交割尽数标注深夜时段,刻意避开市井人流与官府巡查,行事极为隐秘;”
“其二,通篇使用暗语代号,不用实名、不用常物名目,刻意掩人耳目,规避追查;”
“其三,货流数额庞大、往来频次密集、流水绵延日久,绝非零散带货,是成规模、常态化的团伙走私运作。”
“刘三无故舍弃大批贵重货财、遗留核心账册、凭空消失十余日,处处反常。依学生推断,此人绝非寻常离店,大概率是遭遇突发变故,或是团伙内讧生乱、或是事发避祸,仓促仓皇离场,才会遗下关键物证。”
周文彬听罢,神色彻底沉凝,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沉吟片刻当即定夺。
“疑点重重,干系重大,即刻立案彻查。”
他转头看向李猛,沉声吩咐:“李猛,你亲自带队查办此案,切莫轻怠。砚志,你素来深谙账目玄机、心思缜密,便随李猛一同协助侦破,专司勘对账册、梳理线索。”
“属下遵命!”
“学生遵命!”
二人齐声领命。钟砚志手持账册,先行退出大堂,回到文案房,潜心钻研勘对,拆解其中层层猫腻。这套暗账体系极为缜密,暗藏的牵连极多,一时半刻难以尽数拆解通透。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车轮轱辘声响,由远及近。
是李猛查勘归来。
马车之上,十数箱可疑货物尽数封箱妥当,封存严密。捕快秦松、赵和二人全程随车押护,寸步不离。二人皆是县衙精干人手,二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拔、行事利落。秦松精于清点造册、核对账物,数目过目不忘;赵和心思细腻机敏,最擅查勘现场、捕捉细微痕迹,是周知县特意挑出、专司证物勘验清点的得力人手。
车马停稳,二人将所有木箱逐一搬运至签厅,整齐摆放,全程留存动线,以待核验。
李猛踏入签厅,见钟砚志端坐案前凝神沉思,上前开口:“玉书生,驿馆所有可疑货物已然尽数查扣带回,实物俱在。如今只待你账货两相核验,破解暗账所有疑点。”
钟砚志抬眸,褪去平日温和松弛,眉目沉静锐利,目光如炬。
他先取过秦松亲手誊写的物证清册,逐行细读核对。七十四匹暗纹绫罗、三十二卷素帛、六只密封木盒,品类、成色、数量、品相、封存状态,一一记录详尽,分毫不差,规整严谨。
秦松立在一旁,轻声补报勘验细节:“回禀玉书生,这批绸缎皆是上等精工织造,并非市井商铺流通的寻常通货。质地细密、纹样隐秘、配色独特,皆是专门定制的私织料子,市面极少流通。另有六只木盒,封蜡完好无缺,未曾有开启痕迹,盒中物件暂时无法辨识。”
钟砚志微微颔首,随即取来那叠暗账底册。
先前仅凭纸面文字,只能推断出这是团伙长期走私的黑账,暗藏不法交易。如今有实物一一对应佐证,那些晦涩难懂的暗语代号,瞬间尽数落地,有了清晰落点,所有虚无缥缈的文字记录,皆化作实打实的罪证。
他指尖轻点泛黄账页,目光飞速流转,逐条比对勘合。
账中暗记“软帛”,尽数对应此次查扣的暗纹绫罗、定制素帛;
账中反复记载的“匣贮”“秘物”,恰好对应六只封存完好的木盒;
账册中所有深夜匿名交割的流水数额、货物体量,皆与眼前实物市价、数量完全吻合。
不过片刻,账中大半暗语代号,尽数被钟砚志破解通透。
只是越比对、越勘合,他的眉宇便愈发收紧,眼底覆上一层浓重沉肃。
一旁的李猛察他神色凝重,心头微紧,低声问道:“玉书生,可是账货不符,勘查出了差错?”
钟砚志指尖停在账页末尾一行潦草仓促的字迹上,缓缓抬眸,语气沉稳笃定,带着一丝彻骨的诡异:
“并非对不上。”
“是太过吻合,吻合得毫无偏差。”
一句话落,签厅内秦松、赵和、李猛三人皆是一怔,满心疑惑。
钟砚志缓缓起身,字字清晰剖析其中诡异:“整本暗账,所有记载的货物品类、数量、价值、交割时间,与我们今日查扣的实物严丝合缝,分毫不差。足以断定,这批货物,正是此本账册上最后一笔、也是体量最大的一笔暗夜交割货品。”
“可诡异之处正在于此。”
他目光落回账册,声音沉了几分:“依这本暗账的运作规矩,这批货品深夜交割完毕后,应当即刻转运出境,送往团伙外地据点,绝不允许滞留本地、过夜留存。历来货出即走、不留痕迹,是他们多年行事的铁律。”
“可如今,本该连夜流转他乡的私货,完好无损留在云屏驿馆;本该随身带走、或是事后销毁的核心账册,被遗落枕下;本该全程把控交易、收尾离场的接头人刘三,凭空消失十余日。”
“这绝非寻常商户弃货潜逃。”
“是交易中途突发重大变故,团伙之人仓促离场,万般无奈之下,被迫弃货、遗账、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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