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软件在七点十八分跳出一条新通知,周砚把刚取到手的豆浆放在电动车踏板上,腾出手点开,页面很客气地告诉他:感谢关注,岗位暂不匹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车把上的支架里,拧开电门。
豆浆在前面晃,吸管撞着杯盖,哒哒响。今天上午还有五单,平台给的时间不算宽裕,迟到一单扣的钱,足够把这杯豆浆喝出负罪感。
九点四十七分,他把最后一份牛肉粉送到城西写字楼,客户备注里的“放门口”三个字被改成了“麻烦敲门”。周砚站在门外敲了三次,里面没人应,电话打过去,客户说刚才在开会,让他把粉放在消防栓上。
“消防栓挺稳。”周砚对着关上的门说。
他拍照,点完成,骑车下楼。
午高峰跑完,手机里的收入从一百零八块跳到一百四十六块,电量只剩百分之九。平台又推来一个十五公里的远单,补贴十二块,预计送达时间二十七分钟。
周砚看了看电量,顺手把单子划掉。
十二块补贴买不了电瓶,买得了维修师傅的一句“换新的吧”。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掏出充电宝给手机续命。招聘软件还停在那个通知页面,下面有一排灰色按钮,收藏、分享、举报,唯独没有“再给一次机会”。
大学毕业第三个月,周砚的简历投出去一百三十二份,收到面试邀请七个,真正见到人的有五个。最近一次面试官问他能不能接受加班,他说可以,对方又问能不能接受长期加班,他想了想,说得看长期是多长。
对方笑得很职业,第二天也很职业地拒绝了他。
下午四点,他拎着空餐袋回到外婆家。
房子在一片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要跺两脚才肯亮。周砚跺第一脚,灯亮了,第二脚没跺,省点力气。
赵桂芳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钥匙声,从晾衣杆后面探出头来。
“今天回来得早。”
“车没电,人也没电。”
“锅里有饭,菜在电饭煲旁边。你要是嫌凉,按加热,别拿外卖盒直接搁里面。”
周砚换鞋,扫了一眼厨房,“我上次那个盒子没搁里面。”
“你上上次搁过。”
“那是塑料盒,经历丰富。”
赵桂芳把一件外套搭到椅背上,“找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有消息。”
“好消息?”
“消息本身挺完整,内容不太好。”
外婆没追问,只把桌上的一只橘子推到他手边。橘子皮已经有点干,剥开以后,里面的瓣却很饱满。
周砚吃了两瓣,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两千四百零三块,今天的外卖钱还没结算,明早提现要扣手续费。
他在购物平台搜索接入终端。
《第二原野》民用接入终端,标准版,七百九十九元,三年保修,支持二手回收。商品介绍只有几行字,最下面挂着国家虚拟空间管理署的认证标识。
这款游戏上线两个月,新闻里出现过几次,报道说它采用一比一现实映射,地形、天气、城市交通数据都由国家级机构维护,玩家可以在里面工作、交易、学习,连快递公司都在招募虚拟配送员。
周砚以前看过宣传片,觉得那是给有钱人准备的第二套人生。头盔的价格还没他一周的饭钱,普通玩家只能租设备,按小时收费。
标准版终端忽然降到七百九十九元,页面标注“首批个人节点清仓”。
他点开评价,第一条是“买来打铁,三天赚回设备钱”,第二条是“地图太真,迷路能迷出工伤”,第三条只有一句:“别把里面当游戏。”
赵桂芳在旁边切苹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你要买那个?”
“试试。”
“试什么?”
“试着找份不需要面试的活。”
外婆抬头看他,“里面也要干活?”
“听说要。”
“那你花钱进去干活?”
“现实里干活还得自己带车。”
赵桂芳想了想,把切好的苹果分成两盘,“买吧。买完别天天躺着,躺着设备也不会替你投简历。”
周砚下单,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余额变成一千六百零一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没有腾出一块地方装后悔。钱已经花了,后悔属于售后范围,平台不收。
设备第二天中午送到。箱子不大,拆开后是一只银灰色的环形终端,内圈贴着软垫,外侧有一颗实体按键。说明书只有八页,其中两页是安全警告,三页是免责条款,剩下的三页教人如何开机。
周砚照着步骤接入电源,戴上终端。
客厅的灯、冰箱的嗡鸣、楼下卖菜的喇叭声同时退远,黑暗里浮出一行白字。
【正在校验生物信息。】
【用户:周砚。】
【现实映射同步率:99.97%。】
【欢迎进入《第二原野》。】
他脚下踩到一块湿泥。
周砚低头,自己穿着进门前那双旧运动鞋,鞋面还沾着昨天的油点。四周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地,风从远处的矮墙上刮过,墙头插着几面破旗,旗杆歪得很有想法。
前方立着一块石碑。
【新手职业试炼:保全旧哨旗。】
【目标:在训练守卫唤醒后,将哨旗送至北坡撤离点。】
【奖励:随机职业遗物。】
【失败:试炼重置。】
“随机职业遗物。”周砚念了一遍,“听着不如随机掉一双好鞋。”
石碑旁边摆着一面旧旗,旗面卷在半截旗杆上,底下压着一块石头。周砚先检查自己的状态,生命值一百,体力值一百,初始短刀一把,背包空空荡荡。
训练守卫还没有出现。
他走到哨营门口,门边堆着三排木架,木架上放着几只断裂的长矛,木头受潮后发黑,底下的支脚有一条已经脱开。
营门内侧立着一块半塌的方向牌,石桥镇三个字还在,后面那处地名缺了一角,只剩下“赤□谷”的轮廓。周砚扫了一眼,把它记在心里,没停步。
墙根有一块剥落的铜片,三道折线挤在残缺的旗徽里,周砚的鞋尖碰到它,铜片翻了个面,露出一层灰。
周砚蹲下,用手推了推。
木架晃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北坡。
撤离点在坡下,石门距离营门大约七十步,中间有一段石板路,路面宽,只够两个人并肩。正面跑过去,训练守卫只要迈开腿就能追上。
他把那条脱开的支脚往外踢了踢,木架倾斜,刚好挡住营门一半。
石碑上的字变成了倒计时。
【训练守卫将在十秒后唤醒。】
周砚把旧旗扛到肩上,又折回来,把第二排木架拖到第一排后面。木架不重,拖起来却很费鞋底,最后一根支脚在石地上划出一条白痕。
倒计时走到三。
周砚站在门外,手心出了汗。
二。
他看见营门里有三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面露着一截铁环。
一。
灰雾从营帐里涌出来,三具训练守卫同时睁眼。
它们穿着旧式青铜甲,脸藏在面甲后面,手里分别拿着短刀、短矛和一面缺角木盾。最前面的刀卫撞上木架,木架向外滑了半尺。
周砚没有跑。
他等第二具矛卫挤进门缝,再抓住那截铁环往上一拽。
石板翻开,下面是一道废弃的排水沟,沟口正对门槛。
第一具刀卫一脚踩空,半条腿陷了下去。它的肩甲撞在木架上,木架受力倾倒,后面的矛卫被压住,木盾卫则卡在门外,盾牌顶着横梁,三具守卫挤成一团。
周砚扛旗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北坡跑。
身后很快传来木头断裂声。
最先挣脱的刀卫已经追出来,青铜脚掌砸在地上,沉重的声音一下一下逼近。
北坡就在前面,石门的白光已经透过栅栏缝隙落到地上。
周砚没回头。
身后的木架被撞得20歪,最先追出来的守卫肩膀卡在两根横梁之间,青铜面甲撞上木柱,发出一声闷响。它抬起手,刀尖从缝里探出来,离周砚的后背还有两步。
两步够不够,他不敢赌。
他把旗杆夹在腋下,左手撑地,借着北坡下斜的石板往前蹭。旗面拖在身后,边角刮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撕裂声。那面旧旗比看上去沉,湿漉漉的布料灌着风,扯得他肩膀发麻。
第二具守卫已经绕过了木架。
它走得不快,脚底每落一下,地面便震一下。周砚听见甲片互相撞击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那柄短矛从架缝里抽出来,矛尖在灰尘里划出一道亮线。
石门就在三十步外。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半人高的黑石,黑石上刻着一个向外的箭头。白光从箭头里往外渗,照在石阶上,周砚没空细看门后有什么,只知道那里能让自己活着离开。
周砚咬了咬牙,拖着旗往前冲。
脚下的石板不平,他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地上。旗杆脱手滚出去半圈,正好撞在黑石边上。
身后传来短矛破风声。
周砚翻身抓住旗杆,顺势把旗面往黑石上一卷。短矛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钉在石板里,尾端嗡嗡发颤。
“差一点。”他喘着气说。
守卫拔矛的工夫,他已经把旗杆竖了起来。
黑石上的箭头亮了一下,石门白光往外一涨,整片北坡的声音被压低,风声、甲片声、周砚自己的喘气声挤在一起,变成一层闷响。
旗面在白光里停住。
【旧哨旗已送达撤离点。】
【保全判定:通过。】
【撤离判定:通过。】
【试炼完成。】
那三具守卫停在白光外面。
最前面的守卫仍举着短矛,矛尖离周砚胸口不到一尺。它没有再往前,头盔里的暗红光线闪了两下,便和后面的身影一起退回灰雾里。
周砚站在石门里侧,手还握着旗杆。
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新的东西扑出来,才低头看向面板。
【首次完成职业试炼。】
【评价:利用环境完成目标,未击杀训练守卫。】
【评价修正:守旗者。】
【唯一遗物已发放:无尽兵营。】
【获得兵谱:陶甲刀兵。】
奖励栏里没有金币,也没有写着“新手大礼包”的图标,只有一块灰黑色的营盘模型,巴掌大小,四角立着矮墙,中央是一口没有火的炉子。
周砚伸手碰了一下。
模型沉进掌心,变成一枚冷硬的黑色印记。
【无尽兵营:未绑定。】
【可绑定对象:周砚。】
【是否绑定?】
他点了确认。
黑色印记沿着手腕爬了一圈,停在虎口处,留下淡淡的凉意。面板右侧多出两个选项,一个写着“兵谱”,另一个写着“召唤”。
兵谱里只有一页。
【陶甲刀兵】
【兵种等级:初阶】
【召唤消耗:1点法力】
【当前可召唤数量:1】
【说明:持刀与盾,服从简单战术指令。】
面板上看不到持续时间和租借倒计时,系统也没有把“无尽”两个字拆开解释。
周砚看了半天,先点了召唤。
面板角落的法力值从100/100跳到99/100,少掉的一格没有动画,只有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石门里侧的空地上,多出一团拳头大的灰土。灰土落地后没有散开,沿着地面慢慢聚成脚掌、腿甲、腰甲。陶片碰撞的声音很轻,厨房里叠碗时大概就是这个动静。
周砚往后退了半步。
灰土继续往上长,胸甲、肩甲、两条手臂,最后是一颗没有五官的陶头。它比周砚高半个头,左手扣着圆盾,右手握着一把缺口明显的短刀。
刀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抬头看周砚。
周砚也看着它。
石门外的白光逐渐暗下去,刚才那条召唤记录安静地挂在面板上。
【陶甲刀兵已召唤。】
【当前兵力:1。】
【当前法力:99/100。】
刀兵向前走了一步,陶片在脚下发出一声脆响。它停在周砚面前,圆盾垂在身侧,短刀也没有举起,等着一条还没说出口的命令。
面板下方,“召唤”两个字仍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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