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时候,界碑就到了。
他们走了三天,在越来越狭窄的林间小路上穿过了密林、穿过了雾区、穿过了好几段黑爷所说的“本爷不想回忆”的地方。途中遇到的小妖都是道行不深的,比如兔子精、松鼠精之类的,一见到他们就逃跑了。有一只刺猬精不愿意走,缩成一团球堵在道路中间,陆辞绕过它的时候,它还向他身上喷出了很多尖刺。
“妖界边境的妖都这样有个性吗?”陆辞一边拔刺一边问道。
“刺猬精领地意识很强。”黑爷趴在他肩膀上,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拔刺,“你踩到了它的地盘了。”
“我怎么会知道路中间是它的地方呢?”
“路是人修出来的。但是路两边的土地属于妖精们。踩到了路边的草,那就是侵犯了它的领地。”
“早些时候就说出来吧!”
“我说的就是‘不要走到路上去’。你不听的话。”
“你说的是‘不要走进林子里面’,而我是走在路面上的——”
“路边也可以算作树林边缘。我的概念和你不同。”
“你和人类的概念能不能统一一下?”
“不可以。本爷就是一只猫。”
陆辞放弃了与黑爷争执概念的问题。拔出最后一根刺的时候,刺猬精的刺比缝衣针还要细一些,扎在人的皮肤上会感到又痒又痛。把所有的刺都收集起来之后,沈青棠曾经说过,妖的刺可以用作符咒,以后会有用处。
接着他们又看见了界碑。
界碑立在路中间,准确地说,在一条路的尽头。路到此为止了,被草木所覆盖。界碑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比人高,宽约两尺,厚半尺。由于风化的原因,石碑上面有很多青苔,并且四周边缘都已经变得圆润起来。但是正面的文字仍然可以看清楚,这是大衍朝时期的古文。
陆辞凑近一看。他是中文系的,古文勉强可以读,但是这个字体要比他学过的任何古文字体都要古老。
“上面写的是什么?”他问沈青棠。
沈青棠站在碑前,手搭在铜铃上。看了一下碑文之后就移开了目光。
“人妖之约。”她说,“刻的就是人妖两族之间的约定,互相不侵犯对方的地盘。碑北为人界,碑南为妖界。立碑的人叫——”陆辞听不懂那个名字,“大衍朝建立之初的第一位天师。到现在已经四百年了。”
“四百年左右。”陆辞看了一下这块石头。四百年的石头,还好好的,现在却出现了裂缝。
裂开了。
碑中间出现了一条裂缝。从碑顶到碑底有一道歪七扭八的裂痕,最宽的地方可以插进两根手指进去。裂缝边缘变黑了,并不是青苔那样的黑色,而是被烧焦之后的颜色。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碑撑裂开了。
陆辞绕着碑转了一圈。碑的后面也出现了裂缝,和前面的一样从上到下。但是背面还有一些东西:裂缝两边的石头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正面那种正式的碑文——更像是后来人写的注释。字迹歪七扭八的,并且有些地方已经很模糊了。
“背面的文字是些什么呢?”他问道。
沈青棠走过去看了一下。“后人添加的,历代经过界碑的道士会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记录下界碑的情况。”
“就是签到吗?”
“大致如此。”
“最早的签到是在什么时候?”
看到最上面的文字之后,沈青棠又看了看:“大衍朝建立三十年之后。”
“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向下看去。最下面的文字刻在碑底的地方,距离裂缝很近,字迹比较新,应该是在最近几个月内才被刻上去的。
“三个月之前有个道士来过,看到有裂缝之后就离开了?”
“嗯。不能过去,走了。”
“那么我们——”
“不同。我们不需要过去巡查。”
“为什么他不必要呢?”
“他是来巡查的。巡查完毕之后就可以把门关上了。我——”沈青棠的手指碰到铜铃的时候,“我要找玉。玉在妖界里。不去的话,就再也找不到了。”
陆辞看了一下那个裂缝。三个月之前有个道士来了,看见裂缝之后就转过身离开了。他们要去那边了。沈青棠走到碑的旁边,并且用手去触摸一下裂缝的地方。当她的手指接触到裂缝的时候——
“嗡”的一声响起来。
碑发出声音了。
碑在震动。很轻微的震动,人的眼睛看不见,但是手可以感觉到。就像是有一颗很大的心脏在里面跳动一样。
沈青棠把手指缩了回来。
“碑也活了。”她说。
“活着?碑还能活吗?”
“界碑并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天师用灵气炼制出来的,里面有灵脉。碑‘活’着就是指灵脉还在运行之中。但是——”她看着裂缝,“灵脉正在断裂。裂缝越宽一分,灵脉就越断一分。灵脉全部断绝之后,碑也就死了。碑死掉之后,界限也就没有了。”
“目前断了多少?”
“快要断完了。”
陆辞看了一下裂缝的情况。从碑顶到碑底,他大概估计了一下,裂缝把整个碑都穿通了。最宽的地方有两根手指那么粗,最窄的地方也有头发丝那么细。整条裂缝就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一样由上而下地延伸着。
“所说的镇魂玉散落后界限就会崩塌,这就是崩塌的样子吗?”
“嗯。镇魂玉是用来封印三界的一个工具。界碑是人妖两族自己设立的,比封印要弱很多。封印松动之后,界碑也承受不住了。就比如说大坝出现裂缝的时候,里面的堤坝也会跟着发生裂缝一样。”
“过了这块碑之后就是——”
“就是妖界了。”
陆辞站在碑前。碑北为人界,他站立的位置。碑南为妖界——沈青棠要去的方向。
向碑南看去。
碑南和碑北的景色不同。不是渐变,而是突变。碑北仍然是密林,虽然茂密但是可以看见阳光、听到鸟鸣声。碑南——
碑南为雾。
不是普通的雾。很浓的、发灰色的雾从碑南面的树林里冒了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气一样。裂缝的地方,雾往北边渗过去。一点一滴地流出,就像一个漏气的轮胎一样。
“雾是什么呢?”陆辞问道。
“妖气。”黑爷压低声音对他说,“浓到可以看见的妖气。人界里的妖气是闻出来的,一股重味儿。妖界里的妖气则是看出来的,很浓。过了碑之后,你就处在妖气之中了。”
“‘泡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身体被妖气包围着。你身上带着怒意,在妖气里面就相当于——”黑爷想了一下说,“就是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所有的妖怪都可以看见你。”
“那就是所有的妖怪都会来找我吗?”
“不一定。妖和鬼是不一样的。鬼闻到你就会发狂。妖会看你是否值得动手。低级的妖怪不敢来。中等妖会看风使舵。高等妖——”
“高等妖是怎么样的?”
“高等妖会来找你。但是不会吃掉你——只是出于好奇而已。高等妖并不缺少食物。它们对人类散发出的味道感到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散发出这样的气味?”
“好奇的妖怪要比想要吃掉我的妖怪更加危险吗?”
“看情形而定。好奇的妖怪会玩弄你。”
“玩什么?”
“嗯。玩够了再吃吧。”
“你能不能……不要在过界碑之前这样说?”
“给你做心理建设。你说要进行心理建设的话,那我就给你做吧。”
“我的心理建设里并没有‘被妖玩够了再吃’的选项——”
“到此为止。”沈青棠打断了他们的话,“别在界碑前停留太长的时间,裂缝正在渗出妖气,你的生气向外散发,裂缝越扩大就越容易散播出去。”
陆辞不再说话了。他觉得后颈很沉重,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重一些。并不是冰冷的感觉,而是被手掌按压着的感觉。裂缝中渗出的妖气使得这样的感觉更加明显,好像有人又在后面用手去摸它一样。
“准备好了就过碑。”沈青棠说道。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符号。“安魂符。把你的生气压下去。过了碑之后你的生气就会消散得快一些,不贴的话方圆十里的妖都可以闻到你。”
陆辞转过身去。沈青棠走到他的后面,和上次在乱葬岗一样,她把手伸进他的衣领里,在他肩胛骨的地方贴上了安魂符。
“贴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要撕了,除非我叫你撕。”
“知道啦。上一次的流程我记得很清楚。撕开之后鬼就全都来了。”
“这次并不是鬼。是妖精。妖比鬼聪明一些。撕掉之后它们不会涌上来,它们会围绕着你转圈,等着。等到你一个人的时候。”
“更可怕了,你能不能——”
“走”沈青棠已经跨过了界碑。
她的身影在浓雾中一闪,随即清晰起来。雾气向两边分开,好像被铜铃的气息给赶跑了似的。她站在这块石碑的南边,回头望向陆辞的方向。
“紧跟上。”
陆辞已经听了十五天了。每次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意思都是相同的:不要掉队、不要走失、不要死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颈的感觉很沉重——就像被灌了一杯水一样。但是安魂符已经贴上了,沉重的感觉也轻了一些。好像有人把窗户关了一半,虽然还有风进来,但是没有那么大了。
跨过界碑之后,就属于另外一边了。
过了碑的那一刹那间,空气就不同了。
不是温度改变的原因。味道也没有发生变化。是质感发生了变化。人界的空气是“空”的,当你呼吸的时候,并不会感觉到空气的存在。而妖界里的空气则是“实”的,在你呼吸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它四面八方的压迫感。就像被泡在一种比空气还要厚重的东西里面一样。
“这就是妖界吗?”陆辞四处张望。雾很大——只能看见三米左右的距离。三米以外的地方都是灰色的烟雾。雾中树木的轮廓模糊不清,无法分辨出具体的形状。
“还处在边境。”沈青棠说道,“真正进入妖界腹地还要往南走半天左右。这里就是人族与妖族之间的一个缓冲区——碑南三里的范围不算是真正的妖界。”
“三里之后又会怎样呢?”
“此后就没人管了。”
“没人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没有官府、没有道士、没有符阵。没有道路可以走。碰到什么全靠运气。”
“我的运气,说实话,不好。”
“知道了。你的运气就是遇到我。”
“你这是在夸你自己吗?”
“陈述事实。”
陆辞想要反驳,但是发现她说的是对的。没有她的帮助的话,在穿越的第一天他就已经死了。第二天、第三天也是一样。最多只能活上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他的“运气”就是遇到了沈青棠。
“好吧。”他说着,“那么我就跟着你走吧。”
“一直跟下去。”
“一直。”
向南走。雾气越来越重,树林也越来越密了。树也变了,不是普通的树木,而是陆辞叫不出名字来的、树干弯曲扭曲的、叶子发出幽蓝色光芒的树。有的树木从地下钻出来,像手臂一样伸向天空。有的树上挂着东西,陆辞不知道这是不是藤蔓,灰色的、长长的,在雾中飘荡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指着一棵树上垂下来的灰色长条问道。
“不要碰。”沈青棠说道。
“我没有想要去碰——我只是想问问——”
“不要问了。走吧。”
陆辞也不再问了。把视线收回来之后就一直盯着脚下,如果还能叫做路的话。地面上都是落叶和藤蔓,并不能分辨出哪里是道路哪里又是森林。沈青棠走在前面,她走的方向就是路。
他回头再看一眼那块石碑。黑色的石碑矗立在身后浓雾之中,裂缝如同一道伤口由上而下延伸开来。碑还在,但是已经裂开了。正如沈青棠所说,“墙未塌之时,风可以穿过裂缝。”
现在他们已经进入“风”中了。
黑爷趴在他的肩膀上,缩成了一团毛球。耳朵紧紧贴在头上,不是寻常警觉的样子,而是因为害怕。有三百年道行的猫妖,在妖界的边疆缩成了毛球。一路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从过碑到现在为止,一句话也没有说。平日里嘴很碎的猫,此刻安静下来了。
“黑爷。”陆辞小声地叫它。
“嗯。”声音很小。
“你怎么样啊?”
“本爷——不好。”
“哪里不好呢?”
“本爷的妖力在这里被压制住了。人界的时候本爷是三百年道行的猫妖,在妖界边境,本爷大概也就只有一百年的修为。再往里面走的话,本爷最多也就五十年左右了。”
“是什么原因呢?”
“妖界的灵气和人界不同。人界的灵气很淡薄,而本大爷这样的中等妖在人界却如鱼得水。妖界的灵气很浓,但是浓也不一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灵气太浓就相当于,水太深了。小鱼在大海里反而游不动。我就是那条小鱼。”
“那么到了妖界之后——你——”
“本爷会越来越弱。但是本爷可以讲话、行走、进食。只要不被大妖盯上,本爷就可以撑下去。”
“能撑住吗?”
“不确定。但是本爷已经跟着你了。本爷不会离开的。”
陆辞伸出手去抚摸一下黑爷的脑袋。黑爷的毛是炸起来的。但是被陆辞摸了两次之后,它的毛就渐渐地平复下来了一些。
“放心吧。”陆辞说,“有我在。”
“你是谁呢?”黑爷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平时那种嘲讽的味道,“你连衣服的领子都没有系好。本爷靠你吗?”
“依靠沈青棠,你依靠我,互相依靠。”
“这是什么?传销?”
“团队合作的意思就是这样的。”
“本爷的队伍里没有——算了。认了。”
继续往南走。雾气越来越浓,树林也越来越密了。树木愈发怪异,树干扭曲,叶片泛着幽光。有的树根从土里钻出来,向空中伸展而去。有的树上垂着——陆辞不确定这是不是藤蔓,灰白色的、细长的,在雾中飘动的东西。
接着——
后脑勺猛地一炸。
不是沉,是炸开。就像有人把一盆冷水从后颈浇下来,冷水瞬间化作上万根细针,在后颈、头顶、耳后以及脊背上扎个不停。安魂符在肩胛骨中间发热了,黄纸微微发烫,符文亮起微光。但是即使有安魂符压着,那种麻意还是会从缝隙里钻出来,就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出一样。
陆辞的脚步停下来了。
沈青棠也停下了脚步。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铜铃,不是搭着,是攥紧。指节都变白了。
“感觉到没有?”她问道。
陆辞摸了下后颈,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皮肤在发抖。就像有一颗心在后颈下面跳动一样。“感觉到有东西了。这是什么?”
“大的。”沈青棠把声音压到最低,“前面有大妖。”
黑爷在他的肩膀上抬起了头。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不再是平日里懒洋洋的光,竖瞳收缩到最小,满是紧绷的警觉。
“大的意思就是来头极大。”黑爷的声音已经变得很沙哑了,“前面有大妖。比本大爷见过的都要大。”
陆辞的呼吸变快了。前面只有浓雾。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后颈传来的感觉已经告诉他了。
“多远呢?”他问。
“不知道。”沈青棠紧握着铜铃,“但是它在看着我们。”
“看什么呢?”
“妖界中的高阶妖怪,隔着浓雾也能看见我们。它的感知范围远比我们大。我们还没有走到它面前的时候,就已经被它发现了。别跑。跑也没有用。它比我们快很多。往前走就好,它看见了,但不一定会动手。”
“一定会动吗?”
“看它的状态。”
“随便吧——”
“闭嘴。走了。”
向南走。雾气在脚下翻滚涌动。两边都是沉默的怪树。后颈处麻意持续存在,没有减弱也没有加重,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衡。
被注视着。
陆辞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但是从这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落在“它”的视线之下。
跟着沈青棠往前走。
气氛绷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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