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车在南门外停了近两刻钟。黑旗的人退到缓坡下,先扑灭车尾的余火,再用木杠撬起裂开的右轮。两个木匠钻进湿牛皮下面,一人扶凿,一人抡锤,敲击声隔着护城沟传到城上。青旗伙计沿原路收回符绳,杜横江蹲在沟边,把还能用的黄纸一张张揭下来,压进新的符囊。
白旗下安静得多。梁照谷坐在一口铁锅旁,左上臂的箭已经拔掉。一名妇人撕下百衲短褂内衬,替他把伤口扎紧。摔碎的铜磬捡回来一半,沾着泥,放在他脚边,再也没有响过。
南门里面也在抢修。裂开的外闩被卸到一旁,三名木匠抬来两根榆木顶柱,一根顶住左门扇,一根斜撑右门。额角受伤的乡勇坐在墙根,老医工用酒冲洗伤口,穿针缝了三下。每缝一下,他的脚趾便在草鞋里蜷紧一次。
葛顺帮他按着肩膀:“忍一忍。缝齐整些,回家挨骂也好看。”
乡勇疼得额上冒汗:“我娘又不看伤口,只看我有没有把命带回去。”
“那你更该忍着些。”
许应迟从两人旁边走过,在门后捡起一枚崩落的铁钉。钉身已经弯了,尾端还粘着榆木碎屑。他抬头看向右门扇,那里的门板从中间裂出一条白缝,最宽处已经能塞进两根手指。
何魁正让人重新缠左肩。他看见许应迟拿着门钉,问道:“这门还能吃几下?”
“照刚才的位置撞,能再撑一下。”许应迟把铁钉递过去,“撞右边,半下。”
“半下有多久?”
“够你骂一句。”
何魁活动了一下右手:“那我挑句短的。”
郑知县带着钱主簿赶到门下,深青官服的下摆沾了泥,袖口也蹭上一道墙灰。两名皂隶抬着黑木印匣,另有一名录事抱着收文簿和河仓案的问牒。许应迟与何魁迎上去,随他们一道登上城楼。
“伤亡如何?”郑知县问。
何魁答道:“重伤没有,轻伤七个。外门再挨不起一撞了,他们的冲车最多半个时辰就能修好。”
郑知县顺着墙垛望向坡下。贺连山已经换下一半推车手,十二面盾立在修车的人外侧,黑旗的伙计在来回走动。
白旗下有人举起一块沾了血的白布。梁照谷站起身,将半片铜磬留在锅边,只让两个盾手护在前面。他往城门方向走到八十步外,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空着,高高举过头顶。
城头弓手纷纷搭箭。何魁抬手压住箭令:“先听他说什么。”
梁照谷停在盾后,仰头喊道:“墙上的可是县尊,敢不敢答话?”
郑知县走到墙垛前,许应迟挡在他身前:“郑大人小心,让我来问。”他随即朝外喊道:“你有什么话,直说。”
“去年断碑递过三份灾册。”梁照谷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两份没人收,一份盖了青山县的收文章,又因没有里正具结退回来。断碑四十年前撤了军寨,此后没有重新编里,也就没有里正。你们要一个根本没有的人给我们具结,断碑的人该去哪里找?”
钱主簿朝郑知县道:“县尊大人不要听他的。断碑戍早已撤了,本就没有里正,是他们后来占住了那里。”
城外的梁照谷继续转身指向白旗:“陶七娘的男人死在河工上,尸首是我背回来的。陈老葫芦的小儿子冻死在山口,坟是我带人挖的。可是县衙不认他们的籍!县衙不认,我们断碑寨认!今日你们说我们是贼,敢不敢先说,这份灾册是谁退的?”
白旗里响起几声附和。穿灰褙子的妇人攥紧木叉,身边一个半大孩子也把短矛抱到了胸前。
郑知县道:“断碑不是青山县下的一里,不能由寨主替七百人一次领粮。可册上既然写了姓名和原籍,县里就该拆开查验,也该派人进山察看灾情,不能只写一个‘无里正’便整册退回。”
钱主簿低声道:“大人,当时按的是旧例……”
“旧例用错了地方。”郑知县道,“许书吏,你告诉他们,愿意退去的,县衙逐户核验,另行处理户籍。”
“此事错在县衙,县衙可以处理。”许应迟喊道:“但是你们也不该聚众攻城!”
梁照谷很快又举起右手:“好。县衙认了第一笔,我们再说第二笔。”
“第一笔还没说完。”许应迟打断他,“灾册退错,县衙补办。你们把冲车推到城门下,射伤守卒,又是另一桩事。县衙错了一回,抵不了你们今日攻城。”
梁照谷道:“不把冲车推来,你们会站在这里认错?”
“退册的人要查,县衙该补办的也得补办。你带人撞开这道门,先死的又是谁?”许应迟看向白旗下的六十五个人,“你口口声声说断碑七百人快要饿死,我倒想问一句,寨里现在有多少粮?”
梁照谷没有答。沈玉双站在两名皂隶之间,朝城外喊道:“三百二十石。我昨日亲手验过,按寨中原来的分法,够吃三十七日。”
白旗中有人转头看她。穿灰褙子的妇人握着木叉,神情有些迟疑。
许应迟继续问:“贺连山的刀弓和冲车,准备了多久?”
“至少半年。”沈玉双答道。
“昨日议事,他要取什么?”
“东仓的粮,还有县尉司的兵器。他还要烧河仓案卷,杀邓开岳。”
许应迟看向梁照谷:“粮够吃三十七日,刀弓却修了半年。你们今天带来的两百人里,孩子和老人有几个?盾牌、长矛和推车手又有几个?贺连山要的若只是一口饭,拿县尉司的兵器做什么?”
白旗后面的黑旗旧军开始侧目。梁照谷脸色沉了下来:“有粮只能多活三十七日。县兵一到,断碑照样保不住。”
“县里查失粮,先查粮和经手人。你们今日攻城,才把寨中两百人变成阵前敌兵。”许应迟指向他身后的三口锅,“寨里的老人孩子还在等他们回去,你却把人带到冲车后面,替贺连山讨兵器。梁照谷,他们信你,你就让他们替贺连山送命?”
梁照谷抬手指向坡后的三口锅:“这三百二十石粮是断碑拿五百两银子买的。有人卖羊皮,有人替商队背盐,还有人把准备娶媳妇的钱拿出来。我们付过银子,凭什么不能拿粮?”
一个穿羊皮坎肩的老汉挤到前排:“我家出了三两七钱,木筹还在!”
他把一块磨得发亮的小木片举过头顶。周围又有几个人从怀里掏出木筹。
许应迟问:“银子交给谁了?”
“邓开岳。”老汉答道。
“邓开岳前夜已经招供。一百八十两补了巡仓旧卒的欠饷,四十两交给罗记办车脚和货棚,七十两给曹进改册。剩下二百一十两,藏在南渡旧井下面,原本准备买田置屋。”
城外顿时乱了。有人转头去看沈玉双,也有人低声骂了起来。羊皮坎肩老汉还举着木筹,手却慢慢垂了下来。
沈玉双朝白旗点了下头:“问牒上有邓大哥的手印,这些都是他亲口招的。”
许应迟道:“不知道粮是赃物的人,也是受骗。井下起出的二百一十两已经封存,剩下的钱花到谁手里,县里逐笔追。知道来路还参与运粮、改账的人,另案受审。”
他望向老汉:“你家三两七钱应当追回。可那三百二十石粮出自青山县的粮仓,原本记在县中灾户名下。邓开岳收了你们的钱,偷走别人的粮,又让曹进放火平账。周阿七死在那场火里,他女儿今年八岁。付过银子,只能证明你们该向邓开岳讨债,不能把赃粮变成自家的粮。”
老汉把木筹攥回掌心,半晌才问:“那断碑的人算什么?县里收山货税的时候认我们,发灾粮的时候又不认。”
“山货过关收的是商税,谁卖货谁缴。断碑替县里护过路,约定过的工钱也该查清。”许应迟道,“可这些都不能把一座私设军号、聚集刀兵、有人走私盐粮的山寨变成青山县下的一里。四个寨主也不能拿几块缴税木牌,替七百人报籍领粮。”
梁照谷问:“你要他们散寨?”
“先散掉今日攻城的军阵。”许应迟道,“愿意回原籍的,县里发路引;无家可回的,逐户报上姓名、来处和亲属,另编临时灾户。老人孩子可以留在山中等核验,县里不会把他们赶进荒野。谁运过赃粮、杀过人、放过火,各自担自己的罪。继续拿着兵器撞城的人,县衙也会按山贼处置。”
梁照谷往白旗前面走了一步:“放下兵器以后呢?他们进了城,门一关,谁知道县衙怎样核验?等府兵到了,你这方县印还能拦住军刀?”
这才是白旗真正害怕的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刚刚垂下的木叉又被握紧。城上的乡勇也望向许应迟,等他如何回答。
许应迟看见坡下的木匠已经装好新轮,黑旗的人正在往车架上套绳。道理说得再清楚,城外的人若没有地方可去,仍会被赶回冲车后面。
“不用进城。”他说。
郑知县侧过脸:“怎么做?”
“让他们自己选。”许应迟指向南门东侧的田埂,“不想打的,放下兵器往东边走。城头不放箭,也不开门抓人。等这一仗停了,再逐户验明来处。”
钱主簿低声道:“若里面混着运粮和伤人的呢?”
“旧案照旧案查。”许应迟道,“可谁今天放下兵器,便不再按攻城的人处置。”
郑知县望着城下那群人:“再加一条。无籍者验明以后编入临时灾户,先给两日口粮。山上没有参战的老人孩子,也不会因三位寨主获罪断粮。”
他叫录事伏在墙垛后的矮案上落笔,写完亲自押名,又从黑木匣中取出县印。钱主簿还想再劝,郑知县已经将印压进朱泥。
“府里若问,本县自己答。”
青山县印落在纸上,四角端正,朱色未干。
许应迟接过告示,扶住墙垛向城下喊道:“听清楚!不想打的,把兵器扔在原地,往东边田埂走。今日离阵,城头不放箭,县衙也不把你们当攻城贼。谁有旧罪,往后单独查;没有户籍的,县衙给你们验籍、发粮。”
城下一时无人动弹。
梁照谷先转过身。他左臂的白布已经洇红,右手仍高高举起:“别上当!县衙先哄你们散开,再一个个拿人。寨若散了,往后府兵上山,谁替你们说话?”
他没有铜磬助声,这番话只能传到白旗前面。后排有人踮脚问他说了什么,得到的回话前后不一,有人说县衙要秋后算账,也有人说放下兵器就会被抓。
杜横江将一张旧黄纸收入袖中,接着喊道:“青山的求援骑手已经出了城。他们是在拖时间!再过半个时辰,想走也走不了!”
白旗下起了一阵骚动。有人重新抓紧木叉,也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穿灰褙子的妇人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叉尖仍旧垂在泥里。
羊皮坎肩的老汉忽然把柴刀扔在地上。
“我的三两七钱,往后再讨。”他把那块木筹塞回怀里,“这城我不打了。”
他拨开身边的人,独自往东侧走去。一个握木叉的年轻人迟疑片刻,也将木叉丢下。随后又有一男一女跟了出来。白旗的人默默让开一条窄路,看着四个人走出阵列。
他们刚走出十几步,贺连山的脸便沉了下来。
“老二,我早就说过,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用。”贺连山举起断岳刀,“终究还是得靠手里的刀!”
他带着六名黑旗刀手从冲车后奔出。老汉回头看见他们,跑得越发快了:“我只是回山!寨主饶命啊!”
许应迟抓起弓,箭头刚转向田埂,贺连山已追到老汉身后。胸腹间一声闷震,玄褐札甲骤然鼓起,断岳刀自肩上劈落,使的正是断岳刀法中的“力劈关山”。老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泥地里。许应迟一箭追着贺连山的肩头射去,被他回刀磕飞。另三个人也被追上来的刀手砍翻。贺连山转头收刀:“有不听令者,斩!”
“放箭!”何魁吼道。城头弓弦连响。两名刀手中箭倒地,后方的黑旗盾手立即压上来,护着余下四人将伤者拖了回去。四具尸体留在田埂上,血沿着刚长出的麦苗往低处淌。他们丢下的柴刀、木叉还在白旗阵前,没人去捡。
“现在都看清了没!”许应迟一拳砸在墙垛上,朝断碑寨伙计大喊,“要你们命的人是谁?”
贺连山已经翻身跃上修好的冲车。他没有再跟城头争辩,断岳刀往前一压,刀背上的三枚铁环撞在一处。
“黑旗随我破门,青旗开路!”他扫过一片死寂的白旗,“白旗也跟上!如果不听号令,休怪我手下无情!”
黑旗下的旧卒齐声应命,扛起换过新绳的撞木。青旗那边没有喊,只见几个人沿护城沟散开,各自摸向预先看好的落脚处。
梁照谷咬紧牙关,又将右手举起:“有饭同食,有难同当!”
前排十几个人跟着喊了一遍,声音也没有原先的大了,传到后边便散了,白旗后排的人仍在看东侧田埂上的四具尸体。
贺连山在冲车上喝了一声:“起车!”二十四根推杆同时压低,车轮碾过坡上的碎石。黑旗再次往南门逼近,白旗下却只走出了前面那十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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