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没睡。
躺到三更,坐起来。坐到窗纸发白,下地淘米。
米缸见底了。他量了一升,又倒回去半升,瓢底刮着缸底,响。
粥煮上,火大了。他撤了两根柴,锅沿还是起了一圈黑。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他把碗端到桌上,没喝。碗在那儿搁着,凉到天亮。
他想了一夜的事只有一件。
从小到大,山上给什么他接什么。这回不一样。这是头一回,他想要一样没人给他的东西。
那个字他不会写。他只会说。
册子压在枕头底下,后头两个点,一大一小。他没翻。
***
天亮上山。
执事堂的门开着一半。门槛上一道旧漆,磨得只剩中间那一点。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执事在里头扫地。扫帚是新的,苗还齐,扫过去地上留一道一道浅印。
执事说,进来。
他说,我想看一样东西。
执事把扫帚靠在墙上,苗朝下。
执事说,看什么。
他说,记我的那本。
***
执事走到桌后坐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执事说,那不是给你看的。
他说,上头记的是我。
执事说,记你的,不归你。
他说,一个字一个字都是我。
执事说,字是记的人写的。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到指节发白,松开。
他说,我要是想看看呢。
执事说,不能看。
他说,为什么。
执事说,册子不给人看。
他说,谁定的。
执事说,一直这样。
他说,一直是多少年。
执事说,比这屋里这些册子还早。
***
被记的人要看账,账房最欢迎。看了也改不了,改了也不算。
***
他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的砖他认得。左边第二块,上头一道裂缝。他踩上去了。
他说,我要是拿走呢。
执事没抬头。执事伸手把册页上一处卷角捋平,捋了两回。
执事说,不记的人,山上见过两个。
他说,后来呢。
执事说,后来不记了。
他说,不记是什么意思。
执事说,就是不记。
他说,人呢。
执事说,什么人。
他说,那两个人。
执事把册子翻了一页。翻得很快。
***
墙角那面格子还在。十二格,第十一格在下头,离地不到一尺。
格子里塞着册子,都用麻绳捆着,看不出哪一本是他的。
他看了一眼,眼睛又回到桌上。
***
桌上那本,封皮上一个"盈"字。
边角磨毛了,磨出来的纸是黄的,比别处深一层。
他说,这个字念什么。
执事说,盈。
他说,什么意思。
执事说,满。
他说,谁的满。
执事说,你的。
他说,我散了五成。
执事说,散的是余量。
他说,那还满吗。
执事说,册上还这么写。
桌角那方砚,砚池里汪着半池墨,磨的人不在。墨上结了一层皮。
他说,那本上头,我出了几成,都记着吗。
执事说,记着。
他说,你念一句我听听。
执事说,不能。
他说,念也不行。
执事说,念也不行。
沈愿生说,这不合适。
执事不抬头。
***
他不走。
执事也不赶。执事伸手把册子往里挪了一尺,摆正,压在砚台底下压住一个角。
没锁。也没收。
山上不怕你抢,怕你不认。认了的人,自己会把手收回去。
***
他伸手。
指尖碰到封皮上那个"盈"字。纸是凉的,磨毛那边发糙。
他停在那儿。
指甲缝里有炭灰。他把手指往回缩了半寸,没让灰蹭上去。
他说,我能翻一页吗。
执事说,不能。
他说,一页。
执事说,不能。
他说,我不翻,我就记一下上头几行。
执事说,也不行。
他把手收回来,收得很慢。收到一半,停住,把册子扶了扶。
扶得比原来还正。
***
出门他数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数到十一,脚落在平地。
他又数了一遍。十一。
走到坡上他数第三遍。数到七,忘了是数过还是没数过,从头再来。
院子门房墙上一根钉子,挂着那杆小秤。秤杆空着,秤砣搁在窗台上。他路过,秤杆晃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底下往上数。数到十一,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门里执事已经坐回去了。扫帚还靠在墙上。
他转身走了。
***
半道碰见吴师弟。
吴师弟肩上扛一捆柴,看见他,把柴换了个肩。
吴师弟说,师兄。
他说,嗯。
吴师弟说,上山做什么。
他说,看一样东西。
吴师弟说,看到了吗。
他说,没有。
吴师弟把柴往上托了托,走了。
走出十几步,沈愿生回头看了一眼。吴师弟没回头。
***
回屋粥凉了,碗上结一层皮,皮上有皱。
他把那层皮刮掉,吃了。
剑立在墙角。
他说,我今天没出力。
她说,哦。
他说,我去看了一本册子。
她说,看了吗。
他说,没有。
她说,够得着吗。
他说,够得着。
她说,哦。
他说,没人拦我。
她说,拦没拦。
他说,没有。
她说,哦。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糊的。
***
他从怀里取册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那页上是空的。他捏着炭笔,落不下去。
出力才画道。今天他没出力。
停了半天,他在那一页上点了一个点。
点完看了很久,把炭笔搁在册子上。
***
夜里掀褥子。
床沿上七道。
他数了一遍。七。
褥子放回去,扯平。
窗外有月亮,小半边,边上压着云。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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