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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25 /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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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of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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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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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夫的功,压了三日。

这三日,黑夫没闲着。他白日巡营,夜里值守,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每回路过军正署,他都要朝那扇门看一眼:门开着,他就想,今日印到了没有;门关着,他就想,明日该到了吧。那扇门,他看了三日,门里的动静,一丝也无。

田虎看不下去,说:“你老看那门,看它作甚?它又不会开口。”Full novel: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我不看门。”黑夫说,“我看的是门里那点事。”

“那点事,又不归你管。”

“归我管。”黑夫说,“我的名,在那卷宗上。名不落地,我就睡不踏实。”

田虎没话了。

第二日,他去军情司,问景离:“我这功,就这么等着?”

“等。”景离说,“可等,不是干等。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越沉得住气,吕屯长那边,越沉不住。”

“他沉不住,会怎样?”

“会出错。”景离说,“压功的人,最怕被晾着。你一晾,他就急;他一急,手就松;手一松,卷宗就漏了。”

黑夫记住了。他回去,照常巡营,照常值守,照常把什里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夜里躺下,他摸着怀里那块木牍,想王贲——王贲死那夜,军正署的人也是这样,一宿一宿核着功,算着抚恤。他想,王贲要是活着,他的功该记多少,也该有一卷写着他名的卷宗吧。

第四日一早,军正署来人了。

来的不是传话的卒子,是军正署的文书,姓韩,抱着三卷竹简,站在黑夫帐外。

“李什长,”韩文书说,“军正请你,去署里一趟。”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功,又怎么了?”

“不是又。”韩文书说,“是成了。军正请你,去署里画押。”

“成了?”黑夫一愣,“吕屯长的印,到了?”

韩文书笑了笑,没答,抱着竹简转身先走了。

黑夫站在帐门口愣了一会儿。田虎从帐里探出头:“成了?什长,你那功,成了?”

“文书说,成了。”黑夫说,“可我这心里不踏实。三日压着,怎么一宿就松了?”

“松了还不好?”田虎说,“走走走,画押去!”

黑夫没动。他想了想,先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见黑夫进来,他没抬头:“去署里?”

“你怎么知道?”黑夫问。

“我让人,把你的旁证送到了军正署。”景离说,“你那份‘捕虏二次’,不是没人作证么?我替你,找齐了。”

黑夫走进帐,站在案前:“什么旁证?”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一根一根扳着指头:“三样。第一样,就食队那回,跟着你走苇子地的,不只有你们什——还有郑虎屯里另外三个什。他们的人,也都看见你绕开土丘,救了全队。这三个人,我请他们画了押。”

“第二样,”景离说,“楚军那三辆粮车,辎重营有登记的——车上装的什么粮,多少袋,从哪条路运的,有账可查。你那回抢回来的粮,数目对得上。账,就是旁证。”

“第三样,”景离说,“那个逃卒,还在军正署押着。他供的项燕粮欠三月,是当着军正的面录的口供。你抢回来的粮,是楚军的;楚军粮欠三月,是逃卒供的。这两样一对——你夺的是楚军的粮,楚军确实缺粮。你的功,站得住。”

黑夫听完,垂下眼。

“这旁证,”他说,“不是我找的,是你找的。”

“是你的功。”景离说,“功是你的,我不过替你,把路铺平了。”

“那吕屯长呢?”黑夫问,“我这功,要他的印。他压着,你怎么办?”

“他压不了了。”景离说,“我顺手,把他那几桩事,也一并送到了军正案头。”

“什么事?”

“一桩,是柱子那桩——他冒柱子的功。柱子的卷宗,军正署有底档,我让人翻出来了。那俘虏是柱子拿的,伤口是柱子那刀扎的,记功的名,却成了吕屯长。卷宗对不上,一查就穿帮。”

“二桩,”景离说,“是他报的那五颗首级。你说有一颗,是平舆城外的百姓。军正重查,把其余四颗也验了——有两颗,是病死的楚卒,叫楚军丢在野外的;剩下三颗,是百姓。五颗首级,一颗真楚军的都没有。他那一笔‘斩首五级’,全作废。”

“三桩,”景离说,“是他卡你的印。军正问了,就食队明明归郑虎带,凭什么他吕屯长画押。他一查,吕屯长根本没过问过就食队,那一笔,是他硬添上去想分功的。分功不成,就压功。这三桩,桩桩都是军正最忌的。”

黑夫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这些,”他说,“什么时候查的?”

“你作证那日,我就让人查了。”景离说,“你说,你要图理。理这东西,不能光靠嘴,得靠卷宗。”

黑夫站着,眉峰动了动。他忽然想问一句,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半晌,景离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怕见理被压死?”

黑夫摇头。

“我年轻时,也在战阵上拼过命。”景离说,“我拿过一个俘虏,报上去,功被别人顶了。我去军正署说理,没人听。那会儿,我也像柱子那样,跪在地上,磕头。”

黑夫没说话。

“后来,是王大将军路过,听见了。”景离说,“他问了一句:这人拿的俘虏呢?我说,在。他让人验了。验完了,他说了一句——功,是谁的,就是谁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景离说,“可这一句,把我从泥里捞上来了。我这条命,是那一句换的。所以我看不得,有人再把别人往泥里按。”

黑夫看着他,半晌,说:“景军正,你这人,记仇,也记恩。”

景离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记仇,是防身;记恩,是活路。你记住了,往后,你也是这样。”

“可我,拿什么还你?”黑夫问,“我这人,要功没功,要钱没钱,就一条命,还欠着军里的。”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谁要你还?”

“那……”

“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景离说,“我是看中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值得帮。”

黑夫没话说了。

从军情司出来,日头正好。黑夫走回帐,换了件干净的短褐,又洗了把脸,往军正署走。

军正署里,韩文书已经备好了卷宗。黑夫站在案前,看着那卷竹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案上一炉炭烧着,炭火的光一跳一跳,照在竹简上,照得那些字像活的一样。黑夫的手心出汗了,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还是湿。

“你认得么?”军正问。

“不认得。”黑夫说,“可我知道,这上头,记的是我。”

军正看了他一眼,拿起卷宗,念:“李黑夫,什长,旧韩地从军,历战有功。就食一役,绕伏夺粮,保得五十七人,抢回楚军粮车三辆,捕虏,二次。又,揭发杀良冒功,正军纪。合计,功,公士一级。赏田一顷,宅一区。田宅文书,暂存军中。”

黑夫听着,听到“田”和“宅”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

“田?”他问,“赏田?”

“赏田一顷。”军正说,“宅一区。等仗打完,你回籍,拿文书去县里领。”

黑夫站在案前,目光沉了沉。

“怎么?”军正问,“嫌少?”

“不是嫌少。”黑夫说,“我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能换田。”

军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在卷宗上盖了印,又让黑夫画了押。

黑夫画押,握笔,手是抖的。他画的那个“押”,是个圈,圈中间一道杠。杠,是他认得的——那是“什”字的头一横。

从军正署出来,黑夫怀里揣着一卷帛书,那是田宅文书。他走两步,摸一下,走两步,摸一下,像揣着一块烫手的炭。

路过营门口,他听见两个卒子蹲在墙根议论:“听说,吕屯长,叫人掀了?”

“掀了。”另一个说,“压功,冒功,还杀良冒功。军正查实了,革了。”

“谁掀的?”

“就食队那个带路的,叫李黑夫。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这么硬。”

“硬?硬有什么用。”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吕屯长记上他了。往后,有他受的。”

黑夫听见了,没停步。他走自己的路,怀里揣着那卷帛书。

回到什里,田虎一眼看见他:“成了?”

黑夫点了点头。

田虎扑过来,一把把他抱住:“公士!什长,你是公士了!咱们什,出公士了!”

什里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郑老兵挤上前,看着黑夫怀里那卷帛书,手抖着,想摸,又不敢摸:“公士……老李,你这一下,从泥里,跳到田里了。”

“田?”赵七问,“啥田?”

“赏的田!”田虎说,“一顷!宅一区!什长,你打完仗回去,就是有田有宅的人了!”

赵七挤过来,看了一眼那卷帛书:“什长,这田,在哪儿?”

“文书上写着,回籍领。”黑夫说,“领了才知道。”

“领了,得种。”刘五说,“种田,你会。种地,你拿手。”

“种地拿手,种田,一样。”郑老兵说,“土,都是一样的土。”

黑夫被他们围着,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卷帛书,摩挲了半晌,说:“这田,不是我一个人挣的。”

“那是谁?”田虎问。

“是王什长。”黑夫说,“要不是他,那回粮道,死的是我。我这条命,是他换的。这田,有他一半。”

什里,静了一下。

郑老兵叹了口气:“王什长……他没福气,享这田。”

“他享不了。”黑夫说,“可他的田,得有人记着。”

他走到帐里,把那卷帛书铺开,又折好,想了想,压在木牍下头,一起放进怀里。

当夜,景离来了。

他站在黑夫帐口,没进去,朝里招了招手。黑夫走出来,两人站在帐外的风里。

“田宅文书,领了?”景离问。

“领了。”黑夫说,“压在心口,热乎乎的。”

“热乎乎的,是好事。”景离说,“可你记住了——那上头,是田,是宅,也是命。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卷帛书眼红。你今日,从泥里上了田;明日,就有人想把你,从田里拉回泥里。”

“我知道。”黑夫说,“吕屯长,就是第一个。”

“吕屯长,已经贬了。”景离说,“军正今日出了公文:吕屯长,压功,冒功,革去屯长,降为什长,记大过。他那一屯散了,人,分到各什。”

黑夫别过脸。风从营外灌过来,吹着他怀里的帛书,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你得罪了他。”景离说,“他降了,心里更恨你。他那种人,不怕升,就怕降。你一升,他一降,这仇,解不开了。”

“那怎么办?”黑夫问,“我总不能,为了他,不升了。”

“不能。”景离说,“该升,升;该防,防。你往后,走路别走墙根;吃饭别最后吃;夜里值守,多带一个人。”

黑夫听完,望向帐顶。他站了一会儿,说:“景军正,我这辈子,没几个能说这话的人。你算一个。”

景离看着他,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他忽然说:“你我,互为手足。”

黑夫一愣。

“我家里,也没人了。”景离说,“我在这军里,是独一份。你在这军里,也是独一份。你替我守着理;我替你铺着路。咱俩,互为手足。”

黑夫站在风里,看着景离,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是个种地的,家里那点薄田,还不够一顷。如今,他怀里揣着一顷田的文书,还有一个说“互为手足”的人。

“好。”他说,“互为手足。”

夜风一阵一阵。远处,军正署的门早就关了。可黑夫知道,那门里,今夜的案上,压着他的一卷卷宗,卷宗上,是他的名。

风又过一阵。黑夫转身回帐,帐里的灯还亮着,田虎的鼾声正响。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他躺下,把那卷帛书按了按——往后这条路,更不好走。可他怀里压着田,压着宅,压着一条命换来的东西,不能退。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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