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戈壁的日头,最是酷烈无情。赤日悬于穹顶,万里无云,煌煌金光铺洒苍茫瀚海,将连绵沙丘烤得滚烫,热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烫得人肌肤发疼。极目四野,尽是一片浑黄天地,无草木遮阴,无山泉活水,唯有一条条被风沙碾出的古道,蜿蜒曲折,穿透千里荒漠,那便是连通中原与西域的丝绸之路。
自汉张骞凿空西域以来,这里便是天下命脉。中原的绫罗绸缎、青瓷岩茶,西域的和田美玉、琉璃珍宝、异兽皮毛,年年岁岁,经此往来,造就了盛唐举世无双的繁华。及至天宝极盛之年,往来商旅更是络绎不绝,驼铃阵阵,车马辚辚,本该是一派万国通商、四海通衢的升平景象。
可盛世皮囊之下,早已腐坏内生。
近半载以来,瀚海风波骤起,往日平和通商的古道,沦为杀机四伏的修罗场。沿途商旅频频失踪,零散武人无故殒命,关卡戍卒推诿懈怠,江湖邪道横行无忌,无人知晓暗处藏着多少窥伺的眼眸,无人算清黄沙埋了多少无辜白骨。
黑石隘,便是这段险路的重中之重。
此地扼守西行要道,两边沙丘高耸,中间一道狭长隘口,地势险峻,易伏难防,历来是沙匪劫道、江湖厮杀的频发之地。往日尚有官府巡卒、江湖义士驻守维稳,可近日以来,官道废弛,巡防绝迹,整座隘口死寂沉沉,只剩漫天风沙往复,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日过中天,一队中原商旅缓缓行至黑石隘东麓。
这支队伍约莫二十余人,为首老者须发半白,身着浆洗得干净的粗布长衫,面容温厚,眼神沉稳,乃是这一带有名的老商客,姓陈,江湖路人皆称陈老丈。他半生往返西域,遍历戈壁风霜,为人厚道公允,往来西域的商旅多愿与他结伴同行,以求安稳。
队伍之中,除了随行打杂的伙计、推车挑担的脚夫,另有四名护院武师,皆是常年行走江湖、身手扎实的老手,身负寻常江湖武学,专为护佑商旅安危。一行人行路终日,人人衣衫染沙,唇干舌燥,步履疲惫,却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一头头骆驼驮着沉甸甸的货箱,箱中尽是中原好茶、精美绸缎,皆是远赴西域贸易的贵重货物,也是全队上下数十人半年生计所系。驼铃叮咚,悠悠荡荡,穿过燥热长风,在空旷死寂的戈壁之上,显得格外寂寥。
陈老丈抬手遮去刺眼日光,眯眼望向前方狭长的黑石隘口,喉间一声轻叹,声音带着久经风霜的沉郁:“过了这道隘口,便是西去玉门的坦途。今日风沙平和,只要顺利穿过隘口,入夜之前便能抵达补给驿站,诸位便可歇脚休整。”
话音落,身旁一名青壮护院微微摇头,神色凝重:“老丈切莫大意。黑石隘素来藏险,往日正午尚有行旅车马,今日却死寂一片,太过反常。近日风声极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另一名中年武师眉头紧锁,手握腰间铁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高低沙丘,沉声道:“何止反常。近日,出事的不止寻常商旅。不少独行武人、边关走卒,甚至藩镇信使,都在此地莫名失踪,尸骨无存。传言阴山鬼宗、西域明教两大邪派,尽数齐聚瀚海,暗中布设杀局,不知图谋何物。”
“鬼宗、明教?”陈老丈闻言,面色微微发白,“这两派素来割据西域,互有制衡,极少同时出世,怎会齐齐盯上茫茫戈壁?”
中年武师叹了口气,低声道:“无人知晓确切缘由。只知两派弟子近日四处截杀,不掠钱财,不夺货物,唯独严查过往行人身上的文书残页、武学秘册,但凡稍有可疑,便即刻出手,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不掠财货,只查秘册?”陈老丈眼神骤沉,心中惊疑不定,“我等只是寻常行商,无武学傍身,无秘册随身,何苦遭此无妄之灾?”
“乱世将至,何来道理可言。”中年武师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朝堂党争愈烈,藩镇势力渐强,江湖正邪失衡,盛世根基早已松动。如今的西域,早已不是通商要道,而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局,我辈凡人,不过是棋局中随人摆布的棋子,身不由己。”
几人低声闲谈之间,全队已然收敛脚步,屏息凝神,缓缓朝着黑石隘口行进。四名武师分散四方,前后排布,护住货箱与众人,阵型严整,进退有度,皆是常年应对戈壁凶险的老练姿态。
热风呼啸,黄沙漫卷,天地间唯有风沙作响,再无半分人声动静。
可越是极致的寂静,便越是暗藏极致的凶险。老江湖皆知,沙匪劫道,必先喧哗造势,虚张声势;唯有顶尖高手设伏,才会敛气藏形,无声无息,待猎物入局,再一击必杀。
忽然,西侧最高的一座沙丘之上,流沙轰然翻涌散开。
三道黑影破土而出,身形挺拔如松,身法飘忽似魅,足尖轻点滚烫流沙,竟不陷不坠,飘然掠下数十丈高的沙丘,落地无声,稳稳横亘在隘口正中,恰好堵住商旅前行的唯一通路。
来人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衣料紧贴身躯,周身绣满淡黑色幽冥纹路,烈日之下若隐若现,透着森森鬼气。三人人人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双目狭长阴鸷,眼神空洞冰冷,无半分活人气息。腰间各悬一柄弯月鬼刃,刃身暗沉无光,不映日影,却隐隐溢出刺骨寒煞,将周遭燥热风沙都逼得凝滞几分。
是阴山鬼宗弟子!
四名护院武师心头齐齐一沉,瞬间认清来人来路,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阴山鬼宗盘踞塞北阴山极寒之地百年,专修幽冥寒煞诡道武学,不尊中原正道礼法,不附朝堂藩镇势力,行事阴狠绝情,出手从不留活口。百年以来,鬼宗极少踏足西域腹地,今日骤然现身黑石隘,绝非偶然,必然早有预谋。
为首那名黑衣人身量高挑,年约三旬,下颌生着细碎短须,眉眼阴鸷深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寒煞,气场森冷霸道。他目光淡漠扫过全场二十余人,眼神如同俯瞰蝼蚁,不带半分人情温度,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极寒冰川:“全队止步。货箱尽数开启,随身行囊、兵刃文书,一律交出查验。”
陈老丈强压心底惊惧,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恭敬诚恳:“三位高人在上,老朽只是寻常商客,带队往返贸易,行囊货箱之中,唯有绸缎茶瓷,并无珍奇异宝,更无武学秘册、机要文书,还望高人明鉴,高抬贵手。”
“有无秘册,不由你嘴说。”鬼宗为首之人冷笑一声,眼底杀机骤现,“近日坊间传遍,安西旧部遗落瀚海刀谱残页、边防秘图半卷,流落西域戈壁。此物关乎天下格局、乱世先机,但凡近日途经黑石隘者,尽数有嫌疑。”
他抬手指向正中几口最大的货箱,语气霸道决绝,不容置喙:“开箱查验。但凡藏有残图、刀页者,全员诛杀。若是清白,可留尔等性命离去。”
话音落下,周身寒煞骤然暴涨,淡黑色雾气席卷四方,原本燥热的戈壁瞬间寒意刺骨,漫天黄沙被气劲卷起,盘旋飞舞,威势骇人至极。
队伍中的年轻伙计、脚夫们何曾见过这般邪异威势,瞬间吓得双腿发软,瑟瑟发抖,纷纷缩在货箱之后,大气不敢出。
中年武师咬牙上前半步,横刀护住身前众人,沉声道:“我等皆是市井凡人,只求安稳谋生,从未听闻什么瀚海刀页、安西秘图。鬼宗号称塞北大宗,身怀绝世武学,本该超然世外,为何偏偏欺凌寻常商旅,滥杀无辜?”
“欺凌蝼蚁,何谈滥杀?”鬼宗首领嗤笑出声,满是轻蔑,“盛世将倾,乱世将至,江湖无仁义,武道唯强弱。凡人性命,蝼蚁草芥罢了,杀与不杀,皆在我一念之间。”
话音未落,他微微偏头,冷声道:“开箱!”
身侧两名鬼宗弟子应声掠出,身形飘忽如风,转瞬便至货箱跟前,漆黑鬼刃寒光一闪,便要劈开锁扣,强行开箱查验。
“住手!”
中年武师厉声大喝,铁刀骤然出鞘,寒光乍闪,纵身扑上。他修习中原正统***法多年,招式朴实刚劲,攻守兼备,意在护住全队生计,拼死阻拦二人动作。
可正邪武学,修为天差地别。
两名鬼宗弟子对视一眼,嘴角勾起阴冷笑意,不闪不避,左手凝出幽冥寒煞,右手鬼刃诡谲斜撩,招式完全不循中原武学章法,刁钻狠辣,直劈刀身破绽。
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火星四溅。
中年武师只觉一股极寒蛮力顺着刀身直冲经脉,手臂瞬间僵硬发麻,虎口轰然开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黄沙。他身形连连后退数步,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呕出鲜血,手中铁刀险些脱手落地。
仅此一招,高下立判。
余下三名护院见状,不敢迟疑,齐齐挥刀驰援,三柄铁刀纵横交错,一守两攻,结成简易阵型,夹击两名鬼宗弟子。三人皆是江湖老手,配合默契,刀法沉稳,可在诡谲阴寒的鬼宗武学面前,依旧处处受制。
鬼宗弟子身法飘忽不定,进退无痕,鬼刃翻飞之间,尽是杀招,寒煞层层叠加,不断侵蚀几人身形气机。不过十余回合,三名武师便被逼得节节败退,衣衫被刃风割裂,身上多了数道浅浅血口,险象环生。
立在原地的鬼宗首领冷眼旁观,神色漠然,仿佛眼前的拼死缠斗,不过是蝼蚁相争,不值一哂。他淡淡开口,声音冰冷无情:“冥顽不灵,徒增死伤。既然不肯乖乖受检,便尽数诛灭,再开箱查验便是。”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一动。
不见迈步,不见纵身,身形凭空飘出数尺,宛若鬼魅浮空,瞬间逼近战团。掌心黑雾凝聚,浓郁寒煞滚滚翻涌,正是阴山鬼宗独门绝学——幽冥寒煞掌。
这门掌法阴毒无比,中者经脉冻结,气血凝滞,寒毒侵入脏腑,无药可解,乃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歹毒绝学。
四名武师见他亲自出手,皆是心头大寒,知晓今日必死无疑,却依旧不肯退让,齐齐咬牙提气,横刀格挡,拼死护住身后商旅众人。
嘭——!
沉闷磅礴的掌力轰然炸开,凛冽寒劲席卷四方。
四名武师身躯齐齐一震,如同被万斤巨石砸中,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滚烫黄沙之上,口中鲜血狂喷,手中铁刀尽数脱手。四人经脉被寒煞侵袭,浑身僵硬冰冷,四肢麻木无法动弹,只能死死咬牙,强忍脏腑剧痛,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
一招之威,强横至此。
鬼宗首领缓步上前,踏过满地黄沙与零星血迹,目光淡漠扫过倒地不起的四名武师,无半分怜悯,冷声道:“不自量力。”
他再度抬步,走向正中货箱,抬手凝出寒劲,便要劈开锁扣,彻查箱中物件。
陈老丈见状,心知今日难逃一劫,长叹一声,双目含泪,拱手道:“老朽一生行商,恪守本分,从未招惹江湖恩怨,更无半分机要秘宝。三位高人若执意搜查,老朽无可奈何,只求查完之后,放过我一众伙计脚夫,他们皆是无辜之人。”
“无辜?”鬼宗首领嗤笑一声,杀机凛冽,“乱世之中,身处棋局,便无无辜之人。但凡途经此地者,皆有嫌疑,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放过其一。”
话音狠绝,不留半分余地。
可就在他掌力即将落在货箱锁扣的刹那,远处戈壁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厉的破空之声!
那声响尖锐急促,远超寻常兵刃掠风之音,分明是顶尖高手全力疾驰、衣袂破空之声,人数众多,气势汹汹,直bi黑石隘口而来。
鬼宗首领动作骤然骤停,猛然转头望向西南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片刻之间,十余道黑影疾驰而至,身法迅捷,落地铿锵,瞬间布满隘口西侧,稳稳结成阵型,拦住鬼宗众人退路。
来人尽数身着黑色劲装,衣摆绣赤色火焰纹路,纹路精致张扬,烈日之下灼灼生辉,与鬼宗幽冥诡秘的装束截然不同,自带霸道炽烈的气场。众人气息凌厉,眼神桀骜,腰间弯刀出鞘半寸,隐隐溢出灼热刀气,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西域明教!
鬼宗首领瞳孔微缩,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阴山鬼宗与西域明教,同为西域两大邪派,割据一方,素来互不干涉,暗中相互制衡、彼此提防。今日鬼宗奉命在黑石隘截查秘图残页,明教竟骤然率众赶来,显然是早有预谋,刻意前来搅局。
人群之前,缓步走出一名白衣男子。
此人白衣如雪,一尘不染,与漫天黄沙格格不入。面容俊朗冷冽,眉眼锐利如刀,唇色偏淡,气质孤傲高冷,周身无半分多余戾气,却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霸道威压。腰间悬挂一柄细长雪白弯刀,刀鞘素雅无饰,内敛锋芒,却隐隐透出可斩千敌的绝世刀意。
正是明教左使,墨离。
墨离驻足而立,目光淡淡扫过满地负伤的武师、瑟瑟发抖的商旅众人,最终落在三名鬼宗弟子身上,语气清冷无温,不带半分人情:“阴山鬼宗办事,倒是越发拖沓。区区一队寻常商旅,耗时半柱香,尚未查清虚实。”
鬼宗首领眼神阴冷,沉声道:“墨左使说笑了。黑石隘的稽查之责,本是我鬼宗司职,明教跨界入局,未免越界。”
“越界?”墨离轻笑一声,笑意寒凉,无半分暖意,“瀚海刀页、安西秘图,乃是乱世至宝,关乎天下变局、山河走势。这般天大机缘,凭什么由你鬼宗独占?”
他抬眸,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冷,响彻隘口:“搅动安西乱局,本是正邪共弈。你鬼宗只知杀伐劫掠,不懂制衡布局,徒造杀业,难成大事。这黑石隘的稽查之局,从今日起,由我明教接手。”
鬼宗三人闻言,周身寒煞瞬间暴涨,杀气腾腾。
此番出山截查秘图,乃是鬼宗承接的神秘任务,若是就此退让,不仅任务失败,更会让鬼宗在西域江湖颜面尽失,从此被明教压过一头。
“墨离,你欺人太甚!”鬼宗首领沉声怒喝,“我鬼宗奉命稽查,各司其职,你明教强行夺局,是要彻底撕破两派百年情面,掀起西域大乱?”
“情面?”墨离眼底满是嘲讽,“乱世将至,山河倾覆,正邪无界,江湖无义,何来情面可谈?”
他缓步上前,白衣拂过黄沙,气场层层铺开,炽烈刀气压制住鬼宗阴冷寒煞,正邪两股截然相反的气场在隘口中央剧烈碰撞,风沙狂舞,气流翻涌,整座黑石隘都隐隐震颤。
“鬼宗要么即刻退去,今日之事,我明教可既往不咎。”墨离声线冰冷,字字铿锵,“要么,便在此处正邪厮杀,看看是你阴山寒煞霸道,还是我明教烈火无双。”
身后十余名明教弟子齐齐踏前一步,赤色气焰升腾而起,烈火绝杀阵瞬间成型,灼热杀气铺天盖地,死死锁定三名鬼宗弟子,杀机凛然,蓄势待发。
一边是阴寒诡煞,冰封百里;一边是炽烈烈火,灼烧四方。
西域两大顶尖邪派,于黑石隘口骤然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倒地的四名武师、一众商旅伙计,皆是吓得噤若寒蝉,死死缩在货箱之后,不敢动弹。两股顶尖气场碾压而来,压得人呼吸凝滞,心神俱裂,无人敢想象,一旦大战开启,这片隘口将会化作何等惨烈的修罗场。
陈老丈望着眼前对峙的正邪两派,望着漫天翻涌的杀伐之气,心中无尽悲凉。
他半生行走大漠,见证过盛唐古道的万里繁华、万国来朝,却从未想过,短短数年光阴,盛世古道会沦为正邪博弈的战场,寻常百姓会沦为势力棋局的牺牲品。
一页刀谱,半幅秘图,牵动正邪纷争,搅动瀚海风云。
无人知晓这张秘图究竟藏着何等玄机,无人明白这页刀谱究竟有何等威力,能让两大邪派不顾百年制衡,公然撕破脸面,兵戎相见。
可所有人都清楚,今日黑石隘的这场对峙,绝非江湖私怨那般简单。
这是乱世降临之前,西域棋局落下的第一枚重子。
盛世繁华的皮囊之下,庙堂权奸暗流涌动,藩镇势力虎视眈眈,江湖正邪彻底失衡,一场席卷天下、倾覆盛唐的大乱局,已然在茫茫瀚海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风沙愈烈,杀气弥天。
黑石隘口,正邪对峙,棋局初显,风波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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