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第二次来,是立秋后第七天。
他还是那身灰中山装,乌木拐换到了左手,右手捏着个布包。布是旧的,靛蓝,角上补过两道,针脚粗,是乡下人的做法。苏远在诊室门口迎他,还没开口,陈伯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说,带点老东西,你看看。
布包里是那卷残卷。
苏远愣了下。这卷纸他藏得紧,平时压在铁皮箱最底层,外头裹了三层油纸,连钱丽都没让瞧过。陈伯怎么知道他有这个。
陈伯看穿他的念头,手指点了点布包,说,上次在梧桐底下,你袖口露了一角。你那袖子短,风一吹,纸边就出来了。我干了一辈子这行,纸味隔三条街都闻得见。
苏远低头看自己袖口。确实短了一截,去年冬天洗缩了水,没舍得换。
陈伯没急着打开,先净了手。水龙头开得细,他冲了足有半分钟,指缝搓到发红,才在裤腿上揩干,坐下来。残卷摊开,铺在桌面,陈伯的背忽然就弯了下去,不是累,是恭的,脸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他看纸。先摸,指腹在纸面打圈,停在一处虫蛀的小洞上,说,这洞是老的,蛀的是衣鱼,不是如今的书蠹,年份对。衣鱼的牙细,啃出来的洞边缘发毛,新书蠹啃的是整齐的半圆,两样不一样,我摸一辈子,错不了。
再看墨。他俯身去闻,鼻尖离纸不到一寸,停了停,说,墨里有胶,是皮纸专用的骨胶,掺了点松烟,民国初年金陵那批军医才这么配。如今的墨没有这个味,化学胶,闻着发冲。苏远凑过去,只闻到一股陈年的苦,分不出骨胶松烟,但陈伯说得笃定,他不疑。
最后看字。陈伯逐行指给他,这一笔的收法,是军医堂统一教出来的,方子不写分量写时辰,因虫有虫的时辰,人是赶不上的。你看这一竖,收笔往左带,是堂里先生的习惯,外头野郎中写不出这个带法。
苏远听着,后背慢慢发了紧。他父亲留下的残卷,他只当是祖上的念想,从没敢想它真有来头。
陈伯鉴定那阵,诊室里静得很。窗外有扫地声,唰,唰,一下一下的,远得很。苏远给陈伯倒了杯热水,搁手边,陈伯没碰,专心在纸上。苏远这才知道,有些事急不得,得让人家慢慢地,把年份从纸纹里摸出来。他忽然有点信了,这卷纸,真是老的。他父亲藏了一辈子,没舍得示人,临了留给他,大约是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能把它的来历说清楚。
陈伯直起身,吐出一句:金陵军医堂的东西。错不了。
苏远问,金陵军医堂,是什么。
陈伯说,清末民初,金陵办过一所军医堂,中西都收,也教虫药。那时战地缺药,虫子顶上去,蝎、蛭、蜈、蜂,按时辰取,配成方子,救过不少伤兵。堂里先生把方子一条条写下来,传给学生。后来世道乱,堂散了,方子流落民间,你这卷,是其中一种。
陈伯说起军医堂,话多了些。他年轻时在金陵学医,师傅是个旧军人,身上有弹片没取净,阴雨天疼,就用蛭吸淤血,说这是军医堂的老法子,比止疼片管用。陈伯跟着学,学了半辈子,到老才明白,那些方子不是偏方,是一代一代人,在缺医少药的年月里,拿命试出来的。他说,你父亲留这卷,不是留个方子,是留一条活路。活路这东西,得有人接,接了,它才不停。
他说着,指了卷尾一行小字,你瞧,这儿盖过印,印没了,印油渗进纸里,是军医堂的朱砂印,我认得那个红。朱砂掺了矾,年份久了发暗,不褪,别处的印做不到这个暗。
苏远凑近看。卷尾果然有一团淡红,被虫蛀蚀去大半,只剩个晕开的边。他从前只当是污渍,拿湿布擦过,没擦动,后来就由它去了。
陈伯说,这卷不是孤本。我早年见过另一卷,也是军医堂的,两卷能对上。你这卷讲取虫和配涎,那卷讲灸和敷。合起来,是一整套战地虫医的法子。那卷我见过之后,再没寻着,多半毁了。
苏远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虫药之难,不在虫,在时"。原来不是父亲自己琢磨出来的,是承了前头的路。他父亲一辈子没提过军医堂,只在笔记最后一页写:此卷来历我不明,传给远儿,盼他查明。父亲没查明,留给了他。
陈伯把残卷卷回去,慢条斯理扎好布包,却没还给苏远,搁在桌上,说,东西是真的,路也是真的。可你一个人这么干,干不长。
苏远没接话。
陈伯说,你西医出身,执照上写的是急诊,虫药这套,你没名分。没名分,第一,出了事没人兜;第二,旁人看你就是个瞎折腾的;第三,病人签了字也未必作数,告你非法行医,一告一个准。你那几个活过来的,要是有个回头反咬,你扛不住。
苏远说,我没想瞒。
陈伯说,瞒不瞒是一回事,有没有名分是另一回事。你心是好的,可好心架不住规矩。我给你找个名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抬头是中医科,落款处空着,中间一行字:特聘苏远同志为中医科科研助理,参与中医虫药方向课题。
苏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陈伯说,签了,你就是中医科的人。往后虫药,以中医科会诊的名义走,你开方,我复核,名正言顺。病人要签知情同意,你俩都是经手人,责任清清楚楚。谁再咬你非法,让他先去问中医科。
苏远问,您是谁,能聘我。
陈伯笑了下,笑得很浅,说,我姓陈,中医科挂了我四十年名。退了,名还在。聘个科研助理,我签了字就作数。
苏远拿起笔。笔是陈伯递来的,一支旧钢笔,笔帽磨得发亮。他第一次以这个身份签字,名字落下去,比平时沉。
陈伯把纸收好,说,从今往后,你每一笔虫药,都挂在中医科账上。账挂了,债也就挂了,出了事,你担,我也担。
苏远说,我担得起。
陈伯看他一眼,说,担得起和担不担,是俩事。你先担着。
这之后,虫药的操作名正了。苏远在铁皮箱上加了把锁,钥匙他一把,陈伯一把。残卷不再压箱底,搁在恒温箱旁边,和红尾将军的饲养盒并排,两支队伍,各守各的。
钱丽第一个察觉变化。她来送医嘱本,看见苏远桌角多了枚中医科的章,红彤彤的,压在玻璃板下。她问,你调科了。苏远说,没调,挂了个名。钱丽哦了一声,没多问,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挂名好,挂名踏实。钱丽走后,苏远看那枚章,红印泥还没干透,边角有点晕,倒显出真来。
赵铭那边反应不一样。他在护士站听见风声,过来扒着门框看那枚章,啧了一声,说,中医科,虫药也能算中医。苏远说,军医堂传下来的,算。赵铭说,军医堂我怎么没听过。苏远说,你没听过的事多着。赵铭被噎了一下,哼着走了。
周主任是后来知道的。他在晨会上翻到中医科新增的科研助理名单,看见苏远的名字,皱了下眉,会后把陈伯叫去问了十分钟。陈伯回来只说一句,周主任点了头。苏远没再问。他猜周主任点的是无奈的头,一个急诊医生挂到中医科,听着别扭,可陈伯的面子,中医科得给。
有个老病人家属听说了,是老李头的儿子,特意来问,苏医生,我爸说您这法子现在算正规医院的了。苏远说,算。老李头儿子咧嘴笑了,又点头,说,那就好,我爸回家还跟邻居显摆,说人家苏医生用的是老军医的法子,正经得很,我还不信。苏远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了落。原来名分不只是给他自己挡门,也是给那些信他的人,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
名分定了,担子也实了。苏远夜里翻记录本,前头那几例,王师傅、老李头、小满,当初都是他私自操作的,如今挂到中医科名下,倒给旧账补了盖。他一笔一笔重新誊过,在每页页脚添了"中医科会诊"五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不潦草。
他想起陈伯说的"好心架不住规矩"。从前他觉得规矩是拦人的墙,如今这面墙,他竟借了一角,立在了自己这边。墙还是那堵墙,只是他站的位置换了。
苏远把那张特聘纸的复印件,压在值班室的玻璃板下,和中医科的章并排。他每天交班前看一眼,不是显摆,是提醒。提醒自己,从今往后,笔底下每一笔虫药,都连着两个人名,一个苏远,一个陈伯。一个人扛事,扛的是胆;两个人扛事,扛的是信。胆会抖,信不抖。
他翻出父亲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句"此卷来历我不明,传给远儿,盼他查明",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从前没细看:若查明,莫独行。苏远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父亲早想到了,这条路不能一个人走。他当初不听,私自干了半年,差点摔下去。如今陈伯替他补上了这一笔,他才站回地上。
次日,苏远拟了第一份以中医科会诊名义接的病人。是个脉管炎的老汉,脚趾发黑,县医院说要截。他按残卷的时辰,排了取虫的表,红尾将军的涎,配在子时。陈伯看了,点一点头,在复核人一栏签了字。苏远把知情同意书递到老汉儿子手里,说,这是正规医院的会诊方案,你父亲签了,我们才做。老汉儿子接了纸,手有点抖,说,苏医生,我信您。苏远说,信我,也信这纸。纸上有中医科,有陈老,有我,出了事,你找得到人。
苏远后来常想,陈伯给他的,不是一把保护伞,是一层底。伞挡的是雨,底兜的是人。雨来了能躲,人要是掉下去,底还在。虫药这条险路,从前他是光着脚走,摔了没人扶,如今脚下多了这层底,摔了,还有中医科接着,有陈伯接着。他不敢说从此高枕,只觉得,夜里的觉,比从前踏实了半分。
秋更深了。窗外的梧桐落了大片叶子,枝干露出来,黑黑的,在灰天下,一道一道。苏远把残卷从恒温箱旁拿起来,对着灯看那团淡红的印油。金陵军医堂,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沉得像块砖。
他父亲留这卷时,大概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替儿子,挡一道门。
腕上的旧疤在灯下泛着浅白。那是早年间试药留下的,细看有三道,平行,是拿尺子比着划的。他从前嫌它丑,如今摸着,倒觉得它是个记号,提醒他,虫药这条路,从试自己那一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橘皮粥碗还搁在窗台,他今早忘了收,粥早干了,碗底结了一层薄壳。他拿起来要洗,想了想,又放下。留着吧,像个念想。
陈伯再来时,带了一包虫蜕,说,军医堂的方子,蜕比虫金贵。虫蜕是虫脱的壳,性子和,不烈,入方最稳。苏远接了,放进恒温箱,和红尾的饲养盒挨着。两样东西摆在一处,倒应了陈伯那句,两支队伍。
苏远问,那卷对不上的另一卷,还能找着吗。
陈伯说,难。散了快百年了,多半烂在谁家箱底,或者烧了。你这卷能留到现在,是运气。
苏远说,运气也是命。
陈伯看他,半天,说,你这人,话不多,句句往根上扎。
陈伯走后那些天,赵铭的嘀咕没停过。他在护士站跟钱丽说,中医科,虫药也能算中医。钱丽头也不抬,说,陈老拿四十年名分聘的人,错不了。赵铭说,你倒是信。钱丽说,我信苏医生救回来的人,不信你这张嘴。赵铭被噎,哼一声走了。苏远在走廊尽头听见,没出声。他晓得赵铭不是坏人,只是怕,怕一件说不清来路的东西,砸在科里头上。这怕,他也有过。
名分落到纸上,活儿才刚开头。苏远把前头的几例翻出来,一例一例地,按中医科的格式重做知情同意书。原先他那张纸,写着自愿试用虫药方案,病人签了,他收着,心里总不踏实。如今换上中医科抬头的模板,经手人一栏,他签苏远,复核人一栏,他留着空,等陈伯来填。陈伯说,往后每一笔,我都看过,才落复核。苏远说,您看得过来。陈伯说,看不过来,就不该干。
苏远没接。他把那张特聘纸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叠好,压在铁皮箱最底层,和残卷原先的位置一样。只是如今,上面多了中医科的红章,和陈伯的签字。
从此,虫药不再是野路子。它有了名,有了账,有了两个人一起扛的肩膀。
苏远觉得,这比多救几个人,分量还重。
夜里,苏远把饲养盒、虫蜕、残卷三样摆在灯下。红尾将军在盒里不动,尾尖一点红,缩着;虫蜕空空的,是它退下来的身子;残卷摊着,淡红的印油晕开。三样东西,一个是活的,一个是空的,一个是旧的,并在一处,倒像一条路,从活走到空,再走到旧,又从旧,走回活。
他摸了摸腕上的疤,又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张特聘纸。纸是新的,字是他写的,红章是中医科的,签字是陈伯的。一个人,凭这几样,就把野路子,走成了正路。苏远不晓得这条路能走多远,他只晓得,今夜的风,比来时轻了些。秋深了,可灯下这三样东西,都还热着。
合法二字,苏远从前不爱听,觉得是捆人的绳。如今这绳,一头在规矩手里,一头在他自己手里,他攥着,反倒踏实。兜底是兜底,不是护短。陈伯说过,出了事,你担,我也担。这句话,他记在特聘纸背面,一笔一画。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晃了晃,三样东西的影子在墙上叠了一处,分不出谁是谁的。苏远看着,闭了灯。灯灭了,秋夜的梧桐影退到窗外,残卷那点红印,在他合上的眼里,还亮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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