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官道茶棚,顾衍把那枚封天印,用一块布包好,贴身收在怀里。
他和沈月白沿着官道,继续往东走。
走了三日,他翻开那卷周易下经。
第四卦。
上面是雷,下面是天。卦边上,两个字:大壮。
大壮。大者壮也。雷在天上响——那是什么声势?一道闪电劈下来,半个天都亮了,雷声滚过山川,连地上的蚂蚁都得震三震。
这是六十四卦里,声势最盛的一卦。
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大壮卦他也熟。可他一直有个疑问——声势这么大的一卦,卦辞为什么只写了四个字:利贞。
利贞。守正才有利。
声势越大,越要守正。
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
那是一座城。
走到城外的时候,顾衍站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兵。
城是一座小城,灰扑扑的,城墙不算高。可城外,黑压压扎了一片营寨——流寇。打北荒那边过来的,据说有三五万人。城头上,守军稀稀拉拉,看旗号是附近一个诸侯国的兵,不过两千人。
城被围了三个月。
城墙上的旗子,破了。城头的兵,脸是菜色。
城外的流寇营地里,炊烟倒是升起来了,可看那烟的颜色,黄不拉几的,像是在煮什么草根。
沈月白手按在剑柄上。
“我们绕过去?”她问。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城外的土。
土是干的。
他把那卷周易下经,摊开在膝盖上。卦图上那个“大壮”边上,蓊翁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小字——
雷在天上,声震百里。可雷不是为了劈人,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天,还在。
顾衍看完那行字,抬起头。
他看了看城头。城头那个年轻将军,穿着一身破甲,站在旗杆底下,正拿一个缺口的碗喝水。
他又看了看城外。城外流寇营地中央,有一口井——那口井在营地扎下的第三日就打好了,围城三个月,流寇全靠那口井活着。
顾衍站起来。
“不绕。”他说。
他没有进城。也没有去流寇营地。
他走到流寇营地外那道土坡后面,蹲下来,把右手按在地上。
坎卦。
他丹田里那枚坎卦之骨,轻轻动了一下。
地底下,水脉在走。临渊城那口井他引过,玄冥泽他走过,他对这一片地底下的水,已经熟得像看自己掌纹。
他闭着眼,顺着水脉走。
流寇营地那口井,水脉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可那一段水脉,被一层干土卡死了——井里的水又苦又涩,是因为水脉走到半路,被那层干土挤住,水里混了太多盐碱。
顾衍把掌心里那一点青光,顺着水脉送过去。
他不是把水抽干。他是把那一层卡水脉的干土,轻轻——拨开一指。
就一指。
水脉“咕”地一声,通了。
当天晚上,流寇营地里炸了锅。
那口井,打上来的水,是甜的。
流寇们围城三个月,喝了三个月的苦水。今晚第一桶水打上来,有个老兵喝了一口,蹲在地上就哭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破城。
他们是根本破不动——城头上那个年轻将军,守得太死了。三个月,他们攻了十七次,死了几千人,城墙连一块砖都没掉。
他们围在这里,也不是想当流寇。北边大旱,村子颗粒无收,不出来抢,全家都得饿死。
可一口甜水,和三个月喝的苦水,是不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流寇头子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拔营。”
城头上那个年轻将军,一早起来,看见城外黑压压的营寨,正在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流寇不是要攻城。他们是在——收拾东西走。
他趴在城垛上,看了半天,看见流寇营地中央那口井边上,蹲着一个青衫少年。少年打了一桶水,喝了一口,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官道这边走了。
年轻将军愣了一下。
他翻身下城,开了城门,追出来。
“那位——小道长!”他喊。
顾衍站住,回头。
年轻将军跑到他面前,一身破甲,脸上全是土。他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道长出手相救!”他说,“不知道长是哪座仙山的高人?我这就上报国君,必有重谢!”
顾衍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道长。”他说。
“那……那流寇怎么就退了?”年轻将军一脸不解,“我守了三个月,就等援军。他们昨天还在骂阵,今天怎么就走了?”
顾衍指了指流寇营地那口井。
“你去打一桶水喝喝。”他说。
年轻将军愣了一下,真的跑过去,打了一桶水。他喝了一口,愣住了。
“甜的?”他说,“这口井我知道,三个月前我派人来看过,水是苦的。”
“今天是甜的了。”顾衍说。
年轻将军捧着那桶水,半天没说话。
“道长,”他说,“你为什么不帮我们杀退他们?以道长的本事——”
“以我的本事,”顾衍说,“我一抬手,可以让那三五万人,全死在这片城外。”
年轻将军打了个寒颤。
“可大壮卦不是教我这个。”顾衍说。
他指了指天。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雷在天上响的时候,”顾衍说,“它不是为了劈死人。它是为了让地上的人知道——天还在。”
“你守了三个月城,”他看着年轻将军,“你守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围你的那些人,他们不是想杀你。他们是北边旱得没饭吃,出来找活路。”
“你要是有那本事,”顾衍说,“你以后当将军,别老想着怎么杀退人。想想怎么让他们——不用来围城。”
年轻将军站在那里,捧着那桶甜水,半天说不出话。
顾衍转身,和沈月白一起,继续往官道那边走。
走出十几步,年轻将军在后面喊:“道长!你叫什么名字?”
顾衍没有回头。
他摆了摆手。
风把他的话吹回来,飘在城外那片刚被打扫干净的战场上——
“不用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大壮”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四卦,大壮,成。
沈月白走在他身边,憋了半天,终于问出来:“你怎么知道,你把那口井一引甜,流寇就会自己走?”
顾衍笑了笑。
“围城三个月,”他说,“他们不是想破城。”
“他们是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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