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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Chapter 23 /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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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of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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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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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从指缝里漏走的。

良辰在太玄书院住下,一转眼,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长高了半寸,人却瘦了。瘦得利落,脸上的稚气褪了些,眼底的东西却沉了下去。他学会的字,从两百个变成四百个,又从四百个往上长。外院墙角那块他蹲过的地方,泥地被树枝划得密密麻麻,一场雨过后又平了,平了他再划。Full novel: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纳炁那一道灵线,他也养熟了。起初只是眉心一点凉意,如今顺着喉咙沉到丹田,再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去,周游一圈,又回到原处。像一条刚化冻的小溪,水还浅,可它在流,稳稳地流,不冻了。

他练得很小心。临河镇铁匠铺里,他从小看爹把一块烧红的铁夹出来,不能急,急了铁就裂;也不能慢,慢了铁就凉。养气跟打铁是一个道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后院那口老井边站半炷香,把一口气从心口数到丹田,再从丹田数回心口。数错了,就从头再来。日子久了,那口气在他身体里待着,像一壶 温水焐在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书院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他一个外院杂役,早早露了本事,不是福。

小豆子倒是话多。这孩子比良辰小三岁,瘦瘦小小,一双眼睛骨碌碌转,是城里穷人家送来做工的。他跟良辰熟得快,烧火的时候蹲在灶边,嘴里不闲着。

“良辰哥,你听说没有,内院的沈照沈师兄,能御剑了。”

良辰正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一声脆响。他问:“御剑是哪一门的境界?”

“我哪懂这个。”小豆子挠挠头,“反正是可厉害了。沈师兄才十七岁,先生们提起他,嘴都合不拢,说他是这一百年来书院最有天分的弟子。”

良辰“嗯”了一声,把下一块柴摆正。

他没见过沈照。可书院里上上下下提起这个名字的语气,他听得出分量。那是云端上的人,跟他这种蹲墙角的杂役,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层楼,是一整座天。

有一回他挑水上内院,正撞见沈照从论道堂出来。一群青衫学子围着他,众星捧月似的。沈照本人倒是不张扬,穿一件半旧的蓝衫,眉目清朗,走路不快。良辰低着头让到路边,等那一行人过去,才敢抬眼。他只看见沈照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杆刚出鞘的枪。

良辰心里没有不服。他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那一步。

他不急。他记着酒翁的话,也记着白老丢下的那些没头没尾的句子。本事这种东西,跟打铁一样,一锤一锤砸,急不得。

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那本碑书不见了。

他上次在藏经阁第三层东边第二个架子上翻到那本没封面的旧书,只来得及看一遍,再去,架子上空了。他问白老,白老正在晒书,头也不抬,说书不少就行。他自己又翻了一遍,从一楼翻到三楼,灰都呛了一鼻子,还是没有。

那本书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良辰留了心。他知道,书院里的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这天夜里,他没睡。

他躲在藏经阁二楼的窗后,屏着呼吸。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方方白。他蹲在柱子影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夜里的藏经阁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满屋子是晒透的旧书味,到了夜里,那味道沉下去,变成一种潮的、凉的,像老木头泡在井水里的气息。架子上的书一本挨着一本,黑黢黢的书脊在月光里浮出来,像一排排站着的人,都不说话。

他从二更天等到三更天,腿麻了,就悄悄换一只脚站。他想起爹说过,打铁的人要学会等。火候不到,你把铁夹出来,那是块废铁。他如今就在等火候。

子时刚过,楼下传来极轻的一声门响。

那门轴一响,又止住了,像是推门的人早就用油润过。月光斜进来,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苏晚棠。

她走进来,脚步轻得像没有。她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三楼。楼梯的木板在她脚下一声都没响。良辰贴着柱子,看着那片白衣上了楼,走到东边第二个架子前,蹲了下去。

她在翻找。

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滑过去,滑得很慢,像怕漏掉什么。找着找着,她的手停住了,停在那一段空空的架子前,停了很久很久。

良辰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书不见了。

良辰从二楼慢慢走上去。夜里静,脚步声格外清楚,一步一步,敲在木板上。

苏晚棠回过头。她看见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躲。她就那么站在月光里,像早就知道他在。

“书不见了。”她说。

“我知道。”良辰说,“我也在找。”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在三楼的月光里。窗外的松林黑黢黢的,风一过,松针落下来的声音细细碎碎。

“你找碑书做什么?”良辰问。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那本书上画着碑的样子。”

“你找碑,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片黑,望了很久。月光落在她侧脸上,良辰才发觉,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像常年不见太阳的玉石。

“我总觉得,”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窗外的月亮听,“我的命,不是我的。”

良辰一怔。

“像有人,替我先活过了一遍。”她说,“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是在哪。我只是偶尔会觉得,眼前的事,我好像经历过;眼前的人,我好像早就认识。”

她顿了顿。“我想看看,碑上,到底写了我什么。”

良辰站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想起她身上那股在呼吸的感觉。又想起白老说的,她是来看碑的。原来这个清冷的少女,心里也压着这么一桩事,压了这么多年,压得她半夜三更偷偷跑来藏经阁翻一本旧书。

“苏姑娘,”他说,“我爹,从前也找过碑。”

苏晚棠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碑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良辰说,“可他还是找了半辈子,找到最后,把自己找进了临河镇的铁匠铺。你说,一个人明知道碑上没有自己要的东西,他为什么还要找?”

苏晚棠看了他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

“也许,”她说,“他要找的,从来不是碑上的东西。”

“那他找什么?”

她又沉默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衣角微动。“我在太阴宫的时候,人人敬我。师父敬我,师兄妹敬我,山下的修士也敬我。可没有人跟我好好说过一句话。”

“我身边总是很安静。”她说,“安静得久了,我有时候会想,我也许不是在活着。我只是,还没有死透。”

良辰心里一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临河镇的铁匠铺里,他爹也常这样,一坐就是半天,炉火烧得通红,人却像在另一个地方。

“你不用安慰我。”苏晚棠说,“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走。”

她看了良辰一眼,忽然说:“你爹,跟你一样,是个不认命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她说,“你身上那枚钱,认主。能让那种东西认主的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不信命的劲。”

她说完,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住脚,没有回头。

“你爹要找的,也许不是碑上有什么。”她说,“是碑上,没有他的名字。”

白衣的身影下了楼,门轻轻一响,又合上了。

良辰一个人站在三楼的月光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碑上没有他爹的名字。

他爹找了半辈子,不是为了在碑上看见自己的命,是为了确认碑上压根没有他这个人。那是什么滋味?天底下所有人的命都刻在石头上,唯独他爹,像没来过这世上一样。

良辰在原地站到月亮偏西,才下楼。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白老。

白老正在扫院子,一扫帚一扫帚,把落叶归拢。良辰蹲到他跟前,把碑书不见的事又说了一遍。老人扫得很慢,像根本没听见。

“白老,”良辰说,“那本书,是您收起来的吧。”

白老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装了烟丝,点上,慢悠悠抽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

“书是我收的。”他说。

良辰心里一松,又有些不解:“那本书写着碑的事。您收起来,是不想让我看?”

“不是不想让你看。”白老吐出一口烟,“是那本书,被人盯上了。”

良辰一怔:“谁?”

“书院里,有人也在找碑。”白老说,“你蹲在架子前翻书那天,我闻见味儿了。有人在你身后站过,站了不短的工夫。”

良辰后背一凉。他那天只顾着看碑上画的字,压根没察觉身后有人。他想起自己翻书时那点新奇劲儿,像个孩子趴在橱窗上看糖,全然不知背后站着什么人。

“那我,还找得着碑吗?”

白老抽了一口烟,望着院门外那一角天,过了很久才说:“书是死的,碑是活的。你要找碑,别从书上找。”

“从哪儿找?”

“从你身上。”白老说,“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不止一封信。那枚钱,你贴身带了十几年,它认得路。你不认路,它认。”

良辰的心猛地一跳。他爹留给他的,黑铜钱,一块青石,还有那把不知道开什么的小钥匙。

“白老,您的意思是……”

“晚上,你去后院那棵老松下站着。”白老打断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把你身上那枚钱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听。”白老站起身,抄起扫帚,“听那钱往哪个方向自己动。”

当天夜里,良辰真去了后院。

后院是书院最偏的地方,几棵老松立在那里,地上落了一层松针。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洒了一地。良辰站在树影里,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

黑黝黝的一枚,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像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他腿都站麻了,忽然,掌心微微一热。

不是烫。是温。像有什么东西在钱里轻轻翻了个身。

那枚铜钱,慢慢地,朝一个方向偏了过去。一点一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往那边倒,倒到良辰的手掌托都托不住。

他睁开眼,顺着铜钱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书院东角的方向,藏经阁在那边。可铜钱指的,比藏经阁还要远一点。是书院东墙外头,一片黑黢黢的荒草地。

良辰握着铜钱,站在月光下,望着那片荒地。

钱还在掌心里微微发烫,轻轻颤着,像一只找到了方向的小兽,急着要往那边去。

“碑在那边。”他轻声说。

他没有翻过去。他攥紧铜钱,把它收回怀里,转身回了屋。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墙。荒草地在月光里安安静静,草叶被夜风一吹,沙沙地响,像什么秘密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第二天白天,他借着送柴的由头,绕到东墙外,远远看了一眼那片荒地。

荒地不大,长满了齐腰的蒿草。怪的是草色。别处的草是青的,这片地的草却是灰的,像被火烤过,又像常年不见天光。荒地中央,有一小片地方,草长得特别矮,矮得贴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压着,长不起来。

良辰蹲在墙根,看了很久。他没进去,只把那块草矮的地方,牢牢记在了心里。

回去的路上,他问正在洗菜的小豆子:“书院东墙外那片荒地,你知道多少?”

小豆子手一抖,洗菜的水溅了一裤子。“你问那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小豆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良辰哥,你可别往那边去。我听老辈人讲,那地方早先是个乱葬岗。”

良辰心里一动:“乱葬岗?”

“好几百年前,这边打过一场大仗,死的人多了,没处埋,都摞在那儿。”小豆子缩着脖子,“后来书院修起来,把地圈在外头,谁也不敢动。还有人说,那地方一到夜里,能听见有人哭。”

“你听过?”

“我哪敢听。”小豆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辈人都这么说。烧火的王大叔讲过,他年轻时候有一回喝多了,抄近路从那边过,看见荒草地里坐着个穿白袍的,背对着他梳头。他撒腿就跑,第二天就发了三天高烧。”

良辰问:“后来呢?”

“后来王大叔就戒了酒。”小豆子撇撇嘴,“他自己说的真假,谁知道。反正那地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绕着走。”

良辰没再问。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果然,那个声音又来了。

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从东墙外的地底传上来。一下,一下,隔着厚厚的土层,像在数着什么数了几百年,怎么也数不完。

他攥着胸口的铜钱,在心里默默地说。

碑,你等着。

等我把本事学够了,我就来看你。

窗外,月亮缓缓西沉。荒草地上,夜风拂过,灰黄的草叶一齐伏下身,又一齐仰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低低地应了他一声。

良辰在枕头上蹭了蹭,把那枚钱贴在心口,安安稳稳闭上眼。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卷·第三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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