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李享站在申城市人民检察院的大厅里,雨伞尖在地面上聚起一小滩水。他抬头望向高悬的国徽,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旧纸张和地板蜡的味道。
这是他正式报到的第一天。
“李享?”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检察制服的男人快步走来,制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我是陈启明,第三检察部的。徐主任在开会,让我先带你去办公室。”
“陈老师好。”李享迅速收起雨伞,跟上脚步。
电梯缓缓上行,陈启明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政法大学硕士毕业,导师是周维民教授?”
“是的。”李享点头,稍感意外。
“周教授是我师兄。”陈启明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你理论知识扎实,就是实践经验少了些。在检察院工作,光有理论可不够。”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宽敞明亮,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亮着的电脑屏幕。第三检察部专门负责职务犯罪检察工作,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其他地方凝重几分。
李享的工位被安排在办公室最靠里的角落,桌上已经放好了门禁卡、办公用品和一摞内部工作手册。邻桌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检察官,正对着电脑皱眉,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单。
“这是王浩,我们部的业务骨干。”陈启明介绍道,“王浩,这是新来的李享,以后就跟着你学习。”
王浩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
陈启明拍了拍李享的肩膀:“今天你先熟悉环境,看看工作手册。下午有个信访件的分流会,你跟着听听。”
直到陈启明离开,王浩才终于从电脑前抬起头。他瘦削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如刀:“写过起诉书吗?”
“在学校模拟法庭写过。”
“模拟。”王浩轻哼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卷宗扔到李享桌上,“看看这个,下周一之前写份审查报告给我。记住,用蓝色钢笔批注,黑色是给领导的。”
李享翻开卷宗,这是一起涉嫌挪用公款的案件,嫌疑人是某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证据材料有三百多页,光是银行流水就有七十多页。
“对了,”王浩又补充道,“徐主任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迟到,二是证据链不完整。你好自为之。”
整个上午,李享都在熟悉那些内部手册。《检察机关刑事案件办理程序规范》《职务犯罪证据审查指引》《起诉书制作规范》……每一本都有砖头厚。他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午饭后,李享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墙上挂着“忠诚、公正、清廉、严明”的八字院训。他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新领的笔记本。
陆续有人进来。陈启明坐在主位左侧,朝李享点了点头。两点整,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准时走进会议室,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这就是徐振东主任。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检察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开始吧。”徐振东坐下,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会议是关于近期信访件的分流处理。一个接一个的信访案件被提出来,大多是举报村干部侵占集体资产、基层工作人员吃拿卡要之类。每个案件都需要初步评估,判断是否具有可查性,然后决定是转交纪委监委、公安机关,还是由检察院直接受理。
“下一个,编号XF2023-0742。”信访办的小赵念道,“举报人是南山区云雾镇村民集体联名,反映云雾镇副镇长吴国华在茶产业扶持项目中涉嫌利益输送,造成集体茶山被低价承包给私人企业。附有二十七名村民的签名和手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茶产业?”徐振东抬起头,“南山区云雾镇......是不是去年被评为市级茶产业示范镇的那个?”
“是的。”陈启明接过话头,“云雾镇是申城毛尖的主产区之一,去年市里拨了八百万专项资金用于茶园改造和品牌推广。”
“信访材料怎么说的?”徐振东问。
小赵快速翻阅文件:“举报人称,镇政府未经公开招标,将集体所有的三百亩老茶园以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承包给‘云山茶业有限公司’,承包期三十年。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副镇长吴国华的表弟。”
“老套路了。”王浩低声说了一句。
徐振东瞥了他一眼,王浩立刻闭嘴。
“材料里有什么具体证据?”徐振东继续问。
“有一份承包合同的复印件,还有村民自行委托评估公司做的茶园价值评估报告。评估显示,那片茶园的市场合理年承包价应在十五万以上,但合同上的价格是每年五万元。”
“三十年的差价,就是三百万。”陈启明迅速算出数字。
徐振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话。
“这类涉及基层干部、集体资产的问题,按程序应该先转给区纪委监委调查。”徐振东终于开口,“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李享身上。
“但是举报材料里提到一个细节,”徐振东继续说,“村民曾多次向区里反映,但每次调查都不了了之。甚至有一次,区纪委的调查组刚到镇上,就有村民突然改口,说举报内容不实。”
“有人施加压力?”陈启明皱眉。
“或者收买了。”王浩直言不讳。
徐振东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李享:“新来的同志,如果你是承办人,接到这样的信访件,第一步会做什么?”
李享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我会核实信访材料的真实性。二十七名村民的签名和手印需要鉴定真伪,防止有人冒名举报。其次,要调取那份承包合同的原件,核实复印件是否被篡改。第三,要查‘云山茶业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确认举报信中提到的亲戚关系是否属实。”
“还有呢?”
“还有......茶园的价值评估。”李享的思维快速运转,“村民委托的评估公司是否具有资质?评估方法是否科学?如果有必要,可能需要委托第三方重新评估。”
徐振东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说得都对,但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李享愣了一下。
“法律时效。”徐振东说,“信访材料提到承包合同是去年六月签订的,现在已经过去十个月了。如果确实存在违法行为,相关证据是否还保存完整?嫌疑人是否有足够时间销毁证据、统一口径?”
李享感到脸上发烫:“我没想到这点。”
“以后要想到。”徐振东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检察院工作,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案件的成败。有时候,一张发票的日期,一个证人的记忆偏差,就能让整个案件的方向改变。”
他重新转向所有人:“这个信访件,第三检察部先接过来,做初步核实。陈启明,你负责牵头。王浩协助,把手上那个挪用公款的案子先放一放。”
“主任,那个挪用案下周就要上检委会了......”王浩试图争取。
“延期。”徐振东两个字就堵了回去,“李享也跟着参与,做些基础工作。新人要多接触不同类型的案件。”
会议结束后,陈启明把李享叫到办公室,将那份信访材料递给他:“今天就把材料仔细看一遍,做一份摘要。重点标注出需要核实的关键信息和可能的取证方向。”
“陈老师,徐主任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个信访件?”李享忍不住问,“听起来好像只是个普通的基层干部违纪问题。”
陈启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城市:“申城是茶都,茶产业是南山区三分之一人口的生计。八百万的专项资金,三百亩的集体茶园,三十年的承包合同......这些数字加起来,就不是小问题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享:“更重要的是,如果举报属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基层治理出了漏洞,意味着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受到侵害,意味着有人把公权力当成了谋私的工具。而我们的职责,就是把漏洞堵上,把利益追回来,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李享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去吧,先看材料。”陈启明坐回办公桌前,“记住徐主任的话,注意每一个细节。”
回到自己的工位,李享翻开信访材料。二十七页的举报信,字迹各不相同,显然是多个村民分别书写后装订在一起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夹杂着错别字。但每一页的最后,都有鲜红的手印。
李享戴上手套,小心地翻阅。材料里有承包合同的复印件,有评估报告,有几张茶山的照片,还有村民收集的吴国华和***一起吃饭的照片,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八月,一共五张。
他打开电脑,开始制作摘要。根据在学校学到的证据分类方法,他将材料分为书证、物证、证人证言、视听资料等几大类,逐一标注页码和待核实内容。
做到一半时,王浩走过来,看了眼他的屏幕:“分类做得不错。但光分类没用,要看得出材料之间的联系。”
他俯身,用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看这张,吴国华和***在‘云间茶馆’门口的合影。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去年五月三日。再看这份,”他翻到承包合同的那一页,“合同的签订日期是去年六月十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合同签订前一个多月,他们就有密切往来。”李享立刻反应过来。
“对。”王浩难得地露出一点赞许的表情,“但这还不够。你需要查‘云间茶馆’是谁开的,消费记录,有没有其他公职人员去过。这些都可能成为突破点。”
“可是这些材料里没有......”
“所以要去查。”王浩直起身,“检察院的工作,百分之三十在办公室看材料,百分之七十在外面调查取证。你以为反腐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
李享默然。
王浩看了看表:“今天先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云雾镇走一趟,实地看看那片茶园。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下班时,雨已经停了。李享走出检察院大楼,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整个申城染成淡淡的金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国徽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第一天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李享想了想,回复道:“很好,学到了很多。”
他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发出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春雨后的清新气息。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在眼中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证据材料,那些签名和手印——它们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文字和图像。它们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一片片真实的土地,一段段真实的人生。
而他的工作,就是为这些真实寻找答案。
地铁车厢里拥挤而安静,大多数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李享靠在门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今天看到的那些材料:二十七页举报信,三百亩茶园,三十年的合同,三百万的差价......
还有徐振东主任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一张发票的日期,一个证人的记忆偏差,就能让整个案件的方向改变。”
细节。一切都关乎细节。
李享突然睁开眼睛。他想起一件事——在举报材料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赵会计”三个字。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材料整理时随手夹带的便签,没有在意。但现在想来,为什么二十七页的正式举报材料里,会夹着这样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还是无意的疏忽?
李享拿出手机,想给陈启明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纸条。
但徐主任的话在耳边回响:“在检察院工作,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案件的成败。”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将“赵会计 电话号码”记了下来,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明天,明天一定要问问陈启明老师这件事。
地铁到站,李享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七点二十分,他已经在检察院度过了整整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天。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李享加快脚步,走出地铁站。街灯次第亮起,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明天,他将第一次以检察官助理的身份,前往那个叫云雾镇的地方,去看一看那片牵动着二十七户村民命运的茶园。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信访案件,将会把他卷入怎样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局之中。
夜幕完全降临时,李享终于回到了租住的公寓。他打开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远处检察院大楼顶端的国徽灯依然亮着,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想起大学时导师周维民教授说过的话:“法律不是纸上的条文,而是活在现实中的力量。作为法律人,你们将来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力量抵达它应该抵达的每一个角落。”
当时他似懂非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
李享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份信访材料的扫描件。他放大了那张写着“赵会计”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仔细端详。铅笔字迹很轻,有些模糊,但数字还能辨认。
他拿起办公电话,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拨通了陈启明的手机。
“陈老师,我是李享。有件事想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陈启明平稳的呼吸声。李享简要说明了情况,然后等着回应。
几秒钟的沉默后,陈启明说:“把那个号码发给我。不要用自己的手机打,明白吗?”
“明白。”
“今天做得很好。”陈启明顿了顿,“保持这种敏感度,但也要学会判断。不是每一个细节都有价值,但忽视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付出代价。”
“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李享把号码发了过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李享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徐振东主任敲击桌面的手指,王浩锐利的眼神,陈启明望向窗外的背影,还有那二十七页举报信上鲜红的手印......
最后定格在他脑海中的,是信访材料里夹着的一张茶园照片。那是去年春天拍的,茶树层层叠叠铺满山坡,新芽嫩绿,几个茶农正在田间劳作。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这是我们祖辈传下的茶山。”
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李享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将亲眼看到那片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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