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淡蓝色交互对话框内的滚动文字逐行落定、直至最后一个字符停在视野正中时,秦民的大脑早已陷入一片宕机般的空白。
说来奇绝,年方七岁的杨民尚在学龄前稚龄,便已能辨识初级造化系统投射于对话框上的全部字幕——这桩周遭亲友毫无察觉的隐秘学识根基,早在他四岁垂髫之年便已埋下远因。
那是个碎雪簌簌落满檐角的冬夜,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须发蓬乱却瞳仁亮若寒夜星子的老者,在外祖母的默许之下,以油纸包裹的喷香烤鸡腿为引,将他哄至村头破庙的偏隅厢房。待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之时,老者语声沉肃郑重:“从今日起,你只需安心随我修习文辞义理,我每日必为你备下喷香的烤禽肉块,只是此事除了你外祖父与外祖母之外,半字也不许向旁人吐露。”
这位被下放至姥姥山村劳改的清癯老者,竟是早年在国内文坛跺一跺脚便能令整个文化圈震颤的巨擘泰斗阮随文。前几年蒙冤落难、谪居山村屈身劳改的他,本已心死如灰、断了尘缘念想,直到数月前收到至交故友——也就是杨民爷爷的岳父,遣人暗地送来的嘱托,才重新拾起几分心力,特意避开乡邻耳目,悄悄为稚龄的杨民启蒙开智,提前为他日后的文途铺就下坚不可摧的根基。
阮随文日常用度锱铢必较,买袋粗盐要在柜台上反复清点三遍找零,掉在地上的饭粒也要捡起来用水泡洗了重新食用。乡邻背地里都赠了他“三算盘”的诨号,笑他拨一遍算盘珠总要反复核对三遍才肯罢手。
可就是这样把“俭省”二字刻进骨血的老人,偏把珍藏多年的范文孤本、磨得笔锋圆润的旧湖笔尽数掏了出来,给懵懂的小杨民开智授业:从《三字经》《增广贤文》的断句平仄,到《史记》列传的微言大义,再到日常行文的措辞章法,他讲得慢却抠得细,一笔一画矫正小杨民的握笔姿势,一字一句拆解文句里的逻辑脉络,硬生生为他日后的求学之路夯下了旁人十年都未必能扎牢的坚实根基。
也正因如此,年方七岁的杨民早已熟稔各类常用文字辞藻,远超同龄人的学识储备早已刻入他的骨血。加之他脑海中休眠的初级造化系统受日渐增殖的神经元信号扰动,偶尔泄露出几缕来自前世的残碎记忆片段,更令他的理解辨析能力、逻辑推演水平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但他从始至终谨记着阮随文临别时“藏巧于拙,守愚避祸”的训诫,半分锋芒也不敢外露,连姥爷姥姥私下问起他跟着“三算盘”学了些什么,他也总要藏起七分真才,只拣些浅显的蒙学内容搪塞过去。
可此刻,即便他将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都辨得明明白白,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蒙了薄雾的毛玻璃,触不到这些字句背后藏着的、足以掀翻他整个人生观的颠覆性意涵。
嘴里反反复复低低喃喃:“ 世上真的有轮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遁来的残魂?我不是真的杨民……”
初级造化系统久候杨民“确认”或“拒绝”的指令而不至,为削减冗余生物电能损耗,其淡蓝色交互弹窗接连闪烁数次示警仍无应答,遂决意优先执行造化主系统下发的高优先级调度指令。系统触发核心执行链路,自动默认勾选了对应杨民权限项下的“同意”绿色按键。
与此同时,为将杨民的注意力全然锚定至对话框界面,初级造化系统向杨民的脑域释放一缕微末级生物电波,将杨民因弹窗内容带来的冲击、而陷入宕机凝滞的意识唤醒,精准导引其全部心神投注于悬浮弹窗之上。
对话框随即同步播放出造化主系统悄然从杨民姥姥的脑域记忆库中检索撷取的记忆片段:三岁的杨民被父亲杨宝树携至姥姥家,趁一路辗转奔波、饥乏交加的杨民精力不济之时,杨宝树将他托付给姥姥姥爷,便匆匆转身离去。
画面里的三岁稚童小脸苍白、神色萎靡,在杨宝树离开的刹那似有心灵感应般猛地打了个激灵,困顿的双眼缓缓睁开,只见周遭围着的全是陌生面孔,唯独不见父亲熟悉的身影。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杨民尚且稚嫩的心灵,他嘶哑着嗓子连声呼喊“爸爸”,小手小脚慌乱地挥舞挣动,想要挣脱陌生人的怀抱,耳边姥姥与姨姨们柔声的哄劝安抚,他半句也听不进去。
由于杨宝树一路行事粗疏漫不经心,三岁的杨民伏在父亲脊背上,自黄西省太晋市登车,踏上了前往黄北省曲州地区的旅途。
当杨宝树抱着杨民步出曲州地区火车站的出站闸口,等候换乘前往黄崖乡的长途汽车时,稚弱的杨民早已被一整日夜的饥渴交加、等候车次时侵体的寒风冷霜裹挟,发起了迟迟不退的内热。
待长途客车驶抵黄崖乡,一行人坐上驶向杨民姥姥家所在地常家堡村的马车时,杨民稚嫩的脏腑早已在持续内热的烧灼下埋下病灶,且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然恶化。
于是,体内沉疴催发的钝痛与灼痛交织翻涌,杨民再也无力支撑撕心裂肺地放声哭喊父亲,哭喊声逐渐剩下了急迫的喘息。不顾腹内器官传来的剧烈疼痛,拼尽全身气力,望向阳光穿进来的方向,期盼着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解救自己回到充满温馨的母亲身边,消解周身蚀骨难耐的疼痛。
沉重如山的眼帘,压垮了杨民三岁的意志,缓缓闭上了......
姥姥与姨姨们虽察觉到这孩子的反常,却只当是稚童头一回远离父母的寻常哭闹,不过是反应较旁人更激烈些罢了。姥姥抚着怀里杨民烫得骇人的体温,也只当是孩子哭嚷挣扎耗费气力引发体温异常的缘故,半分没有深究其理。
直到杨民彻底昏死过去,众人还只当是孩子闹得乏了,自行睡熟了,压根没往孩子猝然染病的方向思忖,只道是孩子若真有重疾,当爹的哪会半分口风不露。
而三岁的杨民,便再也没能从这场众人以为的“安睡”里醒转过来,他的灵魂与意识,早已被一缕来自异位面的青年残魂悄然置换。
淡蓝色的虚拟对话框光幕之内,初级造化系统已悉数完成造化主系统下发的核心指令:将此前悄然无损提取自杨民外祖母深层记忆库的内容尽数播放完毕——其中既有三岁稚龄的杨民初临姥姥家旧宅时的诸般细碎原生场景画面,也包含造化主系统的专属解说:既阐明了小杨民当夜因病溘然长逝的前因原委,也详解了造化主系统将跨位面携来的秦明灵魂体嵌入杨民脑域、夺舍稚龄杨民肉身的完整过程。
待最后一缕音画余韵散尽,系统随即闭合了那道悬浮投射于虚空之中的虚拟视频对话框。
秦明——此刻该称他为杨民才对——望着那抹淡蓝色荧光逐渐消散的虚拟对话框,下意识地抬手抚向眼前重归一片静谧的空间,指尖触到的唯有一片虚无。
秦明的三十余载人生记忆已然全然归位,他对眼下所经历的种种离奇境遇,也从最初的震愕错愕,渐渐归于平然释然。
心底不由喟叹:遥想昔年尚为秦明之时,常沉湎于各类影视作品与玄幻稗官野史,其间满是魂穿异世、夺舍重生的离奇桥段。可这类内容终究不过是供人消闲遣怀的虚妄戏说,世间众人皆笃定,现实烟火人间里,绝无可能容得下这等怪力乱神的异事。
谁曾料想今日,自己竟亲身撞入了这般匪夷所思的际遇,过往三十余载苦心构筑的认知体系与人生观,于须臾间被彻底颠覆、轰然崩解。
此刻心头唯有余悸与牵念:不知我的妻女得知我因骨癌溘然长逝的噩耗,会陷入何等摧心剖肝的恸哭之中。
所幸那造化主系统恪守生命轮回大殿的谕令,以之为我意外早夭的补偿,会为我的妻女增福添寿,令她们非但此生丰衣足食、无生计奔波之苦,更能享有寻常人难及的九十余载高寿。
门扉外忽然传来叩响之声,骤然打断了杨民纷乱的思绪。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罢了,终究还是要活好当下的自己。那些既无法掌控、亦无力改变的事,便索性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
念及此处,他身形已然动了,翻转身下床,缓步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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