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至正午,烈阳高悬。
赤金色的耀光泼洒在群山之间,连绵的峰峦一重叠着一重,如同蛰伏的巨兽横卧大地。
大片的古木拔地而起,松柏、柞树交错丛生,浓密的枝叶编织成巨大的帷幔,将巨大的山体掩于绿荫之下。半山岩壁向内凹陷,天然造就了一方崖穴,洞口侧方遍布缠绕遮蔽的藤蔓,隐秘到了极致。这份与世隔绝的底气,便是谢宴、阴嫚长久蛰伏的依仗。
正午的热风自山谷袭来,穿过层层枝桠,异常的暑气令人酷热难耐。裸露的青石被烈日烘烤,滚烫的石面散出阵阵热气,崖穴口向内收束,恰好避开了直射的日光,洞口开阔的青石平台,便是二人日常活动的重要区域。
随着三人的到来,平台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青石台上,阳滋与阴嫚并肩而立。二人身形相仿,长相六分重合,血脉同源的模样,一眼望去便有种奇妙的感觉。只是一月的颠沛流离,二人身上已留下了全然不同的痕迹。阴嫚栖身山林,往日深宫的细腻肌肤,早被山风与日光磨尽,更是添上了一层浅浅的麦色。
她耸了耸身子,挺直脊背,眼神沉静而笃定,已然褪去了深宫的柔弱。
站在洞口,阴嫚垂侧的双臂与手指,习惯地微微收拢,那是许久摆弄绳套、木刺留下的本能。
这些时日,阳滋在南岭集镇旁的田舍藏匿,因她少见阳光,故肌肤依旧白皙细腻,眉宇间依旧是化不开的紧绷,时刻都在提防着危机,眼尾带着淡淡的倦色。她的双手并拢,五指紧紧扣在一起,哪怕来到深山,依旧不敢有半点放松。
田景静站一旁,不敢打搅姊妹二人的交流与倾诉。他目光平静,余光扫视着四周,捕捉着林间的异动;耳朵微微侧起,静听着异常的声音。
若林中有动物或是生人靠近,田景便会迅速察觉。
谢宴神情静匿,认真地审视着久别重逢的姐妹,不再主动搭话。
阴嫚缓缓移步,目光扫过阳滋的脸庞,喉间微微发紧,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阿姐,你何时离开的常安?之后又藏身何处?这么久的时日,从来不见你找我?”
阳滋望着饱经风霜的妹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阴嫚的脸蛋,动作轻柔。
“当初你与谢宴离开常安,我便躲在大街深处的巷子,在屋舍的阴影中,望着你们一行离去。”
“待你们离去,我便悄悄换装也随手下离开了皇城。之后我还派人跟随,一直到终南山口。”
“过去的十几天里,公子亥被赵晋、李思拥立为帝,登基大位。你我一众手足姐妹,不是被圈禁王宫之内,就是软禁各自府邸。没过多久,王室众人皆已遇害,或在西街口、或是押赴杜县。”
说到此处,阳滋声音微微发颤 ,她胸口起伏不定,微微低下头,压抑着翻涌的失落。
“过去的那段日子,如同惊弓之鸟,我是怎么都不敢露面。只能派人打探消息,稍有风吹草动便要躲入地窖。最初七日,赵晋麾下冥台,在南岭以及周遭的镇集、村落反复搜查,我为此躲过六七轮。”
“自逃到南岭避难后,不是整日蜷缩在地窖之中,就是偶尔借机会上地面的内屋透透气。直到后来,搜捕的人手渐渐减少,不再频繁出现于南岭附近,我才敢彻底走出地窖,但是之后的日子只能于屋中隐匿,未敢贸然出门。直到谢宴被田景带来南岭,他们二人到了田舍之后,和我等一起商议,权衡利弊后,我们才一起换装前来见你。”
阴嫚静静聆听着,不觉攥紧了衣衫,指节微微泛白。待阳滋话落,她才缓缓开口,说起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自从与谢宴躲在这里,我们日日不曾放下戒备。前些日子山口时常来了几批可疑之人,但他们仅仅往山里望了望,便折返而还。从他们的行动方式中,我们判断这些人就是赵晋的爪牙。普通人不可能来到这里后无功而返,只有赵晋爪牙会这样做。”
“荒山野岭,难寻踪迹,大山深处豺狼横行,道路崎岖。深入密林后,还会时常遭遇猛兽的袭击。他们这些人往日在王城趾高气扬,但真到了山口之后谁也不愿冒险。况且赵晋手中可用之人仅仅一两百人,想要在广大的关中平原搜索你我,本就需耗费大量时日。目前为止,反倒是这片山林,才是最安全的居所。”
“我与谢宴进山那时,便早早备下两人需要的大批物资:干粮、换洗衣物、被褥、粗盐、工具等等。我平日只沿他的路线,查看布置的一应陷阱,若有猎物,便在小溪边处理完毕,之后再带回崖穴储存。这般生活,虽然不怎么好,但偶尔去集镇采集些物资补充后,支持数年不成问题。他教会了我许多本领,终究没有白费一片苦心。”
谢宴听着姐妹二人叙谈,见她们情绪平复,便不再迟疑。将先帝秘旨赐婚他与阴嫚一事娓娓道来,并示意阴嫚取出手诏。
阳滋听闻此事后,并无半分意外,唇角反而浮起了淡淡的释然。
“父皇一生思虑周全,心中最难舍的便是阴嫚。他愿将阴嫚托付于你,足见父皇对你的器重。”
阳滋话毕,自怀中取出一只雕花锦盒,盒中存放着她的身份玉珏。玉珏旁还有一卷锦帛。无论尺寸、材质都与阴嫚手中的一般无二。
她双手递过锦盒,谢宴接过。取出了手诏后缓缓展开,原来这份同样是先帝留下的。
先帝早觉身体有异,朝堂虽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暗处虽有奸佞之人,他却无从得知是何许人也。凭借自身的阅历,以及敏锐的感知,先帝还是预先留下了手诏,并叮嘱过阳滋要保护好自身,还要照顾好阴嫚。一旦朝局崩坏,便要即刻离开王城,不必惦念其余众人。因为他早已留下后手,并再三叮嘱保全自己和阴嫚才是头等大事。
田景、谢宴读完手诏后,相互对视一眼。田景不禁轻轻长叹,目光落向远处的群山,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凝重。
“先帝横扫寰宇,一统九州,雄才伟略,何等风华?甚至身后之事都布置得如此周密,只恨人算不如天算,终究不知他最信任的中车府令,还有他的丞相就是所忌惮之人。”
阴嫚望着谢宴,眼神透着几分关切,缓缓开口询问关于常安的局势。谢宴遂一五一十地讲述着,眉宇间带上了几分凝重。
如今的常安越发戒严,城门守卫翻了数倍。他还曾去公子府邸区域探查,但扶风府邸守卫森严,层层岗哨,实在没有救人机会。而公子高的府邸却守备异常松散,值守之人多是老弱。
紧接着,谢宴便说起了众人商议好的计划,阳滋凝神静气,目光始终落在谢宴身上,待到计划说完,她微微颔首。
阴嫚也静静聆听着谢宴的复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当听完计划后,阴嫚紧绷的神情也缓缓松弛,唇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喜悦,好似已经胜券在握。
稍后,她缓缓抬手指向入口,邀请阳滋和田景一起入洞参观她与谢宴的居所。
阳滋一行人走入崖穴,她反复打量洞内的环境,洞口不远处是两张石块垒砌的石床,上面垫着很厚的干草,看着就格外舒适。视线往里移动,一大片整齐存放的各类物资映入眼帘,阳滋、田景目光扫视过四周,又回头看向谢宴,满眼都是无比的赞叹。
这般布置,处处都有考量,谢宴的见识与本事,实在令他们叹服。一顿华丽的称赞,换了旁人肯定激动无比,但谢宴只是淡淡谦逊,并拱手回复,好似这些本是分内之事。
日光微斜,四人重回洞口平台,田景与谢宴支起了铁锅。阴嫚在旁边显摆起来,徐徐地升起了篝火。山风徐徐,木柴在锅底噼啪轻响,一缕青烟缓缓升腾,悠悠飘向林海之上。
待到锅中水气翻腾,四人围坐火堆,阳滋逐一捞起锅中熟肉,盛入大盘之中。四人伴着林间清风,谈笑风生。暂时抛开了王城的刀兵祸乱,这是难得的一场闲适。
阳滋、阴嫚二人大块啃着兽腿肉,完全没有了公主应有的矜持。她们二人还在不断催促着谢宴和田景。或是田景、谢宴手艺不错,阴嫚、阳滋因此吃得津津有味。
四人饭后,满眼透着满足。他们心满意足之后又收敛起松弛,神色转为肃穆,一同商讨着后续的动作。
经过一番商讨后,他们中的田景安排了自己,携带着阳滋公主的玉珏前往常安周边,去联络那些不愿附从赵晋、李斯的文臣武将以及家属,而谢宴、阴嫚、阳滋三人就近寻找、收拢附近的可用力量。
于是,阳滋便打算先和田景一同返回南岭田舍,之后再由田景出发去常安周边。
听完阳滋二人的部署,谢宴轻轻敲击着青石,眉头微蹙,认真劝说着阳滋:“南岭集镇不比深山老林,集市村镇人流来往繁杂,你在镇子频繁活动,很容易被人盯上。如果可能,我还是建议你能早点搬来山里,山外的活动交给晋鹏即可。"
阳滋缓缓点头,肯定了谢宴的好意。阴嫚也侧首附和,满意谢宴的说法。
人常说,三思而后行,谨慎方可致远。
如今乱世将起,谨慎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既能藏好自己,又能救出被困人质,这才是乱世中最合适的方法。
待到未时,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洒落群山之间,山林的阴影缓缓拉长。风漫山间,林叶沙沙作响。连绵的群山之中,一方崖穴容纳着避难之人,也藏着难以预料的风波。四人伫立青台,目光望向远处的渭水,众人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布满了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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