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跑回临河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火光是从破祠堂的方向烧起来的。
他跑到青石街口,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豆腐刘家的磨盘,倒在街当中,滚得远远的。豆腐摊子翻了,白花花的豆腐泼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卖鱼娘的船,翻在河滩上,船底朝天。
王屠户的猪圈空了,门板歪在一边。
孙瘸子的棺材铺,门大敞着,棺材板翻得满地都是。
整条青石街,像被一场大风刮过。
良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跑到破祠堂。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烟。瞎眼先生坐在祠堂门口,浑身灰扑扑的,衣服上烧了几个洞。
他没伤着,就是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那堆火,像在看一样送走了很久的东西。
“先生!”良辰冲过去,“你没事吧?”
瞎眼先生没有看他。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师父,被他们带走了。”
良辰的脑子,"嗡"的一声。
“县尊的人搜了镇子。”瞎眼先生说,“他们说是找妖物。找不到你,就把你师父带走了。说他是窝藏妖物的人。”
良辰转身就跑。
“回来!”瞎眼先生喊住他,“你往哪跑?”
“去救我师父!”
“你救不了。”瞎眼先生说,“县衙有兵,你有钱。钱是死的,兵是活的。”
良辰站住了。
他握着胸口的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可我不能让我师父替我死。”他说。
瞎眼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瞎眼先生一字一句地说,“‘急的时候,先数三下。’”
良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是他师父,在把新打的短刀交给他的时候,说过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数了三下。
一。二。三。
心,稳下来了一点。
“先生,”他问,“县尊的人,往哪边走的?”
“往河那边。”瞎眼先生说,“他们坐船走的。”
良辰转身,往河滩跑去。
河滩上,黑漆漆的。月光被云遮着,只漏下一点惨白的光。
良辰跑到河边,正要找船——
他停住了。
风,忽然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土腥味,又像铁锈味。
良辰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开山那夜,黑石岭上,就是这个味道。
他猛地回头。
黑石岭的方向,黑雾,正缓缓地,漫下来。
不是一片。是一片海。黑雾像涨潮一样,从山梁上,漫过田野,漫过官道,朝着临河镇,涌过来。
黑雾里,有东西在动。
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像人,又不像人,在雾里,慢慢地,走。
良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不及想别的,拔腿就往镇上跑。
“黑雾来了!黑雾下山了!”
他的喊声,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
镇上的人,从各自家里探出头来。有人看见了黑雾,吓得尖叫起来;有人还在愣神,被黑雾吞了进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没了声音。
黑雾漫过青石街。
像水漫过河滩,一寸一寸,吞噬着一切。
豆腐刘家的门,被雾里的东西,推开了。
王屠户的猪圈,传来一声哀嚎。
孙瘸子拄着拐,在雾里跑,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喊:“救我!救我!”
良辰冲过去,拉起孙瘸子,扛着他往高处跑。
“往镇东口跑!”他喊,“往山神庙跑!”
镇上的人,在良辰的喊声里,跌跌撞撞地,往镇东口跑。
跑了一半,良辰忽然听见,河滩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船!我的船!”
是卖鱼娘。
黑雾从河滩那边漫上来,她正站在河边,拼命地,往船上爬。
“鱼娘婶!”良辰喊,“别要船了!快跑!”
卖鱼娘不听。她抱住船帮,喊:“这是我的命根子!我男人死在这船上,我活着就靠这船!”
黑雾,漫到了她脚下。
雾里,有东西,伸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卖鱼娘尖叫一声,被拖进雾里。
良辰放下孙瘸子,冲了过去。
“鱼娘婶!”
他冲进黑雾。
雾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扎进河里。良辰睁着眼,在雾里摸索,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是卖鱼娘的手。
他用力一拉,把卖鱼娘从雾里拖了出来。
卖鱼娘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的脚踝上,缠着一圈黑气,像蛇一样,紧紧箍着。
良辰伸手去扯,扯不开。
那黑气,像活的一样,越缠越紧。
卖鱼娘疼得惨叫,抓着良辰的手:“娃子,疼,疼——”
良辰急了。他掏出铜钱,攥在手里,对准那圈黑气——
他忽然想起来,瞎眼先生说过:钱有"生"和"死"两面。生是给死人的,死是给活人的。
他不知道,该用哪一面。
就在这时,黑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
“钱……拿来……”
良辰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看不见那东西,可他能感觉到——黑雾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铜钱。
“把钱……拿来……我就不缠她……”
良辰握着铜钱,没有动。
他想起父亲的话:"别把东西给它。"
又想起,瞎眼先生的话:"山上的东西,会变成你信的人的样子。"
这声音,不是他信的人。是"它"。
“你做梦。”良辰说。
他把铜钱,凑到卖鱼娘脚踝上。
铜钱,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发烫。是像有一只手,从钱里伸出来,抓住了那圈黑气。
黑气,剧烈地扭动起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像被烫伤的蛇,猛地松开了卖鱼娘的脚踝,缩回雾里。
良辰松了一口气,拉起卖鱼娘:“快跑!”
卖鱼娘却忽然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良辰扶住她,一摸她的脸——冰凉的。她的眼睛,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了。
她没气了。
“鱼娘婶?鱼娘婶!”
良辰慌了。他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都没有反应。
黑雾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笑意。
“死了。”
“你救不了她。”
“除非——你拿钱来换。”
良辰跪在河边,抱着卖鱼娘,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生"。
"死"。
他忽然想起,河伯的话:"生是给死人的,换一口气。"
又想起,酒翁的话:"你每用一次,都是在花你爹的命。"
又想起,守门人的话:"修好的钱,是钥匙,也是债。"
他抱着卖鱼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放在了卖鱼娘的心口。
“鱼娘婶,”他轻声说,“你的船,我替你记着。等你醒了,我给你修船。”
他闭上眼睛,把"生"字的那一面,按在了她心口。
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钱里透出来,顺着卖鱼娘的心口,蔓延开来。
卖鱼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又一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活了。
良辰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抽了出去。
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天旋地转。
他听见,黑雾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带着一丝满意。
“好……好……你还知道怎么用……”
“这一回,记在你账上了……”
黑雾,慢慢退去。
像潮水退潮,一点一点,从青石街上,缩回田野,缩回山梁。
良辰躺在河滩上,看着黑雾退走,看着月光重新洒下来。
他浑身没有力气。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
卖鱼娘坐起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娃子,娃子你没事吧?你刚才,你刚才——”
良辰想说没事。可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血。
鲜血,落在河滩的沙地上,很快,渗了进去。
卖鱼娘吓得尖叫起来。
良辰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没事。婶,我没事。”
他扶着卖鱼娘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镇上走。
天快亮的时候,黑雾彻底退了。
临河镇,一片狼藉。青石街上,到处是翻倒的东西。有人丢了猪,有人摔了腿,有人蹲在门口哭。
孙瘸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见良辰嘴角的血,吓了一跳:“娃子,你怎么了?”
“没事。”良辰说,“磕了一下。”
他蹲在破祠堂前,看着那堆焦黑的梁柱,沉默了很久。
瞎眼先生还坐在门口,像一夜没有动过。
“先生,”良辰说,“我师父,被他们带走了。”
“嗯。”
“我要去救他。”
“嗯。”
“我救了他,我就走。”良辰说,“我不留在镇上了。”
瞎眼先生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瞎的,可他的脸,朝着良辰的方向。
“想好了?”
“想好了。”良辰说,“我留下来,镇子就不得安宁。山神冲我来,河底的东西冲我来,县里的人冲我来。我走了,他们就追我去了。”
“镇上的人,”他说,“就能过太平日子了。”
瞎眼先生沉默了很久,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良辰一愣。
“你爹当年,也是想走。”瞎眼先生说,“可他走的时候,你娘病了。他走不成了。他就留下来,留下来,把你养大。”
“你爹走不成的路,”瞎眼先生说,“你替他走。”
良辰跪下来,朝瞎眼先生,磕了三个头。
“先生,这些年,多谢你照看。”
瞎眼先生没有拦他。他受了这三拜,说:“起来吧。”
良辰站起来,转身,朝铁匠铺走去。
他走进铁匠铺,收拾好东西。
一个包袱。一把铁锤。一把短刀。一件棉袄。还有父亲留下的六样东西。
铜钱。石头。钥匙。信。红绳。地图。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铺子。
炉子还冷着。风箱还停在半截。墙上,挂着父亲打的那把旧刀。
他走过去,把旧刀摘下来,掂了掂,别在腰间。
“爹,”他轻声说,“我把你的刀带上。”
他走出铁匠铺,走在晨光里。
青石街上,有人看见他,问:“娃子,你去哪?”
“我去救我师父。”他说,“救了师父,我就去青州。”
“还回来吗?”
良辰没有回答。
他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临河镇。
青石街。铁匠铺。豆腐刘的石磨。卖鱼娘的船。王屠户的案板。破祠堂。山神庙。黑石岭。
他住了十一年的地方。
他转身,朝官道走去。
官道尽头,晨雾里,蹲着一个老头。
邋遢的头发,酒葫芦,笑眯眯地看着他,像等了他一宿。
“哟,娃娃,出来了?”老头说,“我还当你要哭一场再走呢。”
良辰看着他,问:“老伯,你怎么在这?”
“我顺路。”老头说,“我去县城,办点事。你呢?”
“我也去县城。”
“那巧了。”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同路。”
他走到良辰身边,跟他并排走着,忽然说:“娃娃,你刚才,是不是用钱救人了?”
良辰心里一紧,没有回答。
“血都吐出来了,还嘴硬。”老头咂了咂嘴,“我告诉你啊,那钱,每用一次,就是一次债。你爹用命修好的钱,你倒好,拿来救人,一救,就是把命搭进去。”
良辰低着头,说:“可她快死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良辰愣住了。
“你爹当年,也拿这钱救过人。”老头说,“他说,人快死了,哪顾得上算账。”
“他跟你一样,”老头说,“是个傻子。”
良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跟着老头,一步一步,走在晨光里。
身后,临河镇,越来越远。
前方,县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第一卷·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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