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灌木丛被巨大的躯体撞得哗哗作响。
整片河滩的空气骤然绷紧。
黑石部落的猎手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兽骨矛,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压低,肩膀拱起,瞳孔死死盯住密林出口。那是一代代人与野兽搏杀刻进骨头里的战斗姿态。
石疤站在队伍最前方,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块黝黑巨石,手中厚重石斧横在身前,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部落里的老人、妇女还有孩童,全都向后缩到河滩靠溪流的一侧,伤员也被人拖拽着往后挪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树丛。
林越站在人群之中,心脏同样在砰砰狂跳。
他能听懂零散的单个词汇,可族人快速嘶吼交谈的整段话语,依旧如同天书一般。但不需要听懂语言,眼前的场面已经把危险写得明明白白。
那就是族人反复提及的“牙兽”。
一种体型庞大、獠牙外露,在这片山林横行的食肉猛兽。
原始部落的猎手,对付牙兽向来十分被动。赢,要付出流血受伤的代价;一旦狩猎失败,就会有人永远留在山林里面。
林越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半年武校练出来的闪躲、格挡,对付普通人尚可。可面对这种山林之中搏命厮杀长大的猛兽,肉身的差距是天堑。真冲上去近身搏斗,自己撑不过一个回合。
蛮力不可取,那便要用智慧。
凶兽天生畏火,这是亘古不变的本能。
不能只守着中央那一小堆篝火,一堆火焰的保护范围太小,一旦野兽绕开侧面,依旧会冲入人群。想要护住全部族人,就要多点火堆,拉出一圈简易火障。
林越不再犹豫,跨步走到石疤身侧。
石疤正全神贯注盯着山林,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猛地侧过头,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暴戾的警惕,手中石斧微微抬起。
当看清是林越之后,紧绷的手臂才稍稍放松几分。
林越抬手指向原本那一堆主篝火,双手向外张开,向两侧来回比划,随后弯腰,双手做出堆柴点火的动作,再双手画一个大大的圆圈,把所有人圈在圈内。
动作一遍又一遍重复,神情急切而认真。
多点火堆,围成一圈,把所有人保护在火圈里面。
石疤眉头紧锁,粗粝的脸上满是迟疑。
部落也知道火可以驱赶野兽,但是以往火种无比珍贵,取火艰难,每一团火苗都要小心翼翼保存,谁也不敢随意拆分,大肆点燃多处篝火。在族人的观念里,浪费火种,是对山林神灵的冒犯。
林越看出了他的犹豫。
他快步冲到篝火旁,伸手拿起几根还在燃烧的木柴,举着燃烧的木柴,向着河滩左右两侧空地跑去。
干枯的枯枝干草河滩到处都是。
他把燃烧木柴压在干草堆上,迅速引燃,就地点起第二堆篝火。
火苗呼呼地窜起来,橘红色火光迅速照亮河滩的一侧。
做完这些,他又抱着燃烧的柴薪,跑到另外一边,点燃第三处火堆。
转瞬之间,河滩之上,三堆篝火同时熊熊燃烧。
三团火光,大致呈半弧形,把部落众人护在了火光的内侧,直面山林来兽的方向。
跳动的火光连成一片,热浪翻滚,火星噼啪四溅。
“嗬!”
旁边的猎手看见他随意拆分火种,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想要上前阻拦。
石疤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族人。
他目光沉沉望着三堆同时燃烧的篝火,又转头望向密林晃动的树丛。野兽的威胁就在眼前,已经没有时间固守旧的规矩。赌一把,或许能保全整个部落。
阿禾站在人群后方,手心紧紧攥着一块石刀,目光紧紧追随着林越的身影,心底隐隐捏了一把冷汗。
就在火堆全部点燃片刻之后。
灌木丛轰然分开。
一头体型壮硕的野兽,缓缓从树林之中走了出来。
肩高接近成年人的胸口,一身灰黑色粗硬皮毛,两只粗壮弯曲的獠牙从嘴中向外凸起,口鼻不断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一双黄色的兽瞳,冷冷扫视河滩上的人类。
正是牙兽。
它的鼻子不停抽动,嗅到了河滩上人肉的气息,原本已经准备猛冲过来。
可下一秒,数团跳动、耀眼的火光映入它的视野。
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
野兽的本能让它脚步猛地顿住,四肢在地面微微刨动,喉咙之中发出低沉、充满烦躁的咆哮。
它不怕少数几个人类猎手,可那一圈燃烧的火焰,是刻在基因深处的恐惧。
牙兽来回踱步,几次压低身子,做出扑击的姿态,却每一次都被扑面而来的火光逼退。
它可以冲破一堆小火,却不愿意硬闯连成一片的火障。
河滩上所有族人都屏住了呼吸,骨矛、石斧全部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拼死一战。
可预想之中的血腥厮杀并没有到来。
牙兽在篝火圈外徘徊良久,不断低吼示威,来回打转,始终不敢跨越那一道火光筑起的防线。
几番试探无果之后,它不甘心地嘶吼一声,巨大的身躯缓缓向后退去,一步一步退回茂密的树林之中,树丛晃动渐渐平息。
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河滩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呆呆望着野兽退走的山林,又转头看向三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没有流血,没有受伤,没有拼死搏杀。
仅仅只是多点燃几堆火,就把足以收割性命的牙兽逼退。
蛮荒的族人一辈子都在和野兽厮杀,靠血肉换生存。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这样抵御凶兽。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十几名土著心底蔓延开来。
震撼,敬畏,还有实实在在的感激。
石疤手中的石斧缓缓垂落到地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越身上。
这一次,他眼神之中不再仅仅只是好奇与戒备,多了真正的认可。
这个外来的男人,不靠蛮力厮杀,却保护了整个部落。
周围的族人纷纷看过来,一道道目光,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敌意与陌生。
林越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后背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刚那短短片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一旦火障没有起到作用,牙兽冲进来,场面将会不堪设想。万幸,野兽的本能畏惧火焰,这一招奏效了。
他没有居功自傲,弯腰捡起木柴,把三堆篝火的柴火重新收拢归拢回主火堆。
火种来之不易,不能无谓消耗。多余两堆火堆慢慢让其自然燃尽熄灭,只保留中心一簇长明的篝火。
做完这一切,河滩紧张肃杀的气氛彻底消散。
压抑的喘息声、孩童小声的啼哭声慢慢响起。
几名猎手收起武器,走到山林边缘小心探查,确认牙兽已经彻底走远,不会再折返偷袭,才折返回来。
危机散去,部落重新回归平静。
日头缓缓向西偏移,午后的热风拂过河滩,藤架上面悬挂的肉条,经过半天日晒风吹,已经明显脱水收缩,表层变得干硬,暗红色的肉质颜色加深。
风干的效果肉眼清晰可见。
不少族人主动走到藤架旁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触碰晾晒的肉条,脸上满是惊奇。
林越走到阿禾身旁。
经过方才一场危机,少女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彩。
林越尝试调动自己这段时间死记硬背下来的零碎词汇,结合简单手势,艰难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土著音节。
“火……挡……牙兽。”
发音生硬,语句残缺不全,不成完整句子。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听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柔和的声音吐出一串简短的土著话语,再放慢语速,把里面的单个词汇重复一遍。
林越认真听着,记住新的词汇。
经过这一次事件,部落族人对待他的态度发生肉眼可见的转变。
不再是远远观望,不再是充满提防。
有中年妇人,将一块采集得来的甜野果,默默递到他的面前。还有部落的孩童,远远望着他,不再露出畏惧躲闪的神色。
石疤也向他走过来。
魁梧的族长,盯着林越,伸出粗糙厚重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林越的肩膀,吐出两个低沉的音节:“洛耶,好。”
简简单单两个词。
代表黑石部落最高的认可。
林越心中明白,自己终于在这个原始小部落,真正站稳了脚跟。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风干肉还需要数日才能彻底完成,储存粮食的难题只是刚刚迈出第一步。部落的伤病依旧存在,狩猎依旧充满风险,寒冬也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待。
语言依旧支离破碎,复杂的想法依旧无法完整诉说。
他只是用现代文明的一点点微光,撕开了蛮荒厚重黑暗的一角。
想要真正改变一切,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晚风从河谷吹过,篝火噼啪作响,藤架上一排排风干肉条随风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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