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已经站了三十六个小时。这不是夸张的说法,是掐着点算出来的。前天夜里他值二线,昨天下午连着一台胆囊切除术做一助,昨晚又顶了同事的夜班,今早晨会前只在更衣室椅子上靠了半小时,浅眠,梦里还在翻病历。八月的热从窗缝往里钻,贴在后颈上,黏糊糊地化不开,他伸手抹了一把,指腹上是一层细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拿拇指按了按,按不住。
晨会点在会议室。长桌掉了一角漆,露出底下黄白的木胎,缺了釉,倒如一颗旧牙。十二个人围桌坐着,空调的风从头顶扫下来,吹得病历本的边角轻轻翻。周主任坐在上首,眼镜架在鼻梁中段,镜腿缠过胶布,松了又紧。他念名字,念到第三遍苏远才应,声音哑,如砂纸擦过墙皮,擦出一道白印子又没了。旁边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水进了喉咙,会议室的安静才被冲开一点。
周主任把病历本合上,塑料封皮啪地一声,喊了声苏远,问他昨天那台胆囊,术前评估谁做的?
苏远说,我做的。周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他,漏了什么?
苏远没有说话,他记得自己漏了什么。老人六十七,独居,儿子在外地,半年没回来过。门诊记录写了房颤史,写在最后一页,纸角卷着,他翻到倒数就合上了。那一页的房颤,他没带进手术室,也没带进谈话间。麻醉签字的时候,家属问老人心脏行不行,他说问题不大,底气是假的,他自己知道。旁边坐着的主治医师老郑咳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周主任把病历本丢在桌上。响声不大,会议室都静了。
术前漏项,术中室颤,幸亏麻醉师手快。苏远,你这个月第三遭了。
第三遭。前两次,一次是用药剂量算错,把毫升看成毫克,差了十倍,药没下去就被药房拦了;一次是交接班写漏了一项,夜班多查了一遍才补上。都是小错,小错攒在一起,在别人眼里就成了要被叫去医务科谈话的模样。苏远盯着桌面上那道掉漆的木胎,黄白的,想:错不在错,错在错长得如一个人。
季度评分上周出来,苏远垫底。十二个人,他排第十三。榜贴在更衣室门后,他用胶布把那块遮了,胶布是透明的,遮不住,反倒把苏远两个字框得更清楚。钱丽路过看了两眼,没说话,第二天在榜上又贴了张白纸,把他的名字盖严了。苏远知道是她,也没谢,两个人都不提这事。
没人笑。这种时候笑不合适。
钱丽在角落整理护士站的交班本,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她是科里为数不多会多看苏远一眼的人,但也只是多看一眼。赵铭坐在苏远斜对面,低头转笔,转得很快,笔帽上的小灯一闪一闪,红。苏远瞥见那点红,把视线挪开了。窗外的梧桐影投在玻璃上,风一吹,影子就晃,晃得人眼晕。
下不为例。周主任说,再有第四遭,你自己找医务科谈。
会散了。苏远最后一个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白得发青,照得人脸都如纸糊的。他走得很慢,白大褂下摆蹭着墙,蹭出一道浅灰。那道灰后来被人擦了,他不知道,也不关心。老郑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说年轻人,下次仔细点。苏远点点头,老郑走了,脚步声在空走廊里越走越远。
那台胆囊是周二做的。
老人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苏远还不知道自己漏了什么。无影灯亮着,金属器械在托盘里排成一列,护士递钳子的声音很轻。麻醉插完管,他站在一助的位置,看主刀下刀。一切正常,直到分离胆囊三角,监护仪上的线忽然乱了,波浪般的曲线拧成一团刺。麻醉师喊了一声室颤,手已经推了药,胸外按,电复律。苏远站在一边,手里的吸引器还开着,血水顺着管往瓶里走。七分钟,线平回来。主刀没说话,缝完,下台,洗手,走了。苏远在更衣室坐了半小时,不是累,是空。那种明明上了台、手也没抖、却如什么都没做对的空。
他规培三年,转正一年。病人没少看,错也没少犯。何老师以前说,错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苏远知道自己在哪——那一页房颤,他没翻到。可知道归知道,下一次未必翻得到。
何老师快退休那几年,手很稳,话很少。有回苏远写错一张处方,把用量多写了一倍,何老师没骂,只把处方抽走,重写了一张,说,字写清楚,命就清楚。后来何老师走了,苏远再没人抽过他的处方。他有时候写完病历,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旁边,空着,才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何老师退休那天,科里没人送,他自己拎个布兜走的,苏远在窗边看见他背影,瘦,挺直,拐过走廊角就没了。那布兜是医院发的,印着药房的红字,洗得发白。
何老师带他查房,也教过他摸肝脾。手搭在病人肋下,指尖往里探,说你感觉到了吗,这边缘是硬的,硬的就不是好东西。苏远当时觉得那指尖下的硬,是课本外的另一种课本。后来何老师不在了,那课本也合上了。苏远再摸肝脾,只是机械地摸,摸完写未及异常,不再去想指尖下还有什么。
钱丽后来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那老人房颤的事,门诊系统里写了,你没翻到也不能全怪你,那页藏得深,好多人都不点开。苏远看了,没回。他不喜欢被人安慰,尤其不喜欢被护士安慰。安慰意味着,对方已经把他放到了需要被安慰的位置。可他没删那条消息,停在对话框最底下一行,灰的,没点开过第二遭。
赵铭则在换药室跟人闲聊,苏远这个人,心不坏,手不稳。声音不大,刚好够苏远路过听见。苏远没停步。他早就学会,有些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听见了还停步,才叫给人看笑话。
夜里他值二线。电话响过两次,一次是内科借药,一次是急诊问会诊,都小事。他处理完,靠在椅背上,闭眼。眼皮沉,可脑子清。清得烦人。周主任那句第三遭了在脑子里转,转第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看墙上的值班表。自己的名字排在最末,墨迹新鲜,还潮着,如刚盖上去的戳。
下班是夜里十一点。
八月的热黏在皮肤上,洗不掉。苏远从更衣室出来,白大褂搭在臂弯,没穿。走廊的灯白得发青,照得人脸都如纸糊的。他走得慢,鞋底在瓷砖上拖出轻微的吱声。远处有保洁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近及远,轮子碾过地缝,声音低下去,又起来。
他沿着医院后墙走。路灯坏了一半,亮的那半把他的影子投在砖缝里,短短的,踩不实。墙根长着几丛野草,没人拔,草尖上沾着灰,风一过,灰落下来,草不动。苏远盯着那些草看了两步,想起何老师说过一句话:医生这行,怕的不是不会,是懒得再试。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空。现在觉得,空得有道理。
拐过急诊的弯,他看见地上蜷着一个人。
老人。七十往上。面朝下,手伸向前方,指节弯着,停在半空,没抓住什么。身下洇着一小片暗,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路灯亮的那半照过去,暗处泛着一点湿光。苏远的脚步顿了一下,蹲下去。
指腹探颈动脉,冷的,但还有。他翻过老人,解开领口,掌根压在胸骨中下段。肋廓薄,隔着皮肤和骨,他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在勉强跳。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不数也知道该多快。三十次,停,看胸廓,嘴对嘴,两次,再来。
汗滴在老人脸上。亮的那半路灯照着,老人的脸灰白,颧骨上的皮绷得紧,唇边泛着紫。有人围过来,没人动手。苏远听见有人小声说别碰,等急救,另一个声音问是不是心梗,第三个没说话,只是站着,手插在裤兜里,鞋尖对着老人,又不敢太近。
已经叫了。苏远应了一声,手底下没停。
掌根发麻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老人的嘴唇从灰转紫,又转回一点灰。不够红,但够了,够等到人接手。苏远数着轮数,数到第四轮,救护车的鸣声从远处过来,由小变大,停在医院门口。两个人抬担架,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倒的,苏远说刚看见,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老人抬上去,接了监护,关门,走。担架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和保洁推车一个声,苏远听着,觉得这声音今晚格外多。
担架抬走的时候,老人的手垂下来,腕子上有一道旧疤,横的,是很多年前划的,没缝,自己长上了,边缘发白。苏远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没留下名字,也没问救护车去哪。风从后墙那头吹过来,带一点夜的凉,他打了个寒噤,把白大褂往臂弯里拢了拢。
晨会散后,苏远绕去更衣室,看那张榜。白纸还在,钱丽贴的,边角压得平。更衣室里有人换衣服,听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苏远在榜前站了片刻,白纸底下苏远二字透出一点淡影,是胶布没遮严。他伸手,把白纸四角按实了,按完才走。这层白,是钱丽给他留的面子。
手术前那天,他给老人做术前谈话。老人坐在诊室,听他说风险,点头,说做。苏远把知情同意书翻到房颤那页,笔悬着,最终没提。他后来想,那页如果提了,也许主刀会多备药,也许室颤不会来。可没提,就是没提。老人问,我这身子,能下台不。苏远说能,大概率能。老人说那就做,活着一天是一天。苏远记着这句,觉得老人把生死说得很轻,轻得和那半张空纸条一个分量。
墙根救人之后,苏远没立刻回值班室。他沿着后墙走到食堂,要了碗清汤面。师傅问他还是老样子,他点头。食堂就他一个病人模样的人,灯亮得苍白,不锈钢餐盘反着光。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母亲煮的面,也是这股热气,从锅口漫出来,漫过他写作业的脑袋。苏远缓缓吃,面凉了也没觉,凉了反而顺喉。吃完,他把碗端去回收处,师傅说苏医生你今儿怎么这么早,他说刚下班。师傅哦了声,没多问。
苏远出了食堂,天边泛了点白,八月的热还没起来,风里有一丝凉,他裹紧白大褂,往值班室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天快亮了,灰白的光铺在地砖上,冷冷的。这一夜,他救了一个人,丢了一次脸,记下了半张空白。苏远觉得,值。
推开值班室门之前,他在走廊站了会儿,摸了摸空内袋,想起何老师那句字写清楚,命就清楚,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翻到最后一页。这句话轻,如叹气,又如发誓。
值班室在二楼最里头。
苏远推门,灯不亮,他摸到开关,灯亮了,惨白的光铺在空墙上,房间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他靠着墙坐下来,白大褂团在膝头。三十六小时没合眼,眼皮沉得如坠了铅。可他不想睡。他不想睡,是因为睡着了,那些事会排着队来。周主任的第三遭了,主刀缝完离开的背影,老人腕上那道横疤,钱丽那碗粥的热,母亲电话里那句忙好。它们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人清醒。苏远把白大褂团紧了些,布料蹭着下巴,有点痒。他想,今天这一整天,他救了一个人,丢了一回脸,记下了半张空白,喝了半碗别人给的粥。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只是累,累得连累都懒得想了。墙角那台旧桌,桌肚里的铁皮箱,他今天还没开。往常他下了夜班,会开箱看看,确认里头的东西还在。今天他懒得动。不是东西会丢,是觉得,有些东西在不在,心里比眼里清楚。苏远闭了闭眼,听见窗外风声,后墙的树影晃了晃,又停了。这一夜,他累极了,却比往常踏实。白大褂盖在脸上,那点消毒水味裹着他,眼皮终于沉下去。这一觉,比前几夜都沉。
今天周主任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你这个月第三遭了。第三遭。前两次是用药剂量算错,这一次是漏项。都是小错。小错堆在一起,就成了要被叫去医务科谈话的样子。他想起刚规培那会儿,何老师抽走他那张错处方,重写,说字写清楚命就清楚。现在没人抽他的处方了,错却还在犯。
值班室另一头有张旧桌,桌肚里塞着个铁皮箱,锁锈了,是上一任值班医生留下的。苏远来这半年,从没打开过。箱子表面有一道凹,不知被什么砸过,凹痕里积着灰,灰是干的。他低下头,手掌压在眼上。眼科的灯从走廊漏进来一线,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不如日光灯那么青。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他缝校服扣子,也是这种暖的光。母亲不在本地,去年搬去了南方跟妹妹住。苏远半年没回去,电话每周一次,报喜不报忧。他跟母亲说科室忙,母亲说忙好,忙说明有用。他没说自己在科室垫底,也没说今晚第三遭被点名。有些话,隔着电话说不出,说出来也轻,不如不说。
再试一次。他对着空墙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窗外有风。后墙的树影晃了晃,又停了。墙还是白的,空,可他觉得自己说了点什么,墙替他记着。苏远把白大褂盖在脸上,闻见消毒水和自己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闭上眼,这一次,睡着了。梦里没有手术室,没有周主任,只有母亲灯下缝扣子的那点暖光,晃了晃,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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