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樱花
雨是黑的。
一九四五年,苍龙山。泥土被血水和冷雨搅成浑浊的泥浆。
陈烈背靠半块被炮弹炸碎的石碑,左手无力耷拉下来,破碎的皮肉下,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冰凉雨里。右手死死攥紧一卷羊皮,指节绷得泛白,几乎要把羊皮捏碎。
羊皮纸上,记着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沾满鲜血的畜生。
“陈馆主,何必如此。”
十步之外,高木一郎拄着长刀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军帽帽檐不断滴落。樱岛陆军特高课高级顾问换下军装,一身玄色和服,像一条刚刚褪下旧皮的毒蛇。
“帝国明日,便要宣布无条件投降。” 高木一郎扯动嘴角,露出镶金的门牙,带着嘲弄,“你死守这份名单,是想让天皇难堪?还是想让八极门余下那几个弟子,死得更快?”
冰冷雨水灌进陈烈裂开的嘴角,他缓缓扯出一个笑,腥热的血顺着牙缝往外淌。
他是燕州八极门的掌门,化劲宗师。七年前战火烧进燕州城,他亲手烧了武馆的黑漆匾额,领着门下三十七名弟子投身游击队。七年浴血,三十七个活生生的小伙子,尽数埋骨荒山野岭。到如今,只剩他一人苟延残喘。
“高木。” 陈烈嗓子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雨水顺着脖颈往衣襟里面淌,“三年前燕州城,宪兵队,你抓过我徒弟赵铁柱,还记得吗?”
高木一郎眉梢微微一挑。
“你把他绑在宪兵队大门口,严刑拷打三天三夜,逼他吐出游击队暗桩。” 陈烈一点点挺直身子,断骨的左手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剧痛钻心,他却浑然不顾,把怀里的羊皮卷往胸口又按紧几分,“铁柱那孩子,到死半个字没吐,临死一口唾沫,直接啐在你脸上。”
“那又如何?”
“所以今日。” 雨夜之中,陈烈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眼底烧着不灭的恨,“我也要啐你们一身。”
他骤然发难。
这是化劲宗师燃烧性命换来的最后一击。身形破开雨幕,八极拳立地通天炮轰然打出,拳劲激荡,逼得漫天雨珠向两旁崩散。
高木一郎脸色骤变,长刀轰然出鞘,冷光划破雨夜。
噗嗤 ——
锋刃穿透血肉,径直洞穿陈烈右胸。
他没有退避,任由长刀钉进自己躯体,浑身残存的全部劲力尽数灌注右拳,重重砸在高木一郎胸口。骨骼碎裂的脆响闷声炸开,高木一郎胸骨向内塌陷一大块,整个人向后飞摔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军帽滚落在泥泞之中。
“八嘎!”
周遭的樱岛士兵蜂拥而上,刺刀的寒芒在雨幕里层层叠叠。
陈烈低头看向胸口贯穿的长刀,忽而低声笑起来。温热的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浸透衣襟。他颤抖着手掏出怀里那卷羊皮,沾血的指尖,在末尾空白处,重重写下第三十八个名字:高木一郎。
写完,他奋力把羊皮塞进石碑裂开的缝隙,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住。
视线渐渐模糊,他遥遥望向燕州城的方向,脑海闪过苏婉清的面容。
“若有来世……”
密密麻麻的刺刀,接二连三扎进躯体。
陈烈双目圆睁,再也没了声息。
……
“先生?”
“林先生!”
尖锐的女声像细针,狠狠刺破无边黑暗。
陈烈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惨白。白墙,白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消毒水混杂福尔马林的气味呛进鼻腔,寒意顺着金属台面浸进骨头缝。
他下意识想要抬胳膊,可这具躯体沉重无比,如同灌满铅块,稍一挪动,脑袋阵阵发晕。
“诈、诈尸了!”
穿粉色护士服的女人吓得踉跄后退,慌慌张张冲出门外,拖鞋踩踏地面,在空旷走廊响起一串杂乱脚步声。
陈烈静静躺着,感受这一副完全陌生的躯壳。
太过年轻。皮肤细腻,手指修长干净,没有经年练拳磨出来的厚茧,没有大大小小交错的伤疤。这不是属于陈烈的身体。他的躯体,该布满三十七道长短刀伤,左臂还有弹片撕出来狰狞的旧疤。
无数记忆碎片汹涌涌进脑海,两股人生在脑海冲撞翻涌。
林渊,二十二岁。从齐鲁省山村走出来的学子,在樱都大学攻读东亚史硕士,专攻战争责任相关课题。
三天之前,地铁新樱站。他正在追查一桩旧案,被人猛地推下站台。监控记录判定意外失足,警方草草结案。
濒死瞬间,耳边还回荡着那人冰冷的低语:“高木议员让我带句话,有些历史,不该深究。”
高木。
这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心底积压数十年的仇火。
陈烈撑着身体,挣扎坐起,身下金属解剖台摩擦发出刺耳锐响。躯体虚弱得厉害,肌肉单薄,气血虚耗,长年熬夜读书掏空了底子,但万幸根骨不差。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指尖震颤,不是畏惧,是深埋骨血里的恨意终于再度有了宣泄的机会。
林渊。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你的冤屈,我的血海深仇,往后,一并来算。
他赤脚踏上冰凉地面,从旁边的推车上扯下一块白布裹住身子。推车上摆放着死者遗物:沾染暗褐色血迹的外套,碎裂的眼镜,还有一本大半被血水浸透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陈烈拿起本子,指尖抚过被血浸得发潮的纸页,缓缓翻开。
林渊的字迹工整清隽。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高木正雄,樱岛国会议员。其祖父正是当年特高课的高木一郎,参与苍龙山相关实验。战后高木家族依靠战争掠夺的财富构建商业版图,借樱华财团洗白掠夺而来的战争资产…… 纸页角落,标注着一张老照片的线索,那是昭和十四年,高木一郎与部队同僚,在苍龙山基地的合影。
陈烈指尖停留在这几行字迹上。
他抬起头,望向停尸房角落的镜子。
镜面映照出一张苍白年轻的面孔,眉眼间还残留着书生的文气,可那双瞳孔深处,藏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杀意。
窗外,樱都的夜幕铺展开漫天霓虹,都市灯火璀璨,一派歌舞升平。
陈烈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高木正雄。”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停尸房轻轻回荡。
“你祖父欠下的血债。”
老子来连本带利——"
"一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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