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陋巷,月色清寒。
护城河的晚风穿巷而过,扫去地表残余的燥热,只留沁骨的凉。两道人影对立在荒院之外,沉默无声,却已然敲定了一场关乎陈年旧案的隐秘合作。
沈疏绛望着身前的陆景朔,心底清明。
他主动出手相助,看似不求回报,实则是将把柄与羁绊稳稳系在她身上。从此她追查沈家旧案的命脉,有一半落在他手中,再也无法彻底抽身。
可她别无选择。
温老九畏死避世,警惕性早已刻入骨髓,凭她一己之力,别说问话取证,怕是连靠近院落的资格都没有。陆景朔的介入,是眼下唯一破局的出路。
“公子既已监视此处许久,应当知晓他的底细。”沈疏绛收妥心绪,语气归于冷静,直奔正题,“此人怯懦惜命,终日躲藏,如何才能让他放下戒备,愿意吐露旧事?”
她不绕弯子,既然达成默契,便索性各司其职、直奔目的。
陆景朔眸光微沉,目光落向那座杂草丛生、死寂无声的破败院落,嗓音压低至夜风般轻微:“温老九最惧权势杀戮,三年来被东宫追杀得魂不附体,寻常威逼利诱,只会让他拼死封口、连夜逃亡。”
他太清楚这类底层小人物的挣扎。无权无势,唯惜一身性命、一家安稳,凶狠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他的软肋,从不是自己的性命。”陆景朔缓缓道出关键,“是远在乡下的妻儿。”
沈疏绛眸光一动。
方才市井老卒闲谈,只提及其家人返乡避祸,未曾深究,没想到这竟是唯一突破口。
“三年前案发,他预感大祸临头,连夜送走妻小,隐匿乡下村落,从不互通书信,从不托人传话。”陆景朔娓娓道来,情报细致入微,“他苟活京城暗处,日日忍饥挨饿、惶惶不可终日,不为自己活命,只为不牵连家人,只求东宫永远查不到他的妻儿踪迹。”
三年孤身藏匿,半生惊惧隐忍,所有的胆小畏缩,皆是牵挂。
这便是温老九藏在骨子里的软肋。
“东宫只知追查本人,从未深究他家人下落。”陆景朔抬眸看向沈疏绛,一语敲定计策,“你是医者,身份最是清白温和。明日白日,你以此地流民问诊为由,上门试探,不必提旧案,不必提密信。只需随口提及乡下村落近来时有疫病蔓延,孩童多病,便可击溃他的心防。”
沈疏绛瞬间通透。
温老九最牵挂妻儿,听闻家乡疫病,必然心神大乱。届时她以医者身份许诺,可代为捎药、保全家人平安,便是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以温柔善意破极致戒备,远比刀剑威逼高明百倍。
“此法稳妥。”她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叹服。
陆景朔不仅手握情报,更懂人心软肋、深谙博弈之道。他从不用凌厉狠绝的手段逼人就范,偏偏能用最温和的方式,拿捏住所有人的命脉。
“我会让人提前打点周边,清走暗处零星眼线,保你明日行动无人窥探。”陆景朔补充道,思虑周全无半分疏漏,“切记全程平和问诊,淡然自若,不可有半分打探急迫,越寻常,越安全。”
“我明白。”
夜风拂动二人衣袂,巷中寂静无声。
短暂的商议落幕,一场无声的布局已然成型。
沈疏绛看着眼前沉静谋算的男人,心底情绪愈发复杂。他步步靠近她的棋局,窥探她的秘密,可每一次出手,皆是精准帮她破局。算计与庇护交织,温柔与试探相融,让她根本无法彻底戒备,更无法全然敌视。
“时候不早,此地不宜久留。”陆景朔收回目光,语声温和,“你先行折返药铺,我留在此地值守片刻,杜绝意外。”
他主动留下断后,替她扫清所有后续隐患。
沈疏绛没有推辞,微微颔首:“多谢公子。明日午后,我再来此处。”
语毕,她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巷外夜色,步履轻盈无声,顺着来时的僻静小路,悄然离去。
看着她清冷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陆景朔静静立在荒院门前,久久未动。
月色洒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褪去平日温润,染上一层深沉的幽光。
三年前沈家惨案,朝野震动,血流成河。
彼时他势单力薄,深陷深宫冷眼,自身难保,无力阻拦东宫构陷,更无力为忠良辩白。只能默默记下这场冤案,隐忍蛰伏,静待来日。
他早已知晓温老九的存在,却迟迟未曾动手,一是不愿借无辜人命谋权,二是知晓此案牵连太深,时机未熟。
直到沈疏绛出现。
雨夜荒祠,生死并肩,她的身手、心性、执念,尽数对上了那场旧案的所有痕迹。
从初见那一刻起,他便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沈家遗孤,死里逃生,蛰伏三年,只为翻案复仇。
陆景朔垂落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疼惜与笃定。
当年他无力护住满门忠烈,今日,他护她一人,助她翻覆沉冤,不枉世间忠骨,不负初心道义。
夜色渐深,护城河水流潺潺,涤荡着帝都暗处的污秽与血腥。
一日转瞬即逝。
次日午后,天光大亮,南城陋巷褪去夜半阴森,多了几分市井烟火。
沈疏绛换上寻常行医布衣,背着简易药箱,一副游走街巷、为民问诊的普通医女模样,从容踏入南城流民区。
正如陆景朔所言,周边暗处的窥探眼线尽数消失,街巷巡查松散寻常,无半分异常阻碍。
她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径直走向那处破败荒院。
院门依旧虚掩,院内杂草丛生,寂静无声,透着常年无人往来的荒芜。
沈疏绛抬手,轻轻叩了叩破旧的木门,声音温和清淡,适配医者行善的姿态:“院内有人吗?街巷义诊,免费问诊送药。”
屋内沉寂片刻,久久无人应答。
她不急躁,依旧维持平和语气,再度轻唤一声:“乡间疫病频发,孩童体弱易染,我备有专治寒热疫症的草药,可无偿赠予乡邻。”
话音落下,屋内终于传来极轻的动静。
是布料摩擦、起身移步的细碎声响,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迟疑。
片刻后,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
一张饱经风霜、面色蜡黄憔悴的脸,出现在门缝之后。
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干瘦,头发花白杂乱,眼底布满血丝,眉眼间是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惶恐。
正是藏匿三年的温老九。
他眼神警惕至极,死死盯着门外的沈疏绛,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关门逃窜,却在听到“乡间疫病、孩童草药”之时,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防线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蛰伏三年的秘密,紧绷三年的心防,在最牵挂的家人面前,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沈疏绛立于门外,神色温和无害,眼底却悄然凝起锋芒。
破开僵局,叩问真相的第一步,已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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