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眠,皇城暗流汹涌。
东宫暗卫领命四散而出,悄无声息扎进京城各处码头、货栈、脚行市集。
他们谨遵吩咐,不问官府底
这正是张权手段的高明之处。
账面文书可以层层篡改、刻意修饰,商户可以临时闭店、伪装萧条。
可千千万万靠跑腿、搬运、供货谋生的底层百姓,不会配合朝堂蛀虫演戏。
码头每日的卸货总量、脚行常年的接单数目、供货商固定的出货台账,都是无法伪造的铁证。
夜色渐深,各类证词、数据源源不断汇总传回东宫。
一张张证词、一笔笔出货记录,彻底撕碎了京城顶级商号的虚假清贫假象。
永丰粮行对外常年报亏,可码头记录清晰显示。
其每月从外地调入的粮食远超报税销量,逢年过节更是日卸百船,囤积居奇、高价倒卖,暴利惊人。
锦绣阁看似营收微薄,实则常年垄断江南上等绸缎货源,专供世家勋贵,单笔订单动辄千两,私下交易从不入账。
通海盐铺更是把控京城食盐命脉,垄断刚需市场,却靠着户部包庇,常年以摊贩级税额敷衍朝廷。
马车改装的临时行营内,灯火长明。
张权伏案疾书,将零散的证词、数据整合归类。
以均值核算、季度校正、跨年对比的方式,快速梳理出一套完整的常年营收报表。
数据交叉印证,层层锁死,无一处漏洞、无一分臆测。
秦麒立在一旁翻阅卷宗,看着触目惊心的差额,眸色愈发冰冷。
“每年百万偷税缺口,半数世家截留、半数官吏分润,数年下来,国库凭空流失的税银,已然有数百万两之巨。”
“最可恨的是,这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世家出钱铺路、商户出面运作、户部中层保驾护航,唯独瞒着一个清正奉公的孟长龄。”
杨柳依立在侧旁,依旧是恭顺侍立的姿态,轻声转述着自家小姐的研判:“他们这般布局,最是稳妥。”
“世家拿大头权势稳固,官吏拿小钱养家敛财,所有人都守口如瓶,用最合规的古法账面,造了一场最离谱的朝堂骗局。”
“孟尚书恪守规制、深信文书,自然被死死蒙在鼓里。”
张权笔尖微顿,心底又是一阵感慨。
杨家那位小姐足不出户,便看透这盘盘根错节的利益棋局,眼界智谋远超朝堂一众老臣。
而身边的杨柳依,不过是贴身侍女,却能精准转述核心要害,条理清晰、句句戳中痛点,实在难得。
他依旧毫无疑虑,只当是主子聪慧、侍女耳濡目染,从未深究半分。
“证据链已经闭环。”
张权将最后一页台账收好,语气笃定道:“单点流水可驳,单日行情可假,但跨年货源、千人行证、四季峰值,环环相扣、无从抵赖。”
“三日之期未到,我们已经握有数十家商号、数年偷税的实锤,足以证明这不是个案,是户部常年包庇、官商分润的系统性积弊。”
可三人都清楚,证据越是扎实,背后的利益群体,就越是狗急跳墙。
夜色深沉,通商街深处的隐秘别院,灯火幽暗,气氛肃杀。
此处是京城数大商号幕后世家的秘密议事点,今夜,所有既得利益者尽数齐聚。
锦绣阁、永丰粮行、通海盐铺的大掌柜端坐一堂,面色凝重,神色慌乱。
“不对劲!东宫这几日根本不查账本,只查货源、访脚夫、录证词,分明是不按古法出牌,想绕开账目定我们的罪!”
“那个叫张权的布衣,手段邪门得很,不靠官方法度,仅凭市井流水就能算出我们的真实营收。”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三日,我们所有人都要栽!”
“宋主事已经被押,一旦御书房对峙落败,户部包庇、官商分润的事曝光,我们身后的世家也要被牵连问责!”
众人慌乱无措,人心惶惶。
多年安稳分润的好日子,眼看就要被一个无名布衣彻底掀翻。
人群之中,一名身着便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压下满堂嘈杂。
此人是户部主事宋志青的顶头上司、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周秉,也是这场偷税乱象的真正操盘手之一。
相较于被推出去挡枪的宋志青,周秉更深藏不露,常年躲在幕后统筹分润、疏通关系,从不直面台前纷争。
慌什么?”
周秉眸光阴冷,语气狠戾。“不过是一个布衣、一个无诏东宫巡查,真当能颠覆百年规矩?”
“孟尚书清正迂腐,只认古法账册,不认市井估算。”
“只要我们咬死账面合规、证词不实,市井之言皆为无据传闻,陛下终究要依律法断案。”
有掌柜急声追问:“可如今人证、货源记录俱全,根本无从抵赖!”
周秉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低声冷道:“无人证、无证词,自然就无从抵赖。”
一语落地,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灭口、封喉、销毁所有市井人证。
“今夜之内,遣散所有受访脚夫、供货散户。”
周秉沉声下令,“愿意拿钱封口的,重金遣离京城。”
“不肯配合、嘴硬多言的,自行处理,不留半点痕迹。”
“同时连夜重做一批供货底档、货运台账,补齐所有流水空缺,伪造成常年薄利的假象。”
“三日之后御书房对峙,我们只认官方文书,不认市井流言!”
市井底层人证,无官无职、无根无凭,最是容易拿捏,也最是容易销毁。
他们笃定只要清空所有外围证据、死守账面文书,便能再次瞒天过海,骗过朝堂、骗过皇帝、骗过孟长龄。
夜色愈发漆黑,杀机悄然笼罩京城市井。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己的算计,早已被人提前洞悉。
东宫临时行营内,杨柳依听完暗卫传回的密报,眉目清淡,无半分意外。
“他们终究要走这一步……证据链将成,绝境之下,必然铤而走险、销毁人证。”
秦麒眸光一冷,周身储君威压尽数铺开:“一群蛀虫,为保私利,竟敢在京城之内私动手段、残害百姓,猖狂至极!”
张权抬眸,眼底冷静锐利,毫无波澜:“无妨,晚了。”
“我们取证在先,他们灭口在后。”
“今日所有市井证词、货运记录、常年流水均值,早已被暗卫逐条备案、画押存档、录入东宫密档。”
“他们今夜能杀光市井证人、烧尽民间台账,却删不掉东宫密档,改不了数年数据均值,遮不住早已成型的铁事实。”
杨柳依适时补全最后一处破绽,语气笃定:“不仅如此,我已让人提前稳住所有关键供货商户、老牌脚行头领,提前封存多年旧档,隔绝外人干扰。”
“他们今夜所有的销毁、伪造、灭口,尽数无用,只会多添一条畏罪销毁证据、刻意欺君罔上的重罪。”
秦麒豁然起身,朗声下令:“传我命令!暗卫全城布防,护住所有取证百姓,拦截对方私行动手之人。”
“但凡敢行凶灭口、销毁证据者,一律就地拿下、严加看管!”
命令如风传开,隐匿街巷的东宫暗卫瞬间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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