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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of the Vast Desert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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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Sword of the Vast Des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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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风沙,无昼无夜。

天宝十三载,秋。

河西戈壁的风,从来不带半分暖意。它不似江南烟雨缠绵,不似中原秋风萧瑟,只一味地烈,一味地荒,卷着漫天黄沙横扫千里瀚海,将天、地、云、山,尽数揉作一片浑黄。天地再无清晰分界,头顶黄尘漫卷的穹苍,脚下黄沙覆野的砾石,目之所及尽是死寂荒芜,唯有风啸贯耳,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这一年的盛唐,本是万古无双的极盛光景。长安城内万国来朝,朱雀大街车马如龙,十里宫阙连绵起伏,丝竹昼夜不绝;市井富庶,烟火蒸腾,五千万生民安居中土,朝野上下皆颂盛世太平。可这般繁华盛景,终究只囿于中原腹地、京畿沃土。一过凉州向西,出玉门、入瀚海,便是另一重人间。

这里没有锦绣楼台,没有歌舞升平,只有无边黄沙、烈烈罡风,以及深埋戈壁的累累白骨。

瀚海无垠,荒滩百里不见人烟,偶有枯苇、断戈、锈蚀箭镞半埋砂砾之间,皆是历年边关厮杀、丝路纷争留下的残迹。风过沙移,白骨时隐时现,有的尚着残破甲片,依稀是大唐戍边军卒装束,更多的早已风化碎裂,与黄沙砾石融为一体,无人收殓,无人祭奠,年年岁岁任由风沙碾磨,最终化作瀚海一抔尘土。

世人皆知天宝繁华,却不知盛世皮囊之下,西域边关早已溃烂暗藏。

怛罗斯一战落幕三载,大唐安西军损兵折将,军威大损,西域藩属离心,大食、吐蕃虎视眈眈,年年觊觎河西门户。朝堂之上,杨国忠独揽大权,外戚专断,党争不休,他为固权柄,刻意打压边关将门,篡改军报、罗织罪网,将无数戍边忠良打入叛国深渊。盛世的繁华,是权贵门阀的奢靡盛宴;盛世的溃烂,却尽数压在了边关将士、西域流民身上。

黄沙漫漫,古道寂寥。

一道孤影逆着风沙,正缓缓而行。

那人年纪不过二十四五,身形挺拔如戈壁孤杨,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短打劲装,衣摆边角早已被风沙磨得毛边破损,层层尘土与暗褐血渍浸染衣料,分不清是经年漂泊的风霜,还是历次厮杀留下的痕迹。他后背斜跨一柄弯刀,刀鞘质朴无华,无金玉纹饰、无篆刻铭文,唯有常年握持摩挲的柄身,泛着温润厚重的暗光,刀鞘缝隙间,隐隐透出一缕凛冽肃杀的刀气,沉而不躁,藏而不露。

此人正是萧烬。

安西都护府将门遗孤,怛罗斯冤案满门抄斩仅存的遗孤,也是这茫茫瀚海之中,背负着满门污名,却依旧死守将门风骨的孤魂。

他容颜清俊,轮廓硬朗分明,眉眼间沉淀着西域风沙打磨出的凛冽沧桑,不似中原侠客温润雅致,尽是边疆沙场的铁血冷硬。一双眸子漆黑深邃,沉如寒潭。历经三年流亡颠沛、构陷追杀,早已不见少年意气,眼底只余隐忍、孤冷与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风沙吹得他鬓边碎发凌乱,扑面沙尘蒙不住眼底清明,纵使身负通敌叛国的滔天污名,一身傲骨依旧未折半分。

三年了。

自天宝十年怛罗斯战败,朝堂一纸诏书定下通敌重罪,安西主将满门抄斩,昔日镇守西域、百战无休的将门世家,一夜之间沦为朝野唾弃的叛臣贼族。萧烬侥幸逃生,自此流落瀚海,无家可归,无国可依,成了大唐朝堂唾弃、江湖人人可诛的亡命遗孤。

风更烈,沙更狂。

萧烬脚步未停,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稳稳踩在松软黄沙之下的砾石之上,不陷不晃。数年戈壁漂泊、沙场辗转,早已让他深谙瀚海行路之道,亦深谙乱世求生之难。他周身气息收敛至极,全无半分张扬锋芒,看似寻常行旅,实则周身戒备,五感尽数铺开,捕捉着风沙之下的细微异动。

瀚海行路,最惧的从不是风沙漫漫、饥渴绝境,而是人心险恶、刀兵暗袭。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天穹昏黄,烈日被漫天黄沙遮掩,只剩一轮朦胧虚影,无光无暖。时辰约莫未时,正是戈壁一日之中最燥热、最刺眼之时,也是追兵最易潜伏围堵的时刻。

萧烬心底清明,今日这场追杀,终究是避无可避。

三日之前,他尚在瓜州以西的乱石荒谷暂避休整,便已察觉异样。往日丝路虽有游侠盗匪、正邪武人往来,皆为求财夺宝,行径散漫无序。可这三日来,戈壁深处总有细碎马蹄声、甲叶摩擦声隐隐传来,进退有度,行踪隐秘,绝非江湖散人,分明是官军制式行伍。

他本可连夜远遁,深入无人戈壁,凭借自身对瀚海地形的熟稔,轻易甩开追兵,保全自身性命。三年来,他便是靠着这般隐忍避退、步步蛰伏,在朝野追杀、江湖围剿之中苟活至今。

可这一次,他没有走。

只因昨夜风沙停歇之时,他在荒谷沙碛之间,见得数十具戍边枯骸,层层叠叠半埋黄沙。骸骨身上残存的残破甲胄、磨损兵符碎片,皆是正宗安西军制式,绝非寻常戍边乡勇、丝路护卫。看骸骨散落姿态,皆是仓促遇袭、力战殉身,死前仍持兵刃、列阵御敌,无一人屈膝逃遁。

这些,皆是怛罗斯之战后,滞留西域、坚守边关,最终无名殉国的安西旧部。

他们一生戍守戈壁,抵御外寇、守护丝路安宁,抛头颅、洒热血,最终没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反倒落得尸骨抛荒、无人收殓、污名缠身的下场。朝廷为坐实安西将门通敌罪名,刻意抹除他们的战功,抹去他们的姓名,任由忠骨埋于黄沙,任由忠义沦为笑话。

萧烬蹲下身,伸出布满薄茧、带着旧伤的手掌,轻轻拂去一具骸骨面上的积沙。指尖触到冰冷的骨面,经年风沙侵蚀,早已粗糙斑驳,却依旧能想见当年披甲戍边、持枪守疆的凛然姿态。

他喉间微涩,心底翻涌着无尽寒凉。

同袍。

皆是一生守边、至死未负大唐的安西同袍。

可大唐负了他们。朝堂负了他们。盛世负了所有埋骨瀚海的忠魂。

萧烬沉默良久,缓缓起身,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与铮铮傲骨。他本欲隐忍蛰伏,暗中搜证,静待来日洗雪满门冤屈,可眼见同袍枯骸蒙尘、忠义被污,终究无法袖手远遁。

他不走了。

纵使前路刀兵遍地、杀机滔天,纵使今日难逃合围死局,他亦要在此驻足,为这些无名戍骨,守最后一寸公道,护最后一丝忠魂。

风啸声中,远处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节奏规整,轻重如一,绝非江湖散乱马队,是久经操练的官军铁骑阵型。马蹄踏碎风沙,由远及近,带着碾压一切的肃杀威势,一步步逼近这片荒滩。

萧烬缓缓转身,面朝声音来处。

视野尽头,漫天黄沙之中,一队黑衣铁骑缓缓浮现。人马俱披轻甲,甲叶暗沉无光,不似中原禁军鲜亮规整,却是河西边防官军特制的夜行轻甲,轻便坚韧,适配戈壁作战。骑士人人腰佩长刀、背负长弓,箭囊满弦,气息凛冽沉肃,阵型严丝合缝,进退有度,杀气笼罩四野,将整片荒滩死死锁死。

整整三十骑,不多不少,正是官府围剿重犯的标准精锐小队。

为首一名武官,身着银边黑甲,腰悬佩刀,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官场历练出的漠然狠厉。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如鹰,目光穿透漫天风沙,死死锁定立在荒滩中央的萧烬,无半分迟疑,无半分怜悯。

铁骑渐近,风沙翻卷,甲叶摩擦之声清脆刺耳,刀枪映着昏黄天光,泛着冰冷森寒的光泽。三十骑铁骑呈半月阵型缓缓铺开,不急不躁,步步紧逼,封堵住所有退路,显然是早已摸清地形、谋划良久,务求今日在此,将萧烬就地格杀。

那银甲武官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压过漫天风啸。

“萧烬!”

武官声音冷硬如铁,穿透风沙,字字落地有声,带着官府公门的威严与决绝,“奉旨缉拿通敌叛将萧怀安遗孤萧烬!你父怛罗斯私通大食、叛国投敌,满门伏诛,唯你潜逃西域,苟活三年。朝廷念你年少,本欲网开一面,你却屡匿丝路、勾结亡命、窥探边防,罪证昭彰!”

“即刻弃械跪地受缚,尚可留你全尸!负隅顽抗,定叫你碎尸瀚海,尸骨无存!”

一番话堂堂正正,冠冕堂皇,句句扣着叛国重罪,字字带着律法威压,听来凛然公正,实则字字皆是构陷罗织、颠倒黑白。

风沙骤停一瞬,天地间仿佛骤然沉寂。

萧烬立在原地,身形未动,脊背挺直如枪,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无半分戏谑,只剩无尽悲凉、无尽荒诞。

通敌叛国?

窥探边防?

他萧家世代戍守安西,祖孙三代扎根西域,岁岁浴血沙场,抵御外寇、守护丝路安宁,一生为大唐镇守边疆、浴血拼杀,从无半分私心、半分叛意。父亲萧怀安身为安西主将,怛罗斯一战孤军深入、后援断绝、藩属倒戈,以残兵死守阵线,保全数万边军退路,最终却被一纸诏书篡改功过,落得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世间最荒诞的冤屈,莫过于此。

最寒凉的世道,莫过于忠良获罪、奸佞横行,盛世之下,无半分公道可言。

萧烬抬眼,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官军,声音低沉沙哑,历经风沙磨砺,带着金石般的厚重质感,字字清晰,穿透风啸:“我父戍边三十年,大小百战,拓土守疆,护河西丝路百年安稳,从未负过大唐寸土寸疆。”

“怛罗斯一战,藩属临阵倒戈,后勤粮草被朝堂截留,孤军无援,不得已退守阵线,是沙场常态,是战略自保,何来通敌叛国之罪?”

他语速平缓,无怒无躁,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压过漫天风啸:“你们今日奉旨杀我,可知自己杀的,是将门遗孤,是忠良之后?可知你们今日维护的律法,是构陷忠良的凶器?你们今日遵从的使命,是蒙蔽真相、寒尽边关忠良的利刃?”

银甲武官面色冷厉,无半分动容,眼底只有漠然与狠戾。他身居河西军职,岂会不知安西冤案暗藏蹊跷,岂会不懂朝堂权斗腌臜?可天宝末年,权奸当道,杨国忠独断朝纲,生杀予夺尽在其手,区区边关武官,不过是朝堂棋子、官场蝼蚁,唯有奉旨行事,方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

公道是非,于官场浮沉之人而言,从来都是最无用、最奢侈的东西。

“冥顽不灵,巧言狡辩!”武官冷声断喝,抬手拔刀,寒光乍现,刺破昏黄风沙,“朝廷定论,铁案如山!岂容你一介叛臣遗孤妄议!”

“全军听令!结阵围杀!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三十骑铁骑同时拔刀出鞘。

锵、锵、锵——

连片金铁交鸣之声骤起,清脆凛冽,震彻荒滩。三十道寒芒映着黄沙天光,整齐划一,杀气冲天。官军铁骑久经战阵,配合娴熟,瞬间收缩阵型,马蹄疾驰,带着奔雷之势,朝着萧烬碾压而来。

马蹄踏地,黄沙飞溅,罡风翻卷,整片戈壁都似在震颤轰鸣。

寻常江湖武人,遇此规整铁骑合围、杀伐阵型,早已心胆俱裂、不战自溃。江湖武学多为单打独斗、招式搏杀,灵动精巧有余,破阵攻坚不足。可萧烬所学,乃是正宗安西军正宗瀚海破阵刀法,是大唐戍边将士专属的沙场绝学,专为集群对战、破阵御敌而生,大开大合,刚猛霸道,一往无前,最擅破解军阵围剿。

三年流亡,他隐于戈壁,未曾荒废半点刀法,日夜打磨,寒暑不辍,一身沙场武学早已炉火纯青,更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去花哨招式,只剩纯粹杀伐、极致守御。

面对漫天逼近的刀光铁骑,萧烬身形未退半步。

他缓缓抬手,握住身后弯刀刀柄。

指尖抚过粗糙温润的柄身,那是父亲萧怀安一生握过无数次的地方,承载着半生戍边忠义,承载着满门家国执念。刀柄之上,经年摩挲留下的纹路深浅交错,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沙场浴血、一次死守边疆。

一丝极淡的刀气,自刀鞘缝隙间悄然溢出,凛冽肃杀,却不狂暴张扬,沉凝如山,静候杀机。

萧烬眼底戾气渐生,却始终守住最后一丝底线。

他心里清清楚楚。

眼前这些官军,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大多是河西底层戍卒,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不过是朝堂权斗、任人布局的无辜棋子,与当年战死沙场的安西同袍一般,皆是乱世浮沉、上位者博弈的牺牲品。

他身负血海深仇,满心冤屈愤懑,可这份恨意,从来只归朝堂奸佞、构陷黑手、操纵棋局的幕后之人,不归这些奉命奔走、身不由己的底层兵卒。

将门风骨,戍边本心,从来不是滥杀无辜、迁怒世人。

今日之战,他只求脱身,不求杀生。

心念既定,萧烬手腕微沉,腰背发力,身形骤然前移。

无风自动,身如掠影。

他不待铁骑合围成型,不待刀光近身,主动踏出一步,孤身逆着三十骑官军的杀伐之势,悍然入局。这一步踏出,无半分退缩畏惧,唯有瀚海孤狼的桀骜、将门遗孤的刚烈,以一人之躯,直面朝廷精锐铁骑,以一身傲骨,硬撼朝堂滔天杀机。

“杀!”

官军铁骑齐声怒喝,声震戈壁,刀光纵横交错,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自上而下,朝着萧烬当头笼罩。马蹄奔腾,劲风呼啸,刀气破空,寻常武人落入此阵,瞬息之间便会被乱刀分尸、身死当场。

可萧烬眼中,全无半分惧色。

他深谙官军阵型破绽,知晓铁骑合围重在联动冲击,一旦阵型错乱、首尾不能相顾,便威力大减。只见他身形倏然下沉,贴地滑行三尺,恰好避开当头落下的数十道刀光,同时手腕一转,背负的弯刀顺势出鞘。

嗡——

一声低沉刀鸣,清越绵长,震散漫天风沙。

弯刀出鞘,寒芒暴涨,一抹清冷刀光划破昏黄天地,不似江湖武学那般灵动花哨、辗转腾挪,唯有军中刀法的大开大合、干脆利落、霸道凌厉。一刀横斩,势如奔雷,刀气浩荡,精准扫向最前排两名骑士的马腿。

他出手极有分寸,力道收放自如,刀锋只伤马身,不斩人躯。

两声痛嘶几乎同时响起。

两匹奔马前腿受创,剧痛之下骤然失力,轰然跪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身形不稳,瞬间前倾,阵型当即出现一道巨大缺口。

合围之势,顷刻崩塌。

萧烬借势翻身而起,身形凌空,弯刀顺势横扫,刀气裹挟劲风,精准拍在两名骑士肩头。

嘭、嘭!

两声沉闷重物落地之声响起。两名骑士惨叫未出,便被浑厚刚猛的刀劲拍中肩骨,骨裂之声清晰可闻,整个人被巨力掀飞落马,摔入黄沙之中,剧痛缠身,瞬间失去战力,却无一人身受致命重伤。

从头到尾,刀不沾血,招不致命。

明明是生死搏杀的绝境战局,明明是被天下追杀的亡命之徒,萧烬依旧守住了将门最后的仁心底线。纵使身负滔天污名,纵使受尽世间不公,他依旧不肯滥杀一名大唐兵卒,不肯玷污戍边将门的半分忠义风骨。

余下官军见状,心头皆是剧震。

他们奉旨围剿,临行之前,上官便再三叮嘱,萧烬身负安西军绝世刀法,凶悍暴戾、嗜杀成性,是穷凶极恶的叛贼余孽,遇之务必全力搏杀,不可留手。可今日亲眼对敌,方才看清此人刀法虽霸道凌厉,出手却处处留手、招招留情,分明心存仁善、恪守底线,与官府口中的凶徒叛贼,判若两人。

军心,悄然生出一丝松动。

可军令如山,不容迟疑。余下骑士转瞬回神,策马再冲,刀光翻飞,攻势愈发猛烈,试图凭借人数优势、阵型优势,强行压制萧烬。

萧烬身形起落,辗转腾挪于铁骑之间,弯刀翻飞如电,刀气纵横四方。

他的身法不似中原侠客飘逸灵动,不似邪派诡谲刁钻,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厚重,扎根大地,借戈壁风沙之势,御沙场杀伐之威。刀光起落之间,或劈或斩、或扫或拍,每一刀都精准克制官军招式,每一击都恰到好处,破招、卸力、震退,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有人战马失衡,有人兵刃脱手,有人筋骨震麻,有人气血翻涌。

短短数息之间,又有七八名骑士接连落马,尽数重伤失力,无一人身死当场。

三十精锐铁骑,转瞬折损近半,规整杀阵彻底溃散,再也无法形成合围之势。

银甲武官立于阵后,勒马观战,眼底震惊之色愈发浓重,心头寒意层层翻涌。

他久闻安西破阵刀威名,知晓是军中顶尖绝学,却从未想过,竟霸道凌厉至此,更从未想过,萧烬年纪轻轻,刀法造诣已然臻至这般炉火纯青、收发自如的境界。最让他心惊的,并非萧烬的绝世武力,而是这份绝境之中依旧守心守善、不杀无辜的定力与格局。

这般心性、这般武功、这般风骨之人,若当真有心叛国、为祸江湖,何须隐忍流亡、四处避祸?何须对大唐兵卒手下留情?

这一刻,武官心底深埋的疑虑,再度翻涌而上。

或许,这桩举国定论的安西通敌大案,当真另有隐情。

可疑虑归疑虑,朝堂铁案、上峰意志,绝非一介边关武官能够撼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波澜,眼中杀意再度凝聚,厉声喝道:“结残阵!持盾固守!放箭射杀!”

近战难以压制,便以远箭绝杀。

剩余二十余名幸存官军闻声,立刻弃了近身搏杀,迅速后撤列阵,抽出背后长弓,搭箭上弦,箭头尽数锁定场中萧烬。

弓弦紧绷,寒光森森,箭雨蓄势待发。

戈壁开阔无遮挡,无山石掩体,无林木遮蔽,一旦箭雨齐发,便是漫天绝杀,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寻常武人身处此境,唯有束手待毙、饮恨身死。

萧烬却依旧神色平静,无半分慌乱。

他抬眼扫过林立箭锋,眼底掠过一丝苍凉。他知晓,官军这般不计代价、死战不休,绝非单纯奉旨行事那般简单。河西边防官军素来惜力,从不做无谓厮杀,今日却不惜折损人手、强攻硬杀,攻势决绝、步步紧逼,全然不顾将士伤亡。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三年流亡生涯,无数次生死绝境,早已让他练就极致的警觉与通透。他隐隐察觉,今日这场围剿,从来不是为了斩杀一名叛臣遗孤、了结一桩旧案。

更像是一场试探。

一场刻意为之、精准布局、只为窥探他一身瀚海破阵刀战力的生死试探。

是谁在试探?是谁在布局?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杨国忠的朝堂势力?安禄山的藩镇眼线?还是那潜藏暗处、无人知晓、搅动江湖朝堂风云的隐秘势力?

无数疑念在心底翻涌,却无半分头绪。他只清楚,自己三年来的每一次逃亡、每一场厮杀、每一次绝境逢生,似乎都暗藏无形操控,所有偶遇追杀、所有危机险境,都太过刻意、太过精准,绝非偶然。

风沙愈发狂暴,卷得天地昏沉。

武官目光冷厉,沉声喝令:“放箭!”

咻咻咻——

破空之声密集刺耳,数十支羽箭同时离弦,化作漫天寒雨,铺天盖地朝着萧烬倾泻而下,封锁所有闪避方位,不留半分生机。

箭影纷乱,寒光漫天,杀机彻骨。

萧烬双目微凝,不闪不避,手中弯刀骤然轮转。

嗡!

刀气暴涨,劲风狂卷。

一圈厚重凛冽的银色刀气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刚猛霸道的沙场刀劲席卷四方,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气屏障。这是瀚海破阵刀的守御绝学,专为抵御集群攻势、漫天箭雨所创,守势沉稳,坚不可摧。

叮叮当当!

密集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戈壁。无数羽箭撞上厚重刀气,尽数被震断、震飞,断箭散落黄沙,漫天箭雨顷刻间被尽数化解,无一支能够近身三尺。

一招之威,强横至此。

官军众人瞳孔骤缩,满脸骇然,心底敬畏之情油然而生。这般攻守兼备、刚猛无解的战力,绝非江湖传闻中那般亡命逃窜、苟延残喘的落魄遗孤所能拥有。

萧烬收刀立稳,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衣袂翻飞,不染半分箭雨尘埃。

他抬眼望向阵前武官,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萧氏满门忠烈,从未负唐。今日我不杀唐军一卒,不是我无力杀生,是不愿辜负父辈戍边初心,不愿玷污安西军百年忠义。”

“你们回去告知上官,告知朝堂。这桩冤案,我萧烬一日不死,一日不会罢休。瀚海黄沙可埋忠骨,可覆残躯,却埋不灭真相,覆不住公道。”

字字铮铮,句句铿锵,回荡在茫茫戈壁之间,压过漫天风啸。

武官面色阴晴不定,心底震动难言。他看着风沙之中孤身而立的萧烬,看着此人一身孤冷傲骨、一身绝世武功、一颗赤诚初心,再对比朝堂权奸的蝇营狗苟、尔虞我诈,只觉心底一阵寒凉。

他征战边关十余年,见过无数贪生怕死、临阵倒戈之徒,见过无数追名逐利、趋炎附势之辈,却从未见过这般人。

身负绝世武功,却心存仁善;身负血海冤屈,却不忘家国大义;被天下唾弃、无处容身,却依旧守心守义、至死不渝。

世间最可悲、最可叹者,莫过于忠臣蒙冤、义士流离,莫过于盛世无公道、朝堂无清明。

武官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止住麾下士卒的再度攻势。

“撤。”

一声令下,残存官军缓缓收弓归刃,扶起受伤同伴,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缓缓退去。铁骑阵型松散,士气低迷,再无半分来时的凛冽杀气、嚣张威势。

他们奉旨而来,欲斩叛贼立功,最终却无人敢再与萧烬为敌,无人愿再屠戮忠良之后。

风沙渐缓,天光微亮。

戈壁重归死寂,只剩满地断箭、零星马蹄坑洼,以及散落沙间的戍边枯骨,默默见证着这场荒诞悲凉的厮杀。

萧烬伫立原地,目送官军铁骑远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黄沙尽头,方才缓缓垂落手中弯刀。

刀身寒光内敛,重归质朴暗沉,一如他收敛锋芒、隐忍蛰伏的半生。

他低头看向脚下层层叠叠的枯骨,眼底翻涌着无尽疲惫与苍凉。

一场围剿,看似脱身,实则步步皆在局中。

他心中已然笃定,今日官军精准围堵、死战试探,绝非偶然。必然是有人暗中窥探他的行踪,刻意引导官军围剿,以朝廷兵力为棋子,借刀杀人之余,试探他的全部战力、武学路数、心性底线。

此人身居暗处,洞悉朝堂动向、掌控江湖局势、拿捏人心弱点,步步布局、层层算计,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局棋子,肆意摆弄、随意利用。

这只隐匿盛世皮囊之下的无形黑手,远比杨国忠的权欲、安禄山的野心,更为可怖、更为深沉。

风沙再起,轻轻拂过荒滩,吹动萧烬散乱的鬓发,也吹动深埋黄沙的忠骨残骸。

萧烬缓缓屈膝,单膝跪地,抬手拂去一具骸骨面上的积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怅惘,轻声呢喃:

“诸位同袍,暂请安息。”

“我萧烬在世一日,必查明真相、洗尽污名。他日若得昭雪,必携清风烈酒,来此祭拜诸位忠魂。”

“若终身不得昭雪,便以我残躯此世性命,陪葬瀚海忠骨,共埋黄沙,不负将门,不负同袍。”

风过戈壁,似有无声回响。

漫天黄沙悠悠落下,再度轻轻覆盖满地枯骸,将一场盛世冤案、无数无名忠魂、一腔未凉忠义,再度掩埋于茫茫瀚海之中。

黄沙无情,岁岁埋骨。

孤忠有血,不负盛唐。

只是这盛唐,早已不配这般孤忠,不配这般热血,不配无数戍边将士的半生坚守、一世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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