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私立明德高中的开学日，太阳像一颗烧透的铁球挂在桃园的天上。
操场上五千名师生密密麻麻地排成方阵，制服的白衬衫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海。司令台上，校长孙丽华顶着一头吹得比钢丝还硬的卷发，手里握着麦克风，正以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歌颂“新学期的展望”。台下学生们的灵魂早已出窍，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用课本扇风，有人低头传讯息，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用站姿打瞌睡。
女教官秦雪站在司令台侧边，一身墨绿色军服烫得没有一丝皱褶，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她一声令下，乐仪队从操场左侧整齐踏步而出，队长方语彤走在最前方，手里的指挥棒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方语彤是那种把“模范生”三个字刻进骨头里的女生。她的操枪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抛接都精准得像用尺量过。乐仪队的表演在满堂喝采中落幕，孙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秦教官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零点几毫米——对她来说，这已经算是灿烂的笑容了。
但就在这一片热闹与喧腾的背后，学校围墙外的巷子里，有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移动。
走在前头的是林冠宇。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带着一种“这条路是我家开的”的气势。跟在后面的是阿瘦和阿圆，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圆得像馒头，三个人凑在一起，刚好是一组很标准的“高矮胖瘦”组合。
“冠宇哥，我们真的不进去看典礼喔？”阿瘦压低声音，表情像是第一次偷东西的小偷。
林冠宇回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开学典礼就是听校长念经，你是嫌耳朵太干净是不是？”
阿圆在旁边猛点头：“对啦对啦，与其站在那里晒太阳，不如去网咖吹冷气。”
三人正准备加速逃离现场，忽然一阵低沉而凶猛的引擎声从巷口炸开。一辆铁灰色的悍马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带着惊人的气势呼啸而来。林冠宇反应快，一把扯住阿瘦和阿圆往后跳，悍马车的后照镜几乎擦过他的肩膀。
“靠——”林冠宇的脏话还没骂完，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不是普通的那种女人。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电影海报，一头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墨镜底下看不出表情，但光是那截露出来的下巴线条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就足以让林冠宇把后面的话全部吞回去。
“弟弟，站在路中间很危险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刚睡醒的猫一样的质感。
林冠宇愣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阿瘦和阿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的事——他直接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姐，你叫什么名字？”林冠宇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留个电话嘛，我请你吃饭。”
纪云舒隔着墨镜看了他一眼。这个小鬼的年纪大概跟她班上的学生差不多，但脸皮厚度显然已经超越了年龄的限制。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把他扔下车。
“你几年几班的？”
“我喔，二年级啊，明德高中最帅的那个。”林冠宇拍拍胸口。“姐，你来我们学校找人吗？我认识很多人，可以帮你带路。”
车外的阿瘦和阿圆面面相觑。冠宇哥这也太猛了吧？他们决定靠近一点，看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绕到悍马车后面，阿瘦伸手去拉后车厢的门——门没锁，他心里一喜，正准备探头进去——
一声低沉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吼叫从后车厢里炸了出来。
一颗巨大的狗头从后座探出来，毛色深棕，眼睛像两颗琥珀色的子弹，嘴巴张开时露出的牙齿每一颗都够咬断一根骨头。那是一只成年的大狼犬，体型几乎跟阿圆一样大。
阿瘦和阿圆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摔下车，屁股着地，四脚朝天。
纪云舒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两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林冠宇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大声。
“你们两个是白痴喔！”林冠宇从车窗探出头。“没事去惹它干嘛？”
纪云舒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明显的东西——她不是在笑，她是在观察。她看着林冠宇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看着阿瘦和阿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拍灰尘的样子，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些什么。
“好了，我要进去了。”她重新戴上墨镜，语气轻描淡写。“你们三个，开学典礼不参加，在这里鬼混，等一下被教官抓到不要说认识我。”
林冠宇还想说什么，纪云舒已经踩下油门。悍马车发出一声低吼，直接驶向明德高中的校门。林冠宇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转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冠宇哥，那个姐到底是谁啊？”阿瘦揉着屁股走过来。
林冠宇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像是一只蝴蝶在胃里扑腾。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他还会再见到那个女人。
二
二年B班的教室里，一片狼藉。
黑板上画着一个歪七扭八的老师肖像，旁边写着“欢迎新老师，滚出去”。椅子上抹了胶水，门框上夹了一块板擦，讲桌抽屉里塞了一只假蟑螂，还有几个学生正在用粉笔头互相丢来丢去。
高子杰站在讲台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种“这场戏我是主角”的笑容。他的头发用发胶抓得又高又挺，制服衬衫故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他看着教室里的混乱，满意地点了点头。
“各位，我们来打赌，这次的新老师能撑几天？”高子杰用一种宣布国王登基的语气说道。
“我赌三天。”一个学生举手。
“两天。”
“我赌放学前就哭着跑出去。”
高子杰摇摇头，表情轻蔑。“你们太没出息了。我赌一个上午，而且她会哭着跑出去，还会一边跑一边说‘我不教了’。”
全班哄堂大笑。
林冠宇从后门溜进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还在想悍马车上的那个女人。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看他的那种眼神——好像他只是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被她读过了。
“冠宇哥，你去哪了？”隔壁的赵海龙压低声音问。赵海龙外号“海龙王”，是班上年紀最大的，留过一次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东西。
“遇到一个辣妹。”林冠宇随口说。
“多辣？”
“悍马车等级的辣。”
赵海龙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这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学务主任周德明走在最前面，他的脸像是用木头刻出来的，永远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高子杰立刻对全班使了个眼色。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像一群猫看到老鼠走进房间，假装在睡觉。
周德明走进教室，清了清喉咙。“各位同学，这位是你们的新任导师，纪云舒老师。”
纪云舒从周德明身后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套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看起来很温和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全班，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停在林冠宇的脸上。
林冠宇的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他旁边的阿瘦和阿圆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发出的声音大得像两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高子杰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正在准备他的“见面礼”——门框上的板擦。
纪云舒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高跟鞋在教室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讲台前，停下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涂鸦，又看了一眼讲桌抽屉里那只假蟑螂。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真，真到让高子杰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黑板上的画，画得很烂。”纪云舒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要画我也画好看一点，我本人比那个好看多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纪云舒把公文包放在讲桌上，打开，拿出点名簿。她翻开，目光扫过全班。“我叫纪云舒，你们可以叫我小纪老师。从今天开始，二年B班的导师就是我。”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个老师能撑多久？上一个撑了两个月，上上个撑了一个半月。你们在想，这次能不能破纪录，让她一个礼拜就走。”
高子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纪云舒把点名簿合上，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体微微往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对全班说一个秘密。
“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们的纪录，从今天开始，不会再破下去了。”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有人说话。
林冠宇盯着纪云舒，心跳加快。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在悍马车上，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了。因为她看他的眼神，跟此刻她看全班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种眼神在说：我知道你们的所有把戏。我全都看过了。
周德明站在教室门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纪云舒重新站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纪云舒。
“今天的开学典礼你们没参加，没关系。”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但明天开始，迟到的、翘课的、上课睡觉的，我一个一个处理。”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林冠宇身上。
“林冠宇。”
林冠宇的肩膀微微一缩。
“你今天搭了我的车，还跟我要电话。这件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欠我一个人情。”纪云舒的嘴角微微上扬。“以后上课，你坐第一排。”
全班再次安静。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噗嗤”。
林冠宇的脸涨红了。阿瘦在旁边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纪云舒，阿圆则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高子杰看着这一幕，慢慢把门框上的板擦收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所有人：这场仗，没那么简单。
纪云舒转过身去，继续在黑板上写着课程相关的事项。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林冠宇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的耳朵是红的。
三
放学后，林冠宇一个人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书包丢在脚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在学校。平常他都是第一个冲出校门的。但他今天不想回家。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悍马车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纪云舒摘下墨镜时的那双眼睛、她说“你欠我一个人情”时的那个笑容、她在黑板上写名字时手腕的弧度——这些画面像泡泡一样，在他脑海里浮起来又破掉，破掉又浮起来。
“你在这里干嘛？”
林冠宇抬头。纪云舒站在他面前，换回了便服，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上拎着一袋便利商店的饮料。她看起来不像老师了，比较像一个刚下班的、有点累的普通人。
“没有啊。”林冠宇把脸转开。
纪云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喝吗？”
林冠宇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有两罐运动饮料和一罐咖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刚才从办公室窗户看到你。”纪云舒打开咖啡，喝了一口。“你坐这里干嘛？抽烟？”
“我没抽烟。”
“那你坐在操场旁边发呆？”
林冠宇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来当我们班导？”
纪云舒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操场上正在收操的乐仪队，方语彤正带着队员们整理器材。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没人敢来。”纪云舒说，语气很平。“你们班已经赶走四个导师了。第五个来应征的时候，在校长室门口哭着说不要接二年B班。”
林冠宇皱眉。“有那么夸张吗？”
“你觉得呢？”纪云舒转头看他。“你今天在悍马车上跟我要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谁？”
林冠宇没有回答。他当然没有想过。他只看到一张漂亮的脸，和一辆拉风的车。
纪云舒把咖啡罐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林冠宇，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们班不是坏，你们是无聊。整老师、搞破坏、翘课——这些事情你们做过了，然后呢？你们得到了什么？”
林冠宇抬起头看她。
“什么都没有。”纪云舒说。“你们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她拿起袋子，把运动饮料留在台阶上。“明天早自习，七点半。迟到一分钟，放学留下来扫厕所。”
她转身走了。白色T恤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有点单薄，但她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冠宇看着那两罐运动饮料。一罐是原味的，一罐是芒果口味的。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喜欢芒果口味。
他拿起那罐芒果口味的运动饮料，打开，喝了一口。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四
那天晚上，纪云舒回到自己的租屋处。
她脱下鞋子，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罗世杰传来的讯息：“今天如何？那群小鬼没整你吧？”
纪云舒看着讯息，笑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回覆：“他们整了。但我还没开始反击。”
罗世杰秒回：“需要我帮忙吗？我可是补教界天王，对付学生有一套。”
“你先把你自己的辅导主任当好再说。”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开学第一天，她见到了二年B班的每一个人。林冠宇——那个搭她车的小霸王，眼睛里有一种被宠坏的孤独。高子杰——自恋、爱现，但他画在黑板上的人像其实构图还不错，只是画得太丑了。方语彤——模范生，但她在司令台上指挥乐仪队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超龄的疲惫。
还有阿瘦、阿圆、赵海龙、苏雅涵……每一个人。
纪云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坐在放牛班的教室里，也看过一个又一个老师哭着离开。她知道那种感觉——被放弃的感觉，像是别人已经替你的人生画好了线，你只需要沿着那条线往下走就好。
她不想让二年B班的任何一个人走那条线。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纪大山传来的：“女儿，明天里民大会你要不要来帮忙？”
纪云舒笑出声。“爸，我是老师，不是里长助理。”
“老师也可以来帮忙啊！里民大会很重要耶！”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鸡蛋和一瓶过期的牛奶。
她关上冰箱门，叹了一口气。
“明天先去买菜。”
五
同一个夜晚，林冠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房间很乱，衣服堆在椅子上，书包丢在地上，手机充电线从床头垂下来像一条黑色的蛇。他拿起手机，打开IG，滑了几下，又关掉。
他想起纪云舒在操场上说的话：“你们只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今天她看他的时候，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没有害怕，没有不耐烦，没有那种“又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学生”的眼神。
她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认识很久的人。
林冠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隐约觉得，明天开始，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窗外，明德高中的钟声隐隐传来，在夜风里回荡了两下，然后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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