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天,是从太玄书院的屋脊上开始暗下来的。
良辰站在书院门口,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门匾上那四个金字,先是亮的,后来暗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像一枚旧铜钱浸在水里,看得见,又看不清。阶下两棵老松的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一直铺到他脚边,铺到他身后。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敢。他只是觉得,该等一个人。
门口有个老人,在扫地。扫得很慢,一帚一帚,把落叶归拢到一处,又停下来,直起腰,看一看天边。良辰一来,他就看见了。他也不问,也不催,像一棵老树,由着人站。
暮色沉到屋檐下的时候,老人拄着扫帚,开口了。
“你是良家的孩子?”
声音不高,像灶膛里埋了半夜的火,看着是灰的,拨一拨,还有红。
良辰心里一跳:“老人家,你认得我?”
老人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麻绳系着。麻绳磨得发白,起了毛边,像是贴身收了很多年,收了又拆,拆了又收。
良辰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信纸,忽然一抖。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陈兄启。
他认得这个笔迹。横平竖直,收笔总要重重顿一下。小时候,爹握着他的手,在打铁铺的地上教他写字。爹的字不好看,可每一笔都像下锤,实打实,不留虚的。
这是他爹的字。
“你爹,”老人说,“当年把这封信交给我,说,哪一天他儿子来书院,就把信给他。他还说,他儿子会带着一枚黑铜钱来。”
老人看着他:“你带着吗?”
良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铜钱。黑黝黝的一枚,正面一个“生”字,背面一个“死”字。暮色里,那两个古字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老人看了很久。久到良辰手心出了汗,他才移开目光:“收起来吧。书院里人多眼杂,这钱,别让人看见。”
良辰把钱贴身放好,又问:“老人家,你和我爹,是怎么认得的?”
老人不答,只说:“信里都有。你先看信。”
良辰解开麻绳,展开信纸。纸很薄,年头久了,脆得不敢用力。字迹不大,却写得很用力,有几处纸被笔尖戳出了小洞。他借着最后一点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陈兄台鉴。十载未见,弟携妻儿流落青州,事多烦扰,未及修书。今有一事相托:小儿良辰,性钝而韧,弟知书院规矩严,不敢妄求。若他日小儿孤身来投,万望兄台照拂一二,容他一席之地,学一技傍身。弟平生无他,唯此一愿。事成,弟当亲来叩谢。”
落款:良大河,顿首。
良辰握着信,手抖了起来。
良大河。他爹的名字。户口册上这么写,娘在世的时候也这么叫。可自打娘没了,这个名字就再没人叫过。在临河镇,人人都叫他爹“老良”,叫“铁匠良”,叫“良师傅”。好像他爹生来就是个打铁的,生来就蹲在炉前,生来就一身的火星子。
可这封信上,他爹是良大河。一个会给书院里的人写信的人,一个写信会用“台鉴”“顿首”的人,一个十年之后还记得故人托付的人。
良辰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爹。
“你爹,”老人说,“当年在书院,住过一段日子。”
良辰抬起头:“我爹,在书院住过?”
“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爹那会儿还是年轻人,眼睛亮,走路带风。他来书院,求一个东西。”
“求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没跟我说。他只说,他要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走。他在书院住了半年,没找着,就走了。走的时候把这封信留给我,说,他可能不会回来了。如果他儿子来,就把信给他。”
良辰握着信,心里翻江倒海。
他爹年轻的时候来过太玄书院。他爹在书院找了半年东西,没找着。他爹说,可能不会回来了。后来他爹去了临河镇,娶了亲,生了良辰,打了十年铁,死在了那个漏雨的铺子里。
一个人,找了半年没找到的东西,会是怎样的东西?让他记挂了半辈子,记到临死,还在信里写“唯此一愿”?
“老人家,”良辰问,“我爹当年,在书院找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落尽了,才说:“你爹说,他要找一块碑。”
“碑?”
“书院地底下,埋着一块碑。据说,碑上记着天下修士的命数。你爹来书院,就是来打听那块碑的。”
良辰的心猛地一跳:“那碑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爹没说。他说,那碑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良辰握着信,半天没有说话。
没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他要的是什么?
“老人家,”他又问,“书院收学生,有什么规矩?”
“书院分内院外院。外院收蒙学,教识字,教做人的道理。内院收修士,授修行正法。你这样的……”老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从脚上的破布鞋,看到腰间的旧刀,看到补丁摞补丁的包袱,“你有听息的底子,可没人教过,野路子,气是散的。进内院,怕是不成。”
良辰心里一沉:“那外院呢?”
“外院收蒙童,要考文试。你识字吗?”
良辰想了想,老老实实:“认识一些。我爹教过我,认得不全。”
老人点了点头:“那先考文试,过了,再说。”他重新抄起扫帚,“跟我来。”
良辰跟着他,进了书院。
书院比他想的还要大。过了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石板铺地,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是回廊,廊柱上的漆剥落了,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一看就有些年头。再往里走,是几进院子,青瓦白墙,松柏成行,风一过,松涛声一阵一阵的。
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学子,穿着青衫,佩着玉,或捧着书,或负着手,谈笑风生。有人看见老人,都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叫一声白老。
老人点点头,也不多话,径直带着良辰穿过两进院子,走到一间偏院。偏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学录”二字,字是刻的,被摸得发亮。
“进去吧。就说是我荐来的。”
良辰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中年文士,灰衫,方巾,正低头写着什么。案上堆着文书,笔架上挂着七八支笔。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良辰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人,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
“白老,这是……”
“这孩子,是故人之后。”老人说,“你安排一下,考个文试。”
中年文士连忙点头,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纸,取了一支笔,递给良辰:“写几个字我看看。”
良辰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他小时候爹握着他的手教过写字,可打铁铺里一天到晚火星子乱蹦,哪有功夫练字。那支笔在他手里,比铁锤还沉。他定了定神,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良辰。
两个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两条站不稳的蚯蚓。
中年文士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又抬眼看了看老人,欲言又止。
老人说:“写得好不好,另说。这孩子,是故人之后。”
“故人之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沉。中年文士立刻会意,换了笑脸:“是,是。白老荐来的,自然没问题。这样吧,先在外院挂个名,做些杂务,边干边学。等过两年,根基打好了,再考内院。”
他麻利地翻开册子,问良辰的名姓、年岁、籍贯,一一登记,又安排了一间偏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灰布衣裳。衣裳是新的,浆洗过,叠得整整齐齐。
良辰双手捧着衣裳,站在偏院里,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他这就,入书院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衣裳,又摸了摸怀里的信和铜钱。一封信,一枚钱。他爹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阴阳两界,给他留了一条路。
他走进来了。
书院的日子,从第二天开始。
良辰分到的杂务,是给外院打杂:卯时起,扫院子,劈柴,挑水,烧火,喂马。活儿不重,可琐碎,一样接着一样,从清早忙到晌午。
外院的杂役不止他一个。有个叫阿贵的,比良辰大两岁,是城里人。他爹在城里开木匠铺,铺子半死不活,就把他送到书院来,谋个出路。阿贵嘴碎,爱使唤人,自己不爱干活,就爱支使人干活。
头一天,他就把自己的活推给了良辰。
“新来的,”阿贵抱着胳膊,靠在柴房门口,“我这腰,昨天挑水扭了。你替我把这担柴劈了,回头我教你认字。”
良辰看了看他。阿贵的腰挺得笔直,一点不像扭了的样子。良辰没有吭声,把柴劈了。
第二天,阿贵又把活推过来:“我这手,昨天劈柴劈的,疼。你替我把水挑了。”
良辰还是干了。
第三天,阿贵得寸进尺,笑嘻嘻地说:“良辰,把我的柴也劈了,再把我那双鞋刷了。回头我给你留半个馒头。”
良辰放下手里的扫帚,看了看他:“柴我可以劈。馒头,你自己留着吧。”
阿贵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良辰一字一句,“你的活,往后你自己干。我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把情分当本分,那是你的错。”
阿贵脸涨红了,半天说不出话,讪讪地走了。旁边烧火的小豆子看得直乐。从那以后,阿贵不再把活推给良辰,见了良辰反而主动打招呼,有时还从家里带两块糖饼,分给良辰一块。良辰接了,掰一半还他。
良辰心里记着陈铁匠的话:“急的时候,先数三下。”也记着酒翁的话:“别急着出头。”他不急。他只想先把活干完,再去听课。
外院的先生是个老儒生,姓周,人称周夫子,教蒙学。讲《千字文》,讲《论语》,也讲一些修行入门的道理。
良辰听不懂多少。那些之乎者也,像一团麻。可他很认真地听。他蹲在讲堂外面的墙角,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白天学的字。
写到“天”字的时候,他停了停。
他想起父亲的话,别信天。又想起周夫子讲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良辰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天”字。小时候爹带他看打铁,爹说,铁烧热了,你想让它成刀,它就是刀;你想让它成犁,它就是犁。铁自己不会选,选的是拿锤的人。
他又在地上写了个“人”字。一撇一捺,撑起来,站住了,就是个人。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想:天和人的区别,在哪呢?
第三天,良辰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看见了苏晚棠。
她是跟着几个内院的师兄,从回廊那边走过来的。那几个师兄,良辰认得一两个,都是内院出了名的才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可走在她身边,一个个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声都低了。
良辰远远地,只看见一片白。
白衣,白裙,像一片雪,落在书院的青瓦白墙间。她走得不快,腰板笔直,目不斜视。可让人觉得,她身边的空气都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深井水的那种凉,看着清,碰着冷。
良辰没敢多看。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一片白影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良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重,像一片雪落在他肩膀上,可他就是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那目光移开了。他抬起头,只看见一片白衣的背影,走进回廊深处,拐个弯,不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临河镇冬天,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清,冷,又有一点点脆弱。看着结实,一脚踩上去,就裂了。
“那是内院的苏师姐。”旁边一个打杂的小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是太阴宫的圣女,来咱们书院借读的。厉害得很,据说已经是结丹境了,连内院的先生都敬她三分。”
良辰“嗯”了一声,继续扫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嗯”这一声。
夜里,良辰躺在偏房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书院很大,入夜以后很安静。风从松柏间穿过,沙沙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
良辰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去听。这是他从小的本事。风声,虫声,远处的水声,他一样一样地分辨过去,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然后,是那种很细很细的声音。像细沙,从高处缓缓地流下来。
沙。沙。沙。
灵炁。
临河镇的时候他就听见过。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好听。如今他知道了,这是天地间的灵炁在流动,像河,像风,无处不在,只是凡人听不见。
酒翁教过他:“听见了,就试着去接它。别贪,一缕一缕地接,像接檐上滴下来的水。”
良辰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试着去接那细沙一样的灵炁。第一缕灵炁落在他的眉心,凉凉的,像一滴露水,渗进皮肤。
良辰的心跳了一下。他稳住心神,不敢贪,继续接。第二缕,第三缕。灵炁落在他身上,顺着他的呼吸,渗进四肢百骸,像干透的土终于等来了雨。他干涸了十几年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被浸润了。
良辰觉得,自己像一块在炉边焐了十几年的铁,一直凉着,今夜,终于慢慢地有了温度。
他不知道,这就是“纳炁”,是修行人登堂入室的第一道门槛。多少人卡在门外,一辈子迈不进去。他只知道,这个夜晚,他在太玄书院的第一间小屋里,第一次,让天地的气,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睁开眼,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骨头缝里都是松快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呼吸。一下,一下,隔着厚厚的地层,传上来。
良辰坐了起来。
书院底下,也有声音。和临河镇黑石岭地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想起黑石岭,想起临河,想起那些地底的呼吸声,想起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他的手,下意识攥住了胸口的铜钱。铜钱贴着心口,凉凉的,好像也在听。
他躺下来,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房梁。房梁上,一只蜘蛛,在慢慢地结网。
他忽然想起酒翁的话,别急着出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底下有东西。可这回,我不急着挖。我先学本事。等我知道了这天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决定,要不要挖。
他把铜钱贴着胸口按了按,在心里对爹说,我进来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太玄书院的屋脊上。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书院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像一头睡着了的老兽。
只有良辰知道,它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和他一起,听着这夜。
(第二卷·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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