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子!你爷爷不行了!”
三婶的喊声从村口一路炸过来,人还没见影。
林北刚拐过老槐树,肩上那只迷彩包往下一滑,他一把抄住,人已经蹿出去了。
“啥时候的事?”
“晌午!吊着一口气不落,就等你!”
堂屋里挤满了人。门板卸下来搭在两条长凳上,爷爷躺在上面,盖着蓝布寿衣,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西墙挂着块木牌,“桃源村卫生所”六个字让香火熏得发黑。木牌底下是三面药柜,抽屉一格一格敞着,里头剩的几味都不值钱。
林北跪下去,膝盖砸进泥地。
“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的右手动了。干瘦的手指翻上来,扣住他的手腕。
“北子。”
爷爷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白里,那点黑眼仁直直钉在他脸上。
“针。”
一枚针落进林北掌心。三寸来长,乌沉沉的,没眼没柄,握着是温的。
“太乙……不传外人……护住……”
最后一个字没出来。手指松了,那条胳膊从门板上滑下去。
三婶扑上去,哭声炸了满屋。
傍晚人散了些,三婶给林北端来一碗粥。
“从晌午就吊着那口气,谁也不理,就念你名字。”她拿围裙角擦眼睛,“你爷爷说,东西只能交你手里。”
“啥东西?”
“他没说。”三婶摇头,“就让你护住。”
王伯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了一裤兜。
“北子,有件事得跟你说。”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按,“你爷爷前年进药,跟李虎赊了三万。利滚利,现在得四万五。”
“李虎是谁?”
“村东头收粮的,手底下养着人,这几个村没人敢惹。”王伯朝堂屋努了努嘴,“你爷爷行医一辈子,没收过几个钱,家底都在那间诊所和屋后三亩药地上。临了,怕是都要抵出去。”
“地不能给。”
“我也这么说。”王伯叹气,“可人家手上有欠条。”
天刚擦黑,院门口传来摩托响。
穿花衬衫的瘦子踹着门槛进屋,嘴里叼根牙签,身后跟着三个汉子。
一张纸拍在供桌上,震得长明灯晃了一下。
“虎哥的意思,三天。”瘦子把牙签从嘴角挪到另一边,“四万五,一手交钱一手撕条。钱没有,这儿,还有这儿,按个手印。诊所这间屋,屋后三亩药地,一并过户。”
林北伸手把那叠纸拿过来,一张一张翻。欠条、药单、收据,纸边都起了毛。
翻到第三张,他停住了。
“腊月十八,两万块药钱。”他抬起眼,“我爷爷腊月进的是川芎、当归、黄芪,三样加一块儿,八百六。”
瘦子嘴里的牙签不动了。
“这两万,进的啥?”
“单据上写着呢!”
“写的是‘药材一批’。”林北抖了抖那张纸,“你让一个种了四十年药的老头,花两万块买一批叫不出名的药?”
瘦子脸一沉:“你这是想赖账?”
“本钱两万二,我还。利钱那八千,你拿一张单子来,我认一张。”林北把纸码齐,放回供桌,“空口白牙的,不认。”
“三天。”瘦子盯着他,“三天后我再来,就不是这个数了。”
“地不给。”林北说,“屋后那三亩是药地,明年春天要起老参苗。谁动一锹,我找谁。”
瘦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那儿,他忽然停下,回头。
“虎哥还有句话让我捎给你。”
“说。”
“钱不钱的无所谓。”瘦子咧了咧嘴,“林老头那只装针的箱子,你趁早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啥箱子?”
瘦子没答,叼着牙签走了。院门外摩托发动,突突突,越拖越远。
三婶从里屋出来,脸都白了:“北子,他们真来要箱子了?”
“三婶,我爷爷那只药箱,平时放哪儿?”
“床底下。”她压低了声,“自打他病了,就收进去了,谁都不让碰。”
“今儿有人惦记它了。”
“谁?”
林北没答。
三婶搓着围裙角,半天,叹了口气。
“你爷爷临走前交代过一句话。”她说,“箱子里的东西,是林家的命。房子能抵,地能让,箱子不能给。”
夜里十一点,人散干净了。
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爷爷的寿衣照得半明半暗。
林北跪在草席上,把床底下那只旧药箱拖出来。木箱黑漆剥落,铜锁扣生了锈。
他掀开盖子。
“空的?”
十二个格子,一格一味药,一格一枚针。十二格全空,木头格底留着药渍压出来的印子,深褐色,一层压一层。
“几十年的药渍。”他用指肚蹭着格底,“人说没就没了,药也没了?”
最中间那格,木头上有一道细长的凹痕,磨得发亮。一根针在同一个地方搁了几十年,把木头压下去一层。
针不在里头。
林北把箱子翻过来,箱底是整板,没有夹层。
“谁掏的?”他低声问了一句。
没人答。灵堂里只有灯花爆了一下。
掌心里那枚针开始发烫。
热度从针尖往上爬,钻进掌心,顺着小臂一路窜到肩膀。他甩手,甩不掉。那截乌黑的东西化成一线水,贴着皮肤往里渗,掌心剩个白点,白点一缩,没了。
后脑勺像被谁抡了一棍。
“封穴。续命。祛毒。夺命。”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一百零八式,一个式子接一个式子往脑子里砸,砸得他后槽牙发酸。
眉心那点热沉进眼眶。再睁眼时,灯油底下那层水、墙角木柜脚上白蚁蛀的洞,全在他眼里摊开了,连纹路都清清楚楚。
“这是……”他抬起手。
他扶着供桌站起来,随手扣住桌前的长凳腿,五指一收。
“咔。”
硬木从这头裂到那头。
“力气也涨了。”林北盯着这双手看了半晌,冲门板上的爷爷磕了三个头。
“爷爷,针我拿到了。”
他把空箱子推回床底下,推到最里头,用脚跟抵实了。
“箱子是谁掏的,我一定查出来。”
天刚亮,院里就乱了。
“北子!北子快出来!”三婶拍着堂屋的门,“村长倒了!”
林北冲出去。
王德福趴在院子当中,手抓着胸口,脸从红转成紫,喘声像风箱,一抽一抽的。旁边躺着个摔碎的保温杯,水淌了一地。
“今早他来给你爷爷上香,话说到一半就倒了!”王伯的声音劈了,“掐人中也不顶事!”
“县医院离这儿三十里,等车来,人早没了!”
三婶抓着林北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袖子:“北子,你爷爷是干这个的,你……你会不会?”
林北蹲下去,两根手指搭在王德福脖子上。
他睁开眼。老人胸口那团血走到一半,堵住了。
“按住他手脚。”林北头也不抬,“三婶,拿我药箱来。王伯,把人都拦在三步外。”
“哎,哎!”
他起身进了堂屋,拉开爷爷那张掉漆的写字台抽屉。抽屉里躺着几包密封的针灸针,塑料柄,是爷爷日常给人扎针用的。
抽屉没动过。被掏空的,只有床底下那只箱子。
林北撕开封口,抽出一根,转身拨开人群,蹲下。
“让开。”
“一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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