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11 月 22 日,钟林峰觉得天塌了。
作为一个出版公司的编辑,上午十一点刚过,钟林峰正在电脑上审一个作者的稿子,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座机号。
钟林峰刚一接起来,就听到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速很快。
“请问是张玉倩的家属吗?”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钟林峰有些疑惑。
“您妻子刚才在我们妇幼保健院跳楼了,我们医院这边处理不了,已经转到市人民医院抢救,请您立刻去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钟林峰握着手机,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猛地塞进一团棉花,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只挤出两个字:”……什么?”
“喂,您听清了吗?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好……好的……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钟林峰只觉得眼前一黑,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缓过神来后,他赶紧抓起外套,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愣了两秒才报出医院名字。
赶到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时,钟林峰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他逮住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声音发抖:”我老婆……张玉倩,跳楼……刚才从妇幼转过来的……急诊科……”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他跑过去,正好中年男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慌慌张张跑过来的钟林峰。
“你是张玉倩的丈夫?”
“是,她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一瞬:”我们尽力了,但她伤得太重……送来时已经没有自主心跳。很抱歉,节哀。另外尸体还需要暂时放在医院停尸房,警察那边……”
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铁块一般砸进了钟林峰的心里,医生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然后慢慢滑坐下来。冬天的瓷砖地板凉得刺骨,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医生看着失魂落魄的钟林峰,想去扶他起来,这时钟林峰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女儿呢?我老婆被送过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跟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医生摇摇头:”急救车只送来她一个人,没看到孩子。你赶紧问问妇幼那边,是不是孩子还留在那儿。”
钟林峰赶忙掏出手机,翻出之前那个来电号码拨回去。接电话的还是同一个女声,听完他的问话后,语气里带了点疑惑:”我们这边没有接到过任何小孩,上午也没人把孩子留在我们这儿。您确定您妻子是带孩子来的?”
“我不确定……但她在家里带孩子啊!”
“那您回家找找吧,我们这儿确实没有。”
钟林峰挂掉电话,冲出医院,打了辆网约车往家赶。
到了小区楼下,他几乎是跑着上楼的。刚到家门口打开门,钟林峰就听见房间里有儿童歌曲的声音,这是张玉倩给小妍买的小兔子音响,连上网能听各种童话故事和儿歌,小妍特别喜欢,晚上睡觉都要抱着。
钟林峰满怀希望地推开房间门,但是房间里没有小妍,只有一只唱歌的音响,小妍总是忘记关它。
钟林峰又跑到厨房、阳台、卫生间——整个房子的每个角落他都找过了,没有,哪儿都没有。
小妍失踪了?
钟林峰瘫坐在客厅地板上,盯着那只还在唱歌的兔子,孤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喘不过气,他颤抖着拨通 110。
“喂,我要报警……我女儿失踪了。我老婆今天跳楼去世了,我女儿不见了……”
接警员问清地址后,让他尽快到辖区派出所做笔录。钟林峰跌跌撞撞地下楼,走到派出所时,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民警,胸牌上写着”王德胜”。
王德胜给他倒了杯热水,拿出笔录本,语气温和:”您详细地跟我说一下情况。”
钟林峰把上午接到妇幼电话、妻子跳楼、回家发现女儿不见的经过讲了一遍。王德胜边记边问:”您妻子近期有没有情绪异常?或者家庭矛盾?”
“她有产后抑郁,一直在吃药,偶尔会发脾气……但今天早上她给我打过电话,说小妍感染了新冠,让我赶紧回去。我那时候在上班,就安慰了她几句,说中午回去,然后她挂了……我当时想着应该问题不大,就继续忙工作,等中午下了班就立刻回去。可谁想到……我不该继续上班的,我就该直接回去的,如果我回去了,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钟林峰说着说着,眼睛里满是泪水,情绪开始变得激动,王德胜急忙转移话题,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您回家后,有没有发现孩子的衣物、玩具少了?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条?”
“没有,什么都跟平时一样……就是没人。”钟林峰双手抱着头,”警察同志,求你们快点找,她才三岁……”
王德胜合上笔录本,认真地说:”现在还是疫情期间,医院和公共场所管控严格,而且人员流动也复杂。我们会马上调取妇幼和小区周边的监控,您先回家等消息,保持手机畅通。另外,您尽快联系其他亲属,看有没有人临时把孩子接走了。”
钟林峰点点头,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来的路上,钟林峰分别给自己的老丈人和母亲打了电话,问了小妍是不是在他们那儿,但都说没有来接过,然后钟林峰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们张玉倩的死讯。
张玉倩跟自己父母的关系不怎么好,一直以来基本没什么联系,在听完钟林峰的话后,”哦”了一声,只说了句他们会尽快买票过来,就挂了。
而钟林峰的母亲在电话里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就哭了,说她会想办法尽快回来,让钟林峰追着警察,一定要把小妍找回来。
“你是顶梁柱,可千万别垮了。”挂电话之前,钟林峰的母亲一再叮嘱。
回到小区后,钟林峰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小区院子里,沿着那条曾经开满花的小径一圈一圈地走。
春天的时候,张玉倩会牵着小妍来这里散步,小妍每次都很开心,一路上都会咯咯地笑。
沿路会有各种各样的花,小妍会指着那些花喊:”爸爸,你看,这是迎春,那是丁香!”
钟林峰总是敷衍地”嗯嗯”应着,心里想着工作上的事。
但此时的花园已经完全凋零,干枯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趴在地上,没有一点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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