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城定的饭局，不在巴州，在蓉城。
“巴州那种地方，”他在电话里说，“请朋友吃饭，掉价。来蓉城，我请你吃正宗的川菜。”
“蜀风园”藏在一条青石板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斑驳的木匾。包间里没有助理，没有司机，只有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
沐昊天带了一份“土特产”，巴州老腊肉、风干香肠、野生菌干，用粗纸包着，麻绳捆着。
“不值钱，但正宗。”他说。
张青城看着那几个纸包，眼神变了。不是嫌弃，是触动。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巴州回来，带的也是这些。父亲说：“青城，这些东西不值钱，但都是老百姓的心意。”
“好。”他拿起一块腊肉咬了一口，咸香在口腔里炸开，“比我在北京吃的那些强多了。”
沐昊天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玻璃罐，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里，沉着枸杞、红枣，还有一根指头长的老参。
“自己泡的土酒。巴山的野蜂蜜打底，泡了三个月。”他拧开盖，给张青城斟了小半碗，“喝着玩，不上头。”
张青城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哥们儿——”他顿住，改口，“你小子，不仅懂钱，还懂生活。”
“两世为人，”沐昊天偷着乐，“就学会这一条：日子不能过得糙。”
凉菜上齐，老板娘亲自端来一盘樟茶鸭，临走时多看了张青城两眼，欲言又止。
“她认识我。”张青城等门关上，自嘲地笑了笑，“这家店，我妈生前常来。她是巴州人，嫁到北京五十年，到死都念着一口川味。临终前她说想回巴州看看，我爸说等她病好一点就去，结果，没等到。”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所以每年清明，我都替她回去。不是给我爷爷扫墓，是给我妈……回趟家。”
沐昊天默默听着，没有接话。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张青城说“回趟家”三个字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动作，像个孩子在摸家里的门框。
原来红三代的心里，也住着一个想家的孩子。
“张总，”沐昊天端起酒杯，“凤凰楼后山，我给您留块地。不建别墅，不建会所，建个小院子，种两棵樟树。您哪天想回来了，推门就是家。”
张青城握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青城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依然清醒。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上，“叮”的一声轻响。
“沐昊天，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会炒股？”
“因为你不怕我。”张青城说，“我见过太多人，见了我，要么卑躬屈膝，要么故作清高。但你，你就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张总本来就是普通人，只是生在了不普通的家庭。”
“普通人？”张青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含着一颗怪味豆。
“对。会饿，会怕，会半夜检查枕头底下。”沐昊天给他续上酒，“我在部队见过最神的狙击手，打完靶第一件事，是蹲下来啃干馒头。人嘛，脱掉那层皮，都一样。”
张青城一滞，然后大笑，笑声在包间里回荡。笑够了，他突然收敛笑容，眼神变得深邃，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但你知道，生在不普通的家庭，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有很多资源，”沐昊天斟酌着用词，“也有很多枷锁。”
“枷锁？”张青城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我爷爷1944年牺牲在凤凰楼后山，坟头的土都是红的。我父亲在京城部委。这些，是资源。但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每次回北京，都要看那些人的脸色；每次谈生意，都被人说‘靠爷爷’；每天晚上——”
他的声音忽然沙哑了：
“每天晚上，都要检查枕头底下，有没有枪。”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炭炉上水壶的嘶嘶声。
沐昊天沉默了。他想起前世，张青城五十岁死于“心脏病突发”，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自杀。死在蓉城的别墅里，身边只有***枪，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累了。”
原来，他早就累了。只是没人知道。
“张总，”沐昊天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凤凰楼项目，不只是生意。我想把它做成您的退路，一个合法的、长期的、可持续的产业。让您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回巴州，说‘这是我建的’，而不是‘这是我爷爷打下来的’。”
张青城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千万，项目资金。另外两千万，股票资金。五千万，我交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拍在桌上，“赚了，咱们分。亏了，你拿什么赔？”
沐昊天看着那张支票。五千万，亏了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赚了，他就是张青城的合伙人，而不是下属。
“如果亏了，”他抬起头，“我这条命，赔给您。”
张青城笑了，发自内心地笑：“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的是，你的忠诚。”
两只手在空中交握。
沐昊天却在这一刻，心里掠过一丝凉意。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把这个孤独的男人最深的伤口，轻轻按了一下，又温柔地包了起来。这是交心，也是拿捏。红三代的信任，是用他的脆弱换来的。
“以后对他，”沐昊天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七分真，三分算。少了真，是骗子；多了算，是畜生。”
散场时，张青城送他到巷口，忽然说：
“对了，下周一我回巴州。带个人给你认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发小。你在巴州掀了那么大的桌子，总得有个能帮你收拾残局的人。”
沐昊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安系统的人脉。这正是他棋盘上缺的那一块。
“张总，”他笑了，“您这朋友，交得值。”
“少拍马屁。”张青城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停下，“沐昊天，我最后问你一句。钱、权、前程，你到底图什么？”
巷子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沐昊天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图一样东西：等我四十岁的时候，回巴州，老百姓看见我，不躲，不骂，肯拉我进屋喝碗茶。”
“就这？”
“就这。”
张青城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装到了骨子里。不管是哪种——”他走进巷子深处，声音飘回来，“我都认了。”
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沐昊天站在巷口，看着2006年的月亮升起来。
他把双手插进兜里，慢慢往回走。巷子深处，谁家的收音机在唱川剧，锣鼓点子敲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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