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事是第四天来的。
那几日书院里秋试将近,弟子们都在讲堂里背书。良辰刚把一垛柴劈完,坐在井边歇气。
那天一早,小豆子风风火火跑进后院,围裙都没解,嘴里喊着:“良辰哥,良辰哥,书院要派人出远门了。”
良辰正劈柴,斧头停在半空:“出远门?去哪?”
“石塘镇。”小豆子喘着气,“说那边古庙里闹妖邪,镇上的人都不敢出门了。书院要派内院弟子去料理,还要一个杂役跟着背法器。”
良辰放下斧子:“杂役谁去?”
“没人去。”小豆子垮下脸,“阿贵说他腿疼,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躺床上哼唧了。我胆子小,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觉。良辰哥,要不你去?”
良辰没有马上应。
他回屋,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从包袱底翻出来,铺在小桌上,找到石塘镇。那地方在云水城西北,两百里地,紧靠着一片荒山。
良辰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镇名,心里忽然一动。
这几天夜里,他贴身那枚铜钱,总在朝西北方向微微发热。不是烫,是温,像认出了一条旧路,一遍一遍指给他看。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白天练功走火,连试了三夜,每夜都是如此。
西北。石塘镇。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包袱,对小豆子说:“我去。”
他去找白老。老人正在院角浇花,一把旧铜壶,水浇得很慢,顺着花盆边沿一点点渗进去。
“白老,我想随队去石塘镇。”
白老头也不抬:“你想去?”
“想去。”良辰说,“我听说那边闹妖邪,我去看看。”
白老放下铜壶,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目光不重,却像把他从里到外照了一遍。
“去了,少说话,多看。”
“记住了。”
“还有。”白老提起铜壶,重新浇花,“路上,护好你怀里那东西。别让人瞧出它的用处。”
良辰心里一凛,点头应下。
出发那日,天清气朗。
队伍在书院门口集合。良辰背着两筐法器、一袋干粮、几捆符纸,压得肩膀生疼。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前面那几个人。
带队的是沈照。十七岁的内院天骄,穿一件月白长衫,腰悬长剑,往那儿一站,像一杆新出鞘的标枪。他扫了良辰一眼,没多话,只说:“走吧。”
队伍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柳轻眉,内院女弟子,穿淡青裙子,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像怕脏了手。她瞥了良辰一眼,眉头微皱。
“书院怎么派个娃娃来背东西?”
另一个叫周显,话多。他背着手,边走边笑:“轻眉,你别小看人家。杂役也是人。再说背东西这活,你背得动?”
柳轻眉哼了一声,不理他。
良辰没插嘴。他背着东西,跟在队伍最后,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两筐法器压在肩上,绳扣勒进肉里,他也不换肩。临河镇挑水的时候,他爹说过,挑担子的人,越喊累越累,不把它当回事,担子反而轻。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的路。官道是新修的,夯得结实,两边种着杨树。秋天了,杨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落下来,铺在道上一层。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队伍最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苏晚棠。白衣白裙,走在最末,像一片雪,随着队伍飘。沈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柳轻眉和周显似乎也对她有些忌惮,一路上都不主动搭话。
良辰走在后头,把前面几个人暗暗记在心里。沈照,化境门槛,一剑之威,不可小觑。柳轻眉,法器在身,出手讲究。周显,话多,可手底下功夫应当不差。他自己,一个背着两筐法器的杂役。
走到晌午,队伍歇在官道边的茶棚。
茶棚掌柜是个干瘦老头,见这一行人衣饰齐整,连忙泡了茶端上来。沈照坐在棚下,闭目养神。周显拉着柳轻眉,指着远处的山,说个不停。
良辰把东西放下,蹲在棚边,就着凉水啃干粮。
苏晚棠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
“你为什么来?”她忽然问。
良辰一怔:“什么?”
“我问你,”苏晚棠说,“你为什么来石塘镇?”
良辰想了想:“我听说那边闹妖邪,我去看看。”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茶水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
“我的钱,朝那边发热。”她说。
良辰啃干粮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她。苏晚棠没看他,像在自言自语。
“连着三夜。西北方向。我不明白为什么。”
良辰的心,跳得飞快。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也有一枚钱,话还没出口,苏晚棠已经站起身,走到茶棚另一头去了。
良辰坐在棚边,心里翻江倒海。
她也有感应。她也有一样认路的东西。他想起她在荒草地上说过,土底下那东西认得她,像等了她很多年。又想起白老说,苏家那丫头,也是来看碑的。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苏晚棠要找的碑,和他要找的碑,是不是同一块?还是说,这天下的碑,不止一块?
他想起黑石岭地下那道石门,想起书院东墙外那一角青黑,如今又多了个石塘镇。天底下的碑,怎么好像到处都有一点影子?还是说,它们本来是一块,被人打碎了,散在了各处?
他啃着干粮,越想越觉得嘴里干。
午后继续上路。走出不远,官道旁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沈照的脚步猛地停住。他拔剑,横在身前,低喝一声。
“警戒。”
周显和柳轻眉立刻分站两侧。良辰背着东西往路边一靠,蹲下身,把自己藏在一棵老樟树后头。
山林里一阵腥风扑出来。
一头黑狼从林子里窜出。那狼有牛犊子大,皮毛油亮,眼珠赤红,嘴角淌着涎水,落地的时候,官道上的碎石子都跳了一跳。
“妖狼。”周显喊,“三阶的。”
柳轻眉后退一步:“三阶的,我打不过。”
沈照没动。他握着剑,看着那头妖狼,缓缓举起了剑。
良辰躲在树后,屏着呼吸看。
他看见沈照的剑忽然亮了。一道白光从剑尖迸出,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一闪而过。那光不快,可在良辰眼里,它比快还快。他甚至没看清沈照是怎么出剑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剑光已经从这头妖狼的脖子上掠了过去。
妖狼扑到半空,忽然定住。
然后,它从中间缓缓裂成两半。噗的一声,血雨洒下来,两半狼身重重砸在官道上,还抽搐了几下,赤红的眼珠瞪着天,慢慢散了光。
周显吹了声口哨。柳轻眉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
沈照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得像没出过手。他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
“三阶的妖狼,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说,“青州地界,几百年没有三阶妖物了。”
周显凑过去看了看:“也许是从哪片山里跑出来的。”
沈照没接话。
良辰蹲在树后,久久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修行人出手。一道剑光,一头三阶妖狼,像切豆腐一样裂开。这就是化境的实力。他之前在书院里听人说沈照如何天才,那都是别人嘴里的话。如今他亲眼见了,才知道那道剑光离他有多远。
他咽了口唾沫,背着东西从树后走出来。
走过妖狼尸体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妖狼的断口处,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正缓缓散进空气里。那味道,土腥,混着铁锈。
良辰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临河镇的黑雾,黑石岭地底下那东西,都是这个味。这头妖狼身上,也有。
他蹲下来,想再仔细看看。前面传来沈照的声音,淡淡的。
“走了。”
良辰站起来,看了那具尸体一眼,跟上队伍。他心里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石塘镇的妖邪,和临河镇那东西,是同一种吗?那东西,不只临河镇有?
夜里,队伍在石塘镇外二十里扎营。
篝火燃起来,噼啪作响。秋夜的山里很冷,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周显和柳轻眉在火边烤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沈照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没松开过。
良辰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跳动的火苗。他白天见了那一道剑光,心里一直没平静。他想起爹在炉前打铁的样子,一锤下去,铁块变形。可沈照那一剑,比爹的锤子还干脆。修行者的世界,原来跟铁匠铺隔着这么远。
火苗映在他手背上,一明一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抡过锤子,拉过风箱,也劈过柴。他不知道这双手将来能不能握剑。他只知道,他得练。他不练,就永远只能蹲在树后看别人出剑。
苏晚棠坐在他身边,也没睡。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看见了?”
“什么?”
“那道剑光。”苏晚棠说,“那就是化境。”
良辰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什么时候,能到化境?”
苏晚棠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火苗,火光在她眼睛里跳。
“化境,是开辟自己的一方天地。”她说,“你连命台都还没立稳。离化境,还早。”
良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那团光,他体内那盏豆大的灯。
“我见过我的命台。”他说,“它现在还是一团光。”
苏晚棠转过头看他。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能看见自己的命台?”
良辰点头。
苏晚棠看了他很久,忽然说:“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大多数人,一辈子看不见自己的命台。”她说,“他们筑命,是硬生生用灵炁堆出来的。你能看见它,说明你的命,是活的。”
“活的又怎样?”
“命台是活的,命就是活的。”苏晚棠说,“命是活的,就还有得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良辰却听出她话里压着一点别的东西,像一个人坐在河边,看水水流过去,知道那水不会回头。
他忽然问:“苏姑娘,你为什么来石塘镇?”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了声音。”
“声音?”
“连着几夜,”她说,“西北方向,像有人在叫我。不是喊我的名字,是一种感觉。像有一根线,在西北那头,轻轻拽我。”
她顿了顿。“我本不想来。可那根线拽得我睡不着。”
良辰坐在火边,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铜钱连着三夜朝西北发热,又想起她说的那根线。
他们要去的石塘镇,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两样东西,一前一后,都在朝那个方向指?
“明天就到石塘镇了。”苏晚棠站起身,往营帐走。走到帐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晚好好睡。”
良辰坐在火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命,是活的。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我更要看看,我的命,到底是谁写的。
第二天午后,队伍站在了石塘镇的镇门前。
镇门大开着。街上空无一人。风从镇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焦味,像火烧过什么东西,又没烧透。
良辰站在镇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心里一阵发紧。
“镇上的人呢?”柳轻眉轻声问。
没人回答。
沈照握着剑,缓缓走进镇子。良辰背着东西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他看见路边的摊子还摆着,摊上的器物撒了一地。一只竹篮翻倒,几个白馍滚在泥里,已经长了绿毛。有人家的门半开着,像是主人走得匆忙,忘了关。门槛上还搁着一双没来得及穿的鞋,鞋尖朝外,像主人刚要出门,被什么东西一把拽走了。墙角一条黄狗蜷着身子死了,身上没有伤,眼睛却瞪着,像死前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他又看见街当中有一道很深的拖痕。
拖痕从镇子深处一直延伸到镇门,又出了镇,朝北去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镇子里拖着一件重物,离开了。拖痕很宽,很深。良辰蹲下来,摸了摸边缘。土是焦的,泛着黑。
整座镇子,像一夜之间被人搬空了。
队伍走到镇子中央,一座古庙前。
古庙的门也开着。
庙里传来一声钟响。
嗡……
无人敲钟。钟,自己响了。
良辰的心猛地一紧。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临河镇山神庙的钟,黑石岭地底下的钟,都是这个闷沉沉的调子,一声接一声,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他攥着胸口的铜钱,跟着队伍走进古庙。
庙里香案翻倒,烛台滚在地上,蜡油淌了一地,凝住发黑。那座大钟悬在梁上,无人自鸣,一声,一声,闷闷地响。
钟前站着一个人。
青袍,佩剑,三十来岁年纪。他背对着他们,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看见良辰,他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
良辰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是那个青袍人。上一回见,是在黑石岭的地底下。他以为这人早没影了,没想到在这儿遇上。
青袍人看着他们,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的灰。他动作很从容,像在自己家里。这座翻倒了香案、滚了烛台的古庙,在他眼里,像一间刚打扫过的厅堂。
沈照的剑已经半出鞘。柳轻眉往后退了一步,手里多了一道符。周显挡在沈照侧前方,脸色发白。整个古庙里,只有那口大钟还在一声一声地响,无人敲,它自己响。
“你们来晚了。”青袍人说。
“碑,已经被带走了。”
(第二卷·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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