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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Chapter 18 /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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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of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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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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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跑回临河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火光是从破祠堂的方向烧起来的。

他跑到青石街口,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豆腐刘家的磨盘,倒在街当中,滚得远远的。豆腐摊子翻了,白花花的豆腐泼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Full novel: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卖鱼娘的船,翻在河滩上,船底朝天。

王屠户的猪圈空了,门板歪在一边。

孙瘸子的棺材铺,门大敞着,棺材板翻得满地都是。

整条青石街,像被一场大风刮过。

良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跑到破祠堂。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烟。瞎眼先生坐在祠堂门口,浑身灰扑扑的,衣服上烧了几个洞。

他没伤着,就是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那堆火,像在看一样送走了很久的东西。

“先生!”良辰冲过去,“你没事吧?”

瞎眼先生没有看他。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师父,被他们带走了。”

良辰的脑子,"嗡"的一声。

“县尊的人搜了镇子。”瞎眼先生说,“他们说是找妖物。找不到你,就把你师父带走了。说他是窝藏妖物的人。”

良辰转身就跑。

“回来!”瞎眼先生喊住他,“你往哪跑?”

“去救我师父!”

“你救不了。”瞎眼先生说,“县衙有兵,你有钱。钱是死的,兵是活的。”

良辰站住了。

他握着胸口的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可我不能让我师父替我死。”他说。

瞎眼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瞎眼先生一字一句地说,“‘急的时候,先数三下。’”

良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是他师父,在把新打的短刀交给他的时候,说过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数了三下。

一。二。三。

心,稳下来了一点。

“先生,”他问,“县尊的人,往哪边走的?”

“往河那边。”瞎眼先生说,“他们坐船走的。”

良辰转身,往河滩跑去。

河滩上,黑漆漆的。月光被云遮着,只漏下一点惨白的光。

良辰跑到河边,正要找船——

他停住了。

风,忽然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像土腥味,又像铁锈味。

良辰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开山那夜,黑石岭上,就是这个味道。

他猛地回头。

黑石岭的方向,黑雾,正缓缓地,漫下来。

不是一片。是一片海。黑雾像涨潮一样,从山梁上,漫过田野,漫过官道,朝着临河镇,涌过来。

黑雾里,有东西在动。

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像人,又不像人,在雾里,慢慢地,走。

良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来不及想别的,拔腿就往镇上跑。

“黑雾来了!黑雾下山了!”

他的喊声,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

镇上的人,从各自家里探出头来。有人看见了黑雾,吓得尖叫起来;有人还在愣神,被黑雾吞了进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没了声音。

黑雾漫过青石街。

像水漫过河滩,一寸一寸,吞噬着一切。

豆腐刘家的门,被雾里的东西,推开了。

王屠户的猪圈,传来一声哀嚎。

孙瘸子拄着拐,在雾里跑,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喊:“救我!救我!”

良辰冲过去,拉起孙瘸子,扛着他往高处跑。

“往镇东口跑!”他喊,“往山神庙跑!”

镇上的人,在良辰的喊声里,跌跌撞撞地,往镇东口跑。

跑了一半,良辰忽然听见,河滩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船!我的船!”

是卖鱼娘。

黑雾从河滩那边漫上来,她正站在河边,拼命地,往船上爬。

“鱼娘婶!”良辰喊,“别要船了!快跑!”

卖鱼娘不听。她抱住船帮,喊:“这是我的命根子!我男人死在这船上,我活着就靠这船!”

黑雾,漫到了她脚下。

雾里,有东西,伸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卖鱼娘尖叫一声,被拖进雾里。

良辰放下孙瘸子,冲了过去。

“鱼娘婶!”

他冲进黑雾。

雾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扎进河里。良辰睁着眼,在雾里摸索,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是卖鱼娘的手。

他用力一拉,把卖鱼娘从雾里拖了出来。

卖鱼娘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的脚踝上,缠着一圈黑气,像蛇一样,紧紧箍着。

良辰伸手去扯,扯不开。

那黑气,像活的一样,越缠越紧。

卖鱼娘疼得惨叫,抓着良辰的手:“娃子,疼,疼——”

良辰急了。他掏出铜钱,攥在手里,对准那圈黑气——

他忽然想起来,瞎眼先生说过:钱有"生"和"死"两面。生是给死人的,死是给活人的。

他不知道,该用哪一面。

就在这时,黑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

“钱……拿来……”

良辰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看不见那东西,可他能感觉到——黑雾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铜钱。

“把钱……拿来……我就不缠她……”

良辰握着铜钱,没有动。

他想起父亲的话:"别把东西给它。"

又想起,瞎眼先生的话:"山上的东西,会变成你信的人的样子。"

这声音,不是他信的人。是"它"。

“你做梦。”良辰说。

他把铜钱,凑到卖鱼娘脚踝上。

铜钱,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发烫。是像有一只手,从钱里伸出来,抓住了那圈黑气。

黑气,剧烈地扭动起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像被烫伤的蛇,猛地松开了卖鱼娘的脚踝,缩回雾里。

良辰松了一口气,拉起卖鱼娘:“快跑!”

卖鱼娘却忽然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良辰扶住她,一摸她的脸——冰凉的。她的眼睛,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了。

她没气了。

“鱼娘婶?鱼娘婶!”

良辰慌了。他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都没有反应。

黑雾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笑意。

“死了。”

“你救不了她。”

“除非——你拿钱来换。”

良辰跪在河边,抱着卖鱼娘,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生"。

"死"。

他忽然想起,河伯的话:"生是给死人的,换一口气。"

又想起,酒翁的话:"你每用一次,都是在花你爹的命。"

又想起,守门人的话:"修好的钱,是钥匙,也是债。"

他抱着卖鱼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钱,放在了卖鱼娘的心口。

“鱼娘婶,”他轻声说,“你的船,我替你记着。等你醒了,我给你修船。”

他闭上眼睛,把"生"字的那一面,按在了她心口。

铜钱,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钱里透出来,顺着卖鱼娘的心口,蔓延开来。

卖鱼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又一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活了。

良辰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抽了出去。

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天旋地转。

他听见,黑雾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带着一丝满意。

“好……好……你还知道怎么用……”

“这一回,记在你账上了……”

黑雾,慢慢退去。

像潮水退潮,一点一点,从青石街上,缩回田野,缩回山梁。

良辰躺在河滩上,看着黑雾退走,看着月光重新洒下来。

他浑身没有力气。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

卖鱼娘坐起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娃子,娃子你没事吧?你刚才,你刚才——”

良辰想说没事。可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血。

鲜血,落在河滩的沙地上,很快,渗了进去。

卖鱼娘吓得尖叫起来。

良辰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没事。婶,我没事。”

他扶着卖鱼娘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镇上走。

天快亮的时候,黑雾彻底退了。

临河镇,一片狼藉。青石街上,到处是翻倒的东西。有人丢了猪,有人摔了腿,有人蹲在门口哭。

孙瘸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见良辰嘴角的血,吓了一跳:“娃子,你怎么了?”

“没事。”良辰说,“磕了一下。”

他蹲在破祠堂前,看着那堆焦黑的梁柱,沉默了很久。

瞎眼先生还坐在门口,像一夜没有动过。

“先生,”良辰说,“我师父,被他们带走了。”

“嗯。”

“我要去救他。”

“嗯。”

“我救了他,我就走。”良辰说,“我不留在镇上了。”

瞎眼先生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瞎的,可他的脸,朝着良辰的方向。

“想好了?”

“想好了。”良辰说,“我留下来,镇子就不得安宁。山神冲我来,河底的东西冲我来,县里的人冲我来。我走了,他们就追我去了。”

“镇上的人,”他说,“就能过太平日子了。”

瞎眼先生沉默了很久,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良辰一愣。

“你爹当年,也是想走。”瞎眼先生说,“可他走的时候,你娘病了。他走不成了。他就留下来,留下来,把你养大。”

“你爹走不成的路,”瞎眼先生说,“你替他走。”

良辰跪下来,朝瞎眼先生,磕了三个头。

“先生,这些年,多谢你照看。”

瞎眼先生没有拦他。他受了这三拜,说:“起来吧。”

良辰站起来,转身,朝铁匠铺走去。

他走进铁匠铺,收拾好东西。

一个包袱。一把铁锤。一把短刀。一件棉袄。还有父亲留下的六样东西。

铜钱。石头。钥匙。信。红绳。地图。

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铺子。

炉子还冷着。风箱还停在半截。墙上,挂着父亲打的那把旧刀。

他走过去,把旧刀摘下来,掂了掂,别在腰间。

“爹,”他轻声说,“我把你的刀带上。”

他走出铁匠铺,走在晨光里。

青石街上,有人看见他,问:“娃子,你去哪?”

“我去救我师父。”他说,“救了师父,我就去青州。”

“还回来吗?”

良辰没有回答。

他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临河镇。

青石街。铁匠铺。豆腐刘的石磨。卖鱼娘的船。王屠户的案板。破祠堂。山神庙。黑石岭。

他住了十一年的地方。

他转身,朝官道走去。

官道尽头,晨雾里,蹲着一个老头。

邋遢的头发,酒葫芦,笑眯眯地看着他,像等了他一宿。

“哟,娃娃,出来了?”老头说,“我还当你要哭一场再走呢。”

良辰看着他,问:“老伯,你怎么在这?”

“我顺路。”老头说,“我去县城,办点事。你呢?”

“我也去县城。”

“那巧了。”老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同路。”

他走到良辰身边,跟他并排走着,忽然说:“娃娃,你刚才,是不是用钱救人了?”

良辰心里一紧,没有回答。

“血都吐出来了,还嘴硬。”老头咂了咂嘴,“我告诉你啊,那钱,每用一次,就是一次债。你爹用命修好的钱,你倒好,拿来救人,一救,就是把命搭进去。”

良辰低着头,说:“可她快死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良辰愣住了。

“你爹当年,也拿这钱救过人。”老头说,“他说,人快死了,哪顾得上算账。”

“他跟你一样,”老头说,“是个傻子。”

良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跟着老头,一步一步,走在晨光里。

身后,临河镇,越来越远。

前方,县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第一卷·第十九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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