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聚居区贴着绿洲城的影子,像块烂疮。铁皮房歪扭挤在一起,空气里永远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绿洲城那边响了一声钟。傍晚六点,主闸关一半,只留个小门。钟声传到这里已经散得差不多,听着像谁在敲铁皮。
龙夕走到聚居区边上的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他肩膀上扛着那半截辐射鼠,麻袋挎在另一边。走了一路,鼠尸已经凉透,血不滴了,但那股腥臭味一直往鼻子里钻。路上有人看见他,愣一下,赶紧把道让开。没人问这半截鼠是哪来的。在聚居区,别人身上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别问。
“7341。”
有人在后面叫他。龙夕没回头,继续走。
“叫你站住!”
一根铁管横在身前。拿管的人叫二虎,工头手下跑腿的,一条胳膊比龙夕腿粗。两个跟班从旁边绕过来,堵了退路。
路两边的拾荒者都停下来了。不靠近,也不走。就那么看着。有人把肩上的麻袋往上提了提,站得松垮垮的,眼睛往这边瞟。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铁皮房门口,被他妈拽起来,按到身后。孩子还探出半个脑袋,被妇人一只手按回去。
“今天的货呢?”二虎往他背上的麻袋扫了一眼。
龙夕把麻袋往肩上一提:“有。”
“有就交。”二虎吐了口痰在龙夕脚边,“老规矩,公会收七成。”
龙夕没动。
七成。他今天差点死在辐射区,就为了这三十七块烂铁。现在这个人告诉他,七成归公会。
天不亮进辐射区,天黑了扛着东西出来,换的口粮不够吃三天。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三年前他刚满十六,一个人住,一个人捡。第一次被收七成的时候,他问过一句为什么。二虎当时把铁管往他肩上一架,说:“因为你住在七号区。”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
“今天不想交。”他说。
二虎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今天不想交。”
二虎笑了,伸手来抓龙夕的领口。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锉刀。龙夕站着没动。
二虎的手指碰到领口的瞬间,龙夕出手了。
没动拳头。只是抬起左手,攥住了二虎的手腕。
二虎的脸变了。
力气大得不像话,像被一把铁钳从里面绞住。二虎挣了一下,没挣动。又挣了一下,腕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啊——!”
二虎膝盖一软,半跪下去。两个跟班看出不对,一起扑上来。龙夕右手还攥着麻袋,只侧了侧身,用肩膀撞在第一个人胸口。
那人飞出去,砸在两米外的铁皮墙上,把墙砸出一个凹坑。
第二个人的拳头打在龙夕左肩上。龙夕没躲。
拳头像打在蒙着布的钢板上。那人捂着自己的手,指节软塌下去,惨叫出来。
二虎还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龙夕松开他的手腕,低头看这个过去三年里每三天就拦他一次的人。二虎另一只手撑着地,哆嗦着往后退。他的手腕上印着五个指印,青紫的,像被铁烙过。
“这废铁,”龙夕把麻袋掂了掂,“以后不交了。”
他转身往铁皮屋走。
周围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开始动。一个拾荒者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绳子,低着头走了。另一个把麻袋扛上肩,走得很快,像怕被什么追上。那个妇人从门口站起来,拉着孩子进了屋。铁皮门在身后合上,闷响一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龙夕。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把路空了出来。
龙夕回到铁皮屋,把辐射鼠的尸体扔在门口。门关上之后,他才发现麻袋口被自己抠出了几个洞。
他把东西全倒在脚边。三十七块铁片,一块没少。他蹲下来,一块一块看。以前捡铁片是为了换口粮,现在再看这些铁片,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它们不只是铁了。每一块都像是食物,又不像是给肚子吃的。
他捡起一块,放在掌心。纹路没反应。换到左手,纹路还是没动。最后他把铁片按在左臂的辐射疤痕上,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铁片表面的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漏下去。面板跳了出来。
【吞噬:劣质铁片×1,进化度+0.1%】
他又试了铁片的不同部位。厚的地方效果一样,薄的地方慢一点,锈多的地方比锈少的地方时间更短。试到第十七块的时候,他停了。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把剩下的铁片塞回麻袋,把麻袋塞到床底下。
“明天再说。”他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没人应。
他坐在床边,把左手举到眼前,借着屋外漏进来的一点光看那些纹路。白天还没注意,现在看清楚了:纹路不是浮在皮肤上的,是从疤痕里长出来的。原来的辐射疤痕还是那道疤,只是边缘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黑色的线从里面渗出来,蔓延到小臂,又往上爬。他摸了摸,触感和其他皮肤一样,只是稍微有点热。
他脱了上衣,看自己的胸口。皮肤的颜色变了。以前是那种常年不晒够太阳的蜡黄色,现在发灰。靠近心脏的位置,灰得最深。他按了按左胸,硬的,但不僵。像皮下多了层东西,和肉长在一起。
他从床底下翻出半块干饼,就着水壶里的水吞了。喉咙今天被咬穿过,这会儿吞东西还有点别扭,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但能咽下去。他又喝了几口水,把水壶放回原处。
窗外的探照灯扫过来,从铁皮缝里漏进一道光,打在他左臂上。黑色纹路在光里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出来的那种亮,极淡,但确定不是错觉。龙夕盯着那道淡光看了很久,直到探照灯扫走,屋里重新变黑。
他躺下。铁皮屋顶上有风刮过,像有人从上面走。
不知过了多久,天还没亮,有人敲门。
“7341,出来。工头要见你。”
龙夕没立刻开门。他走到门边,耳朵贴铁皮。门外不止两个呼吸声。至少四个。有一个呼吸很重,像一直憋着。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四个公会的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他走出来,左手摩挲着左臂的辐射疤痕。疤痕边缘的纹路发烫。
“带路。”
作者寄语: 第二章开始立规矩。
七号聚居区的规矩就是:你捡来的东西,七成不是你的。龙夕今天说不交了,不是他突然有了骨气,是他突然有了力气。
碎片入体给他的是身体变化,不是胆量。但人就是这样,身体硬了,脊梁就跟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